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无心的话带了情绪, 就会变得刻薄。
房间门不轻不重地合上,尤嘉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那些话像是在怪他, 她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如鲠在喉,不知说什么好。
尤嘉穗只能在心里期待,期待魏鸿礼会像她跟尤青禾吵架那样,两个人骂到鸡飞狗跳直到痛快为止。
但他没有,他只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然后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那眼神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责怪, 责怪她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义务?可出国是他们共同商量好的, 拆拆在国内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有育儿嫂、有他……她不需要每分每秒都守在孩子身边,她也在尽量平衡两个地区的时差和两个地方的生活。他同样知道出国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如今却要用这样的事情绑架她。
他突然出现, 用审判的眼神看她, 却不告诉她他的审判标准是什么。
他在等她认错,但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尤嘉穗裹紧了被子, 锁住空气,也锁住想要开门的自己。
魏鸿礼从紧闭的房门中得到了他以为的答案。
握在门把手上的手仅仅只是握着, 垂落的瞬间,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在他脑海。而后他像丧家之犬般在屋内走了一圈, 在落地慕尼黑不到一天后, 独自一人回了国。
国内正是凌晨, 拆拆还在睡梦中,不知道爸爸回来了。
魏鸿礼坐在床边,轻轻抚过儿子稚嫩的脸蛋。
拆拆出生的时候, 家里人都在说他哪个部位像谁。
眉毛像妈妈,鼻子像爸爸……他当时盯着襁褓里的孩子皱眉,失礼地没有回应父母说的话。
他没有嫌弃自己的孩子丑的意思,只是面对这个皱巴巴、红彤彤、脸上还残留一些胎脂的小猴子,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像他或者妻子。
非要说哪里像谁的话,那一定是头发。
室内恒温二十二摄氏度,但怀里抱着毛绒小熊,脑袋上还顶着一只小狗,拆拆脑门上不可避免地盖着一层薄薄的汗。
魏鸿礼想要把毛绒玩具抽出来,甫一有动作,拆拆就皱了皱小眉毛,哼哼唧唧有要醒来的趋势。他只好放弃这个举动,拍睡一会儿,把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又用湿巾轻轻给他擦了一遍。
他抚摸着拆拆柔软的、微微潮湿的头发,仍然能回忆起自己抚摸刚出生的孩子时,他头发带着羊水潮潮的触感。
以及妻子因为生产同样汗湿的头发。
而现在他已经快要三岁,五官开始长开,跟父母哪里相像也愈发明显。
眼睛,魏鸿礼的指尖落在儿子的眼皮上,从眼角滑跳到眼尾。
这双眼睛的模样,完全随了妻子。
睹物思人,这个不恰当的词在此刻冒出来。魏鸿礼闭上了眼睛,他从前十分庆幸儿子的眼睛随了妻子,可现在却害怕以后看见儿子,会透过他的眼睛想到另一个人。
他还能称呼她为妻子吗?
如果真的要分道扬镳,那他是否要把这个孩子当做筹码,用母爱当做绳子,把她捆绑在自己身边?
魏鸿礼牵过儿子的小手贴在唇上,又偏头蹭了蹭。拆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他立刻不敢动弹,只等他嘤咛一声继续睡去,这才取出拆拆专用的指甲剪,小心翼翼替他修剪小手。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分开,他不会问孩子要爸爸还是要妈妈。
拆拆是她用生命诞下的孩子,他没有剥夺她骨血的权利。
他修剪完最后一根手指,把拆拆的小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好一会儿。这只手还会长大,而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握住它多久。
给拆拆盖好被子,他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迎面碰上了杨芳君。
“鸿礼?”岳母尚未清醒的脸上明显震惊,又探着脑袋,似乎在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你怎么……”
怎么从拆拆的房间里出来?怎么回来了?
