第72章
对于新生活, 尤嘉穗比想象中适应得还要快。
她一开始还不怎么敢开口,但待的时间越久,也就逐渐适应了当地的生活。
不适应的另有其人。
意识尚未回笼, 魏鸿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旁边探。大掌在滑而凉的布料上平移,他随后翻了个身,掌心朝上,不多时就感受到一点重量。
拆拆撅着屁股,主动把小脸枕在他掌心,小手学着他的举动,轻轻摸他的脸颊, “粑粑, 起床!”
魏鸿礼和尤嘉穗刚出国的那段时间,拆拆便由两家长辈共同照顾。许是鲜少和爸爸分离,加上这段时间往返德国都只有父子二人,他黏爸爸黏得紧, 魏鸿礼干脆带着他一起睡主卧。
空荡荡的床, 多睡一个孩子也于事无补。可多一个半大的孩子,似乎还是显得空旷。
魏鸿礼在枕头里埋了埋, 嗅到属于妻子的那股已经不甚明显的馨香,这才提起劲来陪这个精力旺盛的小魔头。
他把拆拆放倒, 大掌一转,直挠拆拆的痒痒, “你睡醒多久了?嗯?”
拆拆笑得前仰后翻, 抱住胸口的手咯咯直笑, “粑粑大懒虫!”
魏鸿礼撑起上半身,这才看见床边地毯上拼好的磁力片。他掀开被子,把拆拆抱到怀里, “你拼了个什么?”
“Big城堡!”拆拆举起胳膊,仰着脖子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这是妈妈的城堡。”
男人带笑的嘴角一顿,知道儿子含糊的童言童语究竟是在说什么。上次妻子去新天鹅堡,便迟迟没有再打来电话,直到德国时间的翌日才发来信息,其中就有她和城堡的合影。
“下次爸爸妈妈带你去看城堡好吗?”魏鸿礼轻笑,用下巴蹭蹭儿子的发顶,“起床吃早餐了,玩完玩具要做什么?”
拆拆从他腿上滑下去,乖乖收拾起自己的玩具,“要收好~”
魏鸿礼耐心等他把磁力片放进收纳盒里,又带着他去洗漱。拆拆自己吭哧吭哧爬上小梯子,伸着双手等爸爸给自己挽袖子,又要求要自己挤牙膏,“宝宝要寄几挤。”
他挤,无非是觉得牙膏的味道好吃,想给自己多加点小料罢了。魏鸿礼看破他的心思,但还是没有戳破,只把牙膏和牙刷递给他,“适量就好,不要浪费。”
“宝宝只挤一点点。”拆拆盯着牙刷,眼睛都成了斗鸡眼。牙刷上出现一颗小黄豆,他立刻向魏鸿礼展示,“粑粑!”
“嗯,很棒,刷吧。”男人看着儿子把牙刷塞进嘴里,又道,“不可以吞下去。”
刚张大嘴巴的拆拆心虚一笑,又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妈妈买的。”
魏鸿礼扫他一眼,不再多言。一大一小站在镜子前洗漱,魏鸿礼最先结束,又帮拆拆收尾。换好衣服,两人便下楼用早餐。
只有父子两个人吃饭,魏鸿礼不爱说话,多是拆拆这只小猪在叽叽喳喳,他时不时答应一句。
“Egg,鸡蛋!”拆拆夹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嗷呜嗷呜咀嚼着,“宝宝喜欢吃鸡蛋。爸爸也吃!”
碎嘴这一点,不用想也是随了尤嘉穗。魏鸿礼要做的就是不遏制他的表达欲,时不时回应,再关注一下他的进食情况。
“吃完早餐你跟阿姨出去玩一会儿,家里或者院子都行,爸爸在家等你吃午餐好吗?”
“爸爸忙工作?”
魏鸿礼看着儿子唇边的一块残渣,忍住伸手帮他取下的冲动,“对,或者你想跟爸爸去书房吗?”
拆拆歪着脑袋思考:“爸爸的书房?”
“对。”
他观察着拆拆的表情,见他轻轻皱起小眉毛,随后低头,舀了一大块鸡蛋进自己的嘴里,“宝宝去玩蹦床吧!”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去他的书房。他的书房气氛过于肃穆,而尤嘉穗的书房则是他的小乐园。但魏鸿礼很少让他去玩,免得弄乱弄坏妻子的物品。
他把吃饱的小猪从餐椅上放下,拆拆很快就迈着小腿往外跑。父子俩各忙各的,直到午餐才又在餐桌上碰面。
只不过比起早餐,午餐吃得更费劲。
魏鸿礼看着一颗一颗吃米的儿子,皱眉问他,“你还吃不吃了?”
