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03 温先生,你
资金到账的速度快得出乎祝金栀的预料。
周三一早, 她刚到办公室,手机突然振动,是财务那边打来的。
“部长, 您前天说的项目投资资金,刚刚全部到账了。”财务主管的声音恍惚, 带着种不真实的飘浮感, “我们核对了, 确实是一百亿。对方走的是海外对公账户, 汇款附注写的是‘前沿科学研究院基础研究专项合作资金’, 手续齐全, 没有任何问题。”
相较之下,祝金栀应得波澜不惊,平常地跟她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挂了电话。
收线后的祝金栀在办公桌后放空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又继续低头做事。
下午三点, HUP的工作群无一例外,全都被一个小道消息炸翻了天。
到处都有人在问乙部拉到一百亿投资款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连隔壁甲部的高层都被惊动了, 有领导特地打了电话给乙部的财务。
祝金栀去乙部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笔资金是一位对基础研究有长期规划的投资人给的定向资助, 我们目前接洽很顺利。大家不要被无关的人和事扰乱心神,安心工作就好。】
群里瞬间被一连串的表情包淹没。
小林已经兴奋到转战私聊:【部长部长!那咱们项目缺的新设备,现在是不是可以立即安排起来了?】
祝金栀:【放心吧, 我都安排妥了。】
资金到位之后,团队的运转速度明显快了大一截。采购清单火速敲定, 都生怕到嘴的鸭子飞走了,各类装置零件的定制合同没几天就走完了法务流程。
祝金栀和温雪重的见面次数也频繁起来。
起初都是以公事名义,温雪重找上她,例如投资协议有几处条款需要当面确认, 项目阶段性的技术简报希望能详细了解,乙部新设备的引进清单他想要过目。
每次祝金栀都信以为真,带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去赴约,快结束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聊正事的时间远远少于聊她的时间。
即便温雪重套路多,花样换得快,可时间久了,有人在假公济私这一点就很容易被看出来。
祝金栀不是傻子,恰恰相反,她感知力很强,温雪重打着朋友的名义接近她,却界限模糊,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好歹是经历过那么多次求复合的女人,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温雪重是在暗暗松土。
只是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早就上了他的贼船。
现在要是温雪重用公事为理由约她出去,她还真不能拒绝。
这个精明又心机的老男人。
周五下午,温雪重给她发了一家中餐厅的地址,问她明晚有没有空。
祝金栀想了想,回了一句:【换个地方吧,我请你吃。】
温雪重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回了:【好。】
祝金栀选了一家门脸不大的串串店,藏在东城区一条老胡同的巷子深处,她自己都定位了老半天地址才定到。
点击发送以后,看着对面发来的收到表情包,祝金栀松了口气,开始全神贯注的多机器磨合工作。
晚上七点,祝金栀下班,准时拐进大学附近的小巷,到了串串店门口。
冬末的夜里还透着寒意,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店里透出暖融融的光,夹杂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锅底沸腾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
她到的时候,温雪重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外套,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脚上是一双没擦过鞋油的深棕色皮鞋。这已经是他最休闲的搭配了,可他往那一站,整个人还是和这条灰扑扑的胡同格格不入。
店铺的招牌灯箱把他那张混血面孔照得宛如古希腊雕塑,路过的几个大妈多看了他好几眼,走过去时还在往后看,交头接耳。
祝金栀走过去,故意打趣他:“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吗?”
温雪重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想着先等等你。”
祝金栀没戳破他的谎言,推开店门,侧身让他先进。店里面更小,五六张桌子摆得紧凑,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才踏进门槛,牛油和辣椒的爆香便蛮横无理地一拥而上。
店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热气腾腾的锅味散出来,说话声嗡嗡作响,碗筷配乐,洋溢着市井气息。
温雪重站在过道里,目光从桌子上的不锈钢盆扫到墙上粘着油渍的菜单,停了两秒。
他什么都没说,自然而然地在祝金栀对面那把红塑料凳上坐了下来,但祝金栀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迟疑。
对身高一米九三的温雪重来说,这里的凳子显然有点矮了,他得小心翼翼地坐下,膝盖才不会碰到桌沿。
平时包场惯了的温先生,大概是第一次在这么狭小又吵闹的地方吃饭。
但温雪重没有调整位置,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开一点,抬头看她:“这家店都吃什么菜?”
祝金栀在他对面坐下,把手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也不在意昂贵的爱马仕会不会沾到油污:“我来点吧。”
“我来过,我知道什么好吃。”她翻着菜单,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先生应该不挑食吧?”