魏鸿礼解释:“公司有点事要处理。嘉穗还在慕尼黑。”
杨芳君点点头,又嘀咕,“什么事这么着急,刚飞过去就飞过来。”
似乎再说就能找出什么端倪,魏鸿礼道,“做生意就是这样。拆拆还在睡,看样子没那么快醒。”
“那就好,我就怕他睡不好,想着过来看看。”杨芳君体谅女婿的辛苦,想问的话暂时憋了回去,“你快点回去休息,拆拆睡觉前还说要去骑马,我跟他说等爸爸回来就去的。”
魏鸿礼应好,脚步却迈向了尤嘉穗的衣帽间。
衣帽间依旧摆放着两张软椅,他习惯坐在梳妆台外的一把,这次却坐在了梳妆镜前。
镜中的男人缓缓从大衣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钻戒。
十点三克拉,十月三,他们举办婚礼的日子,他宣誓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残疾还是健康,都会爱她的日子。
更是他对着《自私的基因》和《进化心理学》宣誓,自己会违背本能、忤逆天性永远爱她的日子。
然而这枚本应该戴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却始终藏在他的口袋,贴着他的胸口。
魏鸿礼端详着这枚戒指,目光随即转移到镜中的自己。长时间未得到休息,他眼中满是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了胡茬。
男人盯着镜中的自己,随后忽地靠近,偏头拨弄鬓边的头发。
黑发中藏匿着几根不甚明显的白。
白发,魏鸿礼忽地想起不久后的小年是自己的生日,而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是3和1。
他看着自己的白发,反复想着这个事实,伸手欲拔掉。可指尖捏住那根白发的一瞬间,他还是停住。
拔掉了,然后呢?他抹不掉他们之间九岁的年龄鸿沟,他早已迈入了三字开头的行列,而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青春有活力。
他在房间门口站着等她开门时,想到的是这个他精心挑选的房子里,出现别的男人生活过的痕迹。
一个跟她一样年轻,一样适应新生活的男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要用什么留住她呢?
金钱、钻石、房子车子,魏鸿礼不觉得妻子会因为这些动摇,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这副皮囊,于是在床上用尽浑身解数让她满意。
渴求能用此换来一个亲手为她戴上这枚戒指的机会。
“爸爸……”
魏鸿礼匆匆把戒指放回盒子里,随手搁在桌面,抱起揉眼睛哼唧的儿子,“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拆拆一手搂着小熊,一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他颈窝里蹭,“想粑粑。”
声音含糊,魏鸿礼一时没分清他是在喊自己还是想拉臭臭,刚想询问,杨芳君紧随其后进了衣帽间,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我刚进房间一会儿拆拆就醒了,一直说爸爸回来了要爸爸。动作快得很,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就溜下床了。”
地台床,拆拆不必像从前那样试探高度,呲溜一下就翻身下来了。他跑得快,杨芳君却还要顾虑擅自进女儿女婿的房间不好,见到门开着才进来。谁知道女婿不在床上休息,这小鬼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找了一圈才找到。
“也真是神了,他居然知道你在这里。”
杨芳君嘀咕,没有如何注意桌面上的东西,“快别弄其他的了,趁现在还早他还不闹腾,赶紧去睡一会儿。”
“好。”魏鸿礼搂紧儿子,亲了亲他的头发。
拆拆却摇头,柔软的头发直往他颈窝蹭,“不要不要,宝宝要去看宝宝。”
那匹白色的小马叫“宝宝”。
名字是拆拆取的,他那时候吐字不清,也不会取什么有意境的名字,指着小马喊宝宝,又拍拍自己。因此即使魏鸿礼倾向于叫这匹小马为“白雪”,最后还是决定叫它“宝宝”。
杨芳君道:“先让爸爸去睡一下觉,爸爸坐飞机辛苦了。”
拆拆把小熊夹在自己的肩膀和下巴胸间,歪着脑袋捧着魏鸿礼的脸看。胡子还没刮,拆拆觉得新奇,摸着他短短的胡茬,又摸摸自己的下巴,奇怪地咦了一声。
魏鸿礼故意在他掌心蹭,逗得拆拆咯咯笑。
杨芳君也笑:“等你到了爸爸这个年纪就会长胡子了。走吧,奶奶抱你去睡觉觉。”
“妈。”言罢,魏鸿礼这才意识到自己喊这个称呼过于顺口,“我带着他睡吧。”
杨芳君便叮嘱外孙不要吵到爸爸睡觉,随后离开了房间。
拆拆在魏鸿礼的哄睡下再次进入睡眠,他自己却在做了一个短促的梦之后再难入眠。
他梦见了第一次见到尤嘉穗时的场景。
彼时他们各自赴宴,却同样因为烦闷离席,先后去到了会场的中心花园。
穿着白裙的少女从树下一跃而下,她是蝴蝶,裙摆是她的翅膀,而他就处于风暴中央,被她掀起的风席卷了心智。
那颗被她轻轻放在掌心、当做封口费的莲雾果,他只在父母组的相看局中品到再见到她时的甘甜,却忘了这颗果实吃起来时青中带涩。
为什么是未成熟的莲雾?而不是亚当夏娃共享的苹果。
如果是这样,魏鸿礼痛苦地想,她或许就会像自己爱她一样,不可遏制地爱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