“爸爸工作很累的!”拆拆捂住自己的小嘴,又把自己的碗往魏鸿礼的方向推,“爸爸你吃吧。”
花言巧语没能蒙蔽魏鸿礼的心,他不吃,魏鸿礼并不强迫,只是他并非是会溺爱孩子的父母,便在出门前提醒育儿嫂,不要给拆拆加餐,零食也不能多给,哪怕他哭闹都没用,就让他饿着。
阿姨应好,又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正常做就好。”
到了晚餐,拆拆还是不愿意吃饭。
他不是挑食的孩子,不吃饭总归是有原因的。魏鸿礼一项项排查,确认育儿嫂下午没有给他加餐或者让他吃什么零食之后,这才变得严肃几分,问道,“你告诉爸爸,为什么不吃饭?”
浪费粮食可耻,但魏鸿礼并不会用这个理由对儿子进行说教,他用高昂的价格购买这些食材,那么使用权就在他手上。他更担心是什么人为的因素导致了儿子的主观选择,从而让他对吃饭产生了抗拒。
但拆拆只是从餐椅钻出来,抱着他的腿要往上爬,够他的手机,“要看妈妈。”
一直被魏鸿礼刻意忽视掉的细节,在此时被童真的孩子搬上了台面。
妻子的通话越来越不准时,甚至今天直到晚餐,她都没有打来电话。
而一周内的通话次数不到五次。
他不想让打电话这样温馨的事变成一项每天要打卡的任务,也担心自己的一个电话拨过去会打扰到她的生活,因此等待就变成了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等待是酵母,思念发酵,可发酵过了头,想念就变了味道。
她为什么不打电话?是在忙?还是单纯不想打?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不想打?是厌倦?还是觉得烦。
如果是前者,那是对打电话这件事感到厌倦,还是对他们父子,以至于是对他感到厌倦。
魏鸿礼的心像是被装进了小匣子里,在万米高空中颠簸,在汪洋中漂泊。
为什么妻子不能对他一见钟情,就像他第一眼见到她时那般,从此之后心就牢牢挂在了她身上。
他把拆拆抱起来,感受到怀里儿子的重量,嘴角微勾,“我们给妈妈打个视频好吗?”
他不能是理由,叨扰不能是妻子厌烦他的理由。她如此爱儿子,总不能对儿子想打的电话有什么意见。
父子俩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等着手机铃声响起。
一秒、两秒,屏幕上显示暂时无法接通……拆拆扬起无知的小脸,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求知求助,“爸爸?”
魏鸿礼的心一点点沉入海底,被海水裹挟,难以呼吸。
他捏捏儿子的脸蛋:“妈妈可能在忙,我们先吃饭好吗?等吃完饭爸爸陪你去玩好吗?你想玩什么都可以。”
拆拆能得到他的安慰,那他呢?
魏鸿礼哑然失笑,他总不能学着孩子的样子,去向自己的父亲寻求安慰。
他只能在儿子睡着之后独自坐在书房试着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接通。
魏鸿礼退出界面,三秒钟后,点开了购票软件。
去德国不过是一瞬间产生的念头,他却当真在拆拆熟睡之后一个人启程。
早晨的慕尼黑在下雪,事实上雪下了一个晚上。
天亮得晚,黑得却迟,缺少太阳的日子,尤嘉穗已经找到了不被天气影响的方法。多出去走走,多社交,她好像每天都在贯彻这两件事。
“太好笑了,我才知道干杯的时候不对视会被祝‘七年没有性生活’!”尤嘉穗从包里掏钥匙,想到这件事时仍觉得好笑,“太恐怖了,下次喝酒我得戴上直径最大的美瞳,狠狠对视回去才行!不跟你说了,我到家了,等你什么时候能喝酒了我们约一次。”
她拧动钥匙推开门,下一秒就惊讶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开灯?”
沙发上坐着的,正是本应该在国内的魏鸿礼。
“现在是白天,米米。”魏鸿礼缓缓起身,拉开窗帘。
明明才刚从外面回来,可尤嘉穗还是觉得光线刺眼。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不清楚他对于方才的对话听见了多少,“拆拆呢?你没有把他带过来吗?”