温雪重笑道:“你点你喜欢的就好。”
祝金栀是明知故问,就像她这次故意带他来吃路边摊一样。
她存了坏心思,要打乱他的节奏,也让他更多地瞧见真实的祝金栀,最好是就这样知难而退。
祝金栀拿了菜单,手起笔落,勾了牛肉、毛肚、黄喉、郡肝、藕片、土豆和宽粉,想了想又加了两瓶北冰洋。
温雪重在对面看她勾完,还主动接过菜单,帮她递给服务员。
菜很快端上来,不锈钢盆里红油翻滚,花椒粒浮在表面,辣味混着热气往脸上扑,祝金栀把串串放进锅里煮,动作熟练自然。
温雪重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动作。
他面前的碗筷是店家刚摆好的,碗沿磕了一小块瓷,缺口也粗糙不平。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被他慢慢拆开,努力掩饰不熟练的笨拙。他拿起筷子,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一幕也落在祝金栀眼里。
温雪重脸上倒一直没什么表情,很淡定,学着祝金栀的样子把串串从锅里捞出来,放进自己碗里,在蘸料碟里滚一圈。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呛了一下。
祝金栀抬起头看他。温雪重的表情保持得很好,只是眼睫毛闪得更频繁了些。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第二串。这次吃得比刚才从容多了,但辣味太冲喉,他的脸颊沁出一点微红来。
祝金栀留意着他的表情。温雪重很快就适应了,虽然动作还是比旁边桌的食客斯文不少,但至少没再被辣椒呛到,也没有甩手不吃。
吃到一半,锅底开始有点咸,祝金栀又加了一份宽粉进去。温雪重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饮料,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之前经常来吃这些小店吗?”
祝金栀把宽粉从锅里捞出来,“我读书的时候经常来,这家店生意很红火,在华科大学生里很有名气,便宜又管饱,冬天的时候特别受欢迎。”
“一个人吗?”
“和别人一起啦。”比如说她的历任男朋友们。
温雪重嗯了一声,像是已经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一时没再开口。
祝金栀看着温雪重,重新回忆了一下之前被她带来吃过路边摊的前男友们。
她哥哥宁兰呈和她一样,是从小吃过苦的孩子,长大后什么东西都能吃,不挑嘴,也不太挑环境;陆渐川是金尊玉贵的富二代大明星,但他早年在青训基地住宿舍,天天吃泡面吃盒饭,在吃的方面意外的也没什么少爷架子。
温雪重似乎在想事情,吃东西时没注意,不小心又被一口酱料呛到。他咳嗽了好几声,这下他的脸彻底红了,眼底都泛上来一点雾气。
祝金栀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又怕被他以为是取笑,看出她是有心作恶,勉强忍下了。
“温先生觉得我挑的店怎么样?”她慢悠悠地问他,语气调侃,“你之前应该没吃过这种东西吧?”
“没有。”温雪重诚实地承认,“我年轻的时候饮食有规定,后来也习惯了清淡。”
“那你觉得是这家店好吃,还是之前的法餐好吃?”
这是个关键的问题,他表情严肃起来,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一些纠结。一向很有原则的温先生最后还是向黑恶势力低了头:“……这家店好吃。”
祝金栀没忍住,托着腮笑出声来,眼睫眯成了一道亮闪闪的缝隙。温雪重知道她是在笑他,却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嘴角。
锅里的汤慢慢收干了,两个人把最后几串吃完,付完账出了店门。
胡同里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末尾特有的干冷。
他们沿着胡同往外走,两侧的灰砖墙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祝金栀走得很慢,温雪重配合着她的步速,两个人吹着风,肩并肩散步在夜晚中。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说:“你是不是在北京呆了很多年了?”
“从十二岁就在北京了。”祝金栀说,“少年班、本科、硕士、博士,全在这里。”
“所以你在北京待了快十五年。”
“差不多。”她想了想,“不算后来出国的那段时间的话。”
温雪重垂眸,看着她的侧脸:“你一直都是学数学吗?”
“其实不是。少年班第一年的培养只规定了理科,我当时数理化都学,后面第二年才根据成绩被分去数学系。”
“那也几乎是一直都在学数学了。”
“是这样没错。”
温雪重:“那为什么,你会选择常温超导这个项目呢?”
祝金栀的脚步慢了下来。温雪重还在说着:“我之前也投过美国的一些常温超导项目,那些团队几乎都是物理学家带头,你们团队很特别,负责人是你,但你并不是物理学者。”
“你说得没错。”祝金栀慢慢开口,“我一开始做这个研究方向,其实也不是我自己选的。”
“我刚进研究所的时候,组织上会分配研究方向,上面有战略部署的考量,哪些命题是当前最紧要的,哪些方向需要重点突破,都是定好的。当时分下来的选题里就有这个——常温超导。”
“它是所有前沿命题里最难的一个,也是上一个周期没有完成的任务,且指名要让年轻队伍来做。那一辈年轻的学者里,我是最优秀的,所以我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一方面是因为自尊心,一方面是出于责任感。既然我是能力最强的那个人,那我就不能逃避,不能退而求其次。”
她的语气轻松:“当然,还有一点虚荣心作祟吧,而且在那之前,我还没摔过狠跤。我知道它很难,但我那会儿觉得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难题。”
“后来呢?”
“后来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圆圆的脸颊从围巾边溢出来,像是在生闷气,“这个课题困扰了全世界物理学家几十年,我这门外汉,当然是吃了好多苦头,走了好多弯路。”
“当时一度很焦虑,也很受挫。”
两个人走到胡同口,街面上的车灯和霓虹交织成火焰河流。温雪重在路边停下来,注视着她:“但你还是没有放弃。”
祝金栀站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中间有段时间想过放弃,特别想放弃。遇到的一些人际问题,领导的刻意为难,都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留在研究所里。但是我已经走不掉了,我耗费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时间,我背负的也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未来。我已经不是孑然一身,不能说走就走。”
“一开始是胜负欲,那些评审组的人不看好我,觉得我太年轻,觉得我狂妄自大,我就想证明给他们看。后来就变成责任,我要对我拉进项目组的好朋友负责,对寄予厚望的师长负责,对信任我的队员们负责,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既然我还没有努力到我的极限,那我就不能轻易放弃。”
“现在也是吗?”
“不。”祝金栀说得肯定,眼神熠熠闪光,“现在不是了,现在就只是为了求知而已。”
她从大溪地的纸醉金迷里走了一遭,归来故土,反而重拾了那颗最初的本心。
纯粹的求知欲,最本真的科研精神,无关其他,只是为了探索世界运行的法则。
“我以前觉得,数学和物理是两个东西。数学是纯粹的,逻辑自洽,像一座自给自足的城市;物理是对真实世界的观察,总是有例外,总是有边界条件,充满了不完备的美。”
“但在我做这个项目的过程中,我慢慢发现它们之间连接着虫洞。看似被物理定律限制住的结构,从数学的角度去看,又有另一个维度的可能性,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很真的奇妙,数学和物理在极微观的尺度上,仿佛互为表里。”
祝金栀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跃跃欲试,眼睛闪烁着亮芒,比路边的灯火还要璀璨动人。
温雪重看着她:“我好像听懂了。”
祝金栀被这一句话打断了思路,她看向温雪重,目露几分怀疑:“你真的能听懂吗?这些定理明明这么复杂。”
她蹙着眉,和刚刚被讨好时的开心欢笑不同,在最重要的事业上,她讨厌被敷衍和被迎合。祝金栀鼓着两腮瞪着他,生气得很可爱。
温雪重扑哧一声笑了,半睁着的一双淡褐色眼珠,浸着温柔。
“最开始的你是为了责任,后来的你是为了证明自己。再后来,你是真心喜欢上了这件事本身。”他说,“能把自己做的事从义务变成使命,再从使命变成热爱,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祝金栀怔住了。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淡淡的光晕笼罩着他。
胡同口的风大了些,祝金栀被一阵冷风刮到了脖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脖子围上来一团热乎乎的羊毛。
她愣了一下,温雪重已经把自己的围巾系好,手指露在零下的空气里,替她细细整理那些还带着他体温的羊绒,把每一寸进风口都遮好。
他离得很近,微微弯腰,淡红色的嘴唇在她踮起脚就能够到的地方。
祝金栀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想,原来他刚刚真的有被辣到。
敞开的手心被人牵住。
温雪重拉着她的手,温柔道:“走吧,司机已经到了,我送你回家。”
回程路上,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祝金栀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灯,两个人默契地都不开口说话,没有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车停在门口。祝金栀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他:“那我就先走了。”
灯光很暗,她只能看清他轮廓的边缘,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柔和望着她的眼睛。
温雪重:“好。晚安。”
祝金栀却没有说晚安。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弯腰敲了一下后排的车窗。
温雪重把车窗降下来,“怎么了?有什么东西漏了吗?”
“没有。”祝金栀弯着腰看他,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突然想起来,有话没跟你说。”
“什么?”
“你刚刚吃饭时被呛到的样子,很可爱。”
祝金栀说完这句话,也没等他的回应,转头小跑着进了院门。
温雪重坐在车上,还在看窗外。前座的司机也听到了刚刚的对话,心里按捺不住,偷偷从后视镜望过去。
温先生一言不发,路边的灯光照落下来,平日里沉稳从容的脸,悄然漫上一片可疑的殷红。
祝金栀在大门口,轻声哼着歌,一边按着密码,一边掏出手机看。
温雪重的消息刚好发过来:【下周有空的话,再去吃另一家串串?这次我来请客。】
祝金栀看着那行字,眼睛眯起来。
门锁突然打开了。
祝金栀愣了一下,因为她刚刚在看消息,还没按完密码。
大脑一白,她抬起头去,冷不丁看见门缝里一张俊美如妖鬼的脸。
玄关的感应灯暗了下去。
宁兰呈已经洗好澡,换了家居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握着门把手,看着呆滞在门外的妹妹,柔声道:“怎么见到我是这副表情?”
“小昙,快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鬼啊!来迟了50红包奉上求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