她没有单独和某个人喝酒,而是平时关系好的几个同学一起喝的。方才通话的对象也不是什么生人,而是宋汀兰,可尤嘉穗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一阵心虚。
许是因为喝酒这件事本就不好,而他们之所以会结合甚至生下拆拆,就是因为在酒吧喝酒。因此只要说到酒吧,就会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她觑魏鸿礼的脸色,见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边脱外套边鼓着脸道,“喂,我在跟你说话呢!”
“外面在下雪。”他答非所问。
尤嘉穗道:“我知道啊。”
“所以你就穿成这样出去喝酒了?”
尤嘉穗一顿,不知道他这句话的重点是天冷,还是单纯对她的穿着有意见。
“我不冷啊,只是看着薄,其实很厚的。”她想验证自己所言非虚,可光着的大半条腿在此时是他的证据,便只能改口,含糊道,“店里面有暖气。”
魏鸿礼沉默,似是认同她的说法,又好像不是。
天一点点黑下来,气氛就这样胶着着。尤嘉穗换了居家的睡衣,老实地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厨房里做饭的男人。
一顿饭吃得怎么都不是滋味。
她有意缓和气氛,于是睡前就特地往床上的另一端靠,戳着魏鸿礼的肩膀,又觉得不够,干脆靠上去,“魏鸿礼。”
“我有好好吃饭的,你看我的肚子和胳膊,都大了一圈。”她把他扳过来,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放,“不信你摸。”
大掌覆在她的肚子,她尚未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就被他翻身压住。先感觉到他的重量,随后是他急促的呼吸。
就连他的吻都显得急躁。
“魏……疼啊。”
身高上的差距加剧了这个吻的分量,尤嘉穗觉得自己的唇角已然开裂,甚至隐隐尝到了铁锈味。她想推开他,但他反而抱得更紧,让她一下也来了气,不甘示弱地搂着他的脖颈。
暖气不像是在护暖,更像是渲染紧张的氛围。衣服不知何时散落,进入的那一刻,尤嘉穗因为疼往上缩了缩,又不甘示弱,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他明显也是痛的,她能感觉到牙尖下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紧绷,但他却无动于衷。
只有疼痛,才能让魏鸿礼感知到她的存在。
你怎么来了?
是在埋怨他吗?埋怨他不请自来,还是埋怨他突然到来的行为介入了她的新生活。他在这段时间内无数次寻找机会带着儿子来德国,可他现在却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正确还是错误的。
她为什么不向他分享现在的生活,哪怕是喝酒,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最多是安排人保障她的安全。不告诉他,是因为在她心里他是干扰项吗?那儿子呢?如果拆拆踏上这片土地,哪怕只是登上飞机,她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大大方方承认他们的存在,坦然说“这是我的丈夫我的儿子”,还是像她见到他来时的样子,含糊过去。
嘉穗,他的妻子,如果世界上有爱情魔药,他一定会倾尽所有,换取一滴滴入她的心脏。
心脏骤然跳动的那一刻,尤嘉穗忽而想到了喝酒时朋友说的话。
喝酒不对视的话七年没有性生活。
现在看来,这句话确实是一句玩笑话。
她枕在魏鸿礼的胸口,任由自己汗湿的头发粘在他的胸膛,又由着他抱着自己去清洗。她其实享受被他细致照顾的感觉,粘腻后洗净的清爽,被冷空气裹挟后又被他的体温包裹。
可今夜他却不如往常一般抱着她入睡,仅仅把她放在床上,就要转身离开。
“早点休息,我去外面处理一下工作。”
尤嘉穗拉住他的手,方才的疼痛在此刻被放大,一触即发,“你做什么?”
他要是真的有工作,就不会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更不会突然到德国。
他未说话,更让她恼火,“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开口,不要丧着个脸让我猜。还是说你因为我去喝酒这件事生气?是,我是去喝酒了,但又不是单独跟男人出去,大家都是同学,小组作业完成之后庆祝一下,聚一聚说点话而已,我又没有老是去,你干嘛一直揪着不放。”
“你觉得我在干涉你的生活吗?”
“我又没有说你在干涉我的生活!是你突然一下出现。”
屋里没开灯,魏鸿礼站在门口背着光,脸色难辨,“拆拆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嘉穗。”他顿了顿,又道:
“我也在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