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02 温雪重展开
祝金栀从一团乱梦中苏醒。
她睁开眼,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头脑还有点晕眩。
祝金栀盯着天花板愣愣看了几秒钟,昨夜的荒唐记忆浮上脑海。
往旁边看去, 身侧的床褥空无一人,只剩下枕头还留着浅浅的凹陷。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歪着, 锁骨往下至胸口, 密集的暗红色痕迹像一片刚落过雨的梅花林。
祝金栀默了几秒, 把领口拉好, 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时间赫然显示:11:47。
周一。
祝金栀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今天上午有一场例会,十点开始。乙部新来的成员刚入职满一周,要按照流程,向她做一次阶段性的工作汇报,现在会议已经结束快两个小时了。
祝金栀迅速划开锁屏。她竟然有了一丝隐隐的羞愧, 作为平时几乎永远是第一个到实验室的人,她从来不会无故缺席任何工作安排, 今天这样的状况还从未有过。
她点进乙部的工作群, 手指一顿。
群里安静得出奇。没有艾特全体的通知,没有私聊追问,像是今天上午根本不存在一场例行会议, 也没人发现她忘记去上班。
祝金栀盯着屏幕看,差点怀疑自己记错了。
她纠结了一会儿, 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对不起大家,我上午睡过头了,我吃完午饭就去实验室。】
消息发出不久,第一个回复弹出来。
肖潇:【组长不用担心!小顾已经帮你请过假啦~】
祝金栀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条弹了出来,是另一个队员:【真好啊,我也想睡过头有人帮我请假,和我一起赖床~】
【工作日两个人一起请假在家里睡懒觉,也太幸福了吧?我也想呜呜呜】
【这个复刻难度会不会有点高了?】
【首先你要有一个年轻帅气的恋爱脑男朋友。】
祝金栀刚醒来没多久,反应迟钝,还没准备好应对和顾子彻关系暴露之后来自同事们的调侃。
组员们已经先发制人,一连串的刷屏朝她涌来:
【组长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事儿呀?】
【是啊是啊,有什么事没跟我们说啊?】
【组里是不是该整顿一下办公室恋情了?】
【可恶,怎么会是小顾?明明是我先爱上组长的!】
【小顾早已经暗中发力拿下了大结果】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叵测啊!】
【哎呦,以后就不能随便给小顾派活了,万一组长心疼了怎么办?】
祝金栀看着不断滚动的消息,耳根发烫。
祝金栀:【说够了没?】
祝金栀:【都好好干活去,别八卦了!】
不知道谁先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接着满屏都是“收到”、“遵命”、“我们什么也没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部长”。
祝金栀把手机丢到一边,叹着气,揉了揉充血的耳朵。
昨晚那种荒唐的情况,她最后是怎么睡着的都记不清了。
祝金栀想起了什么,拿回手机打开微信。
陆渐川的消息在几分钟前发过来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多。
陆渐川:【宝宝,教练临时喊我回基地一趟,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再去接你下班!】
陆渐川:【那小子说他帮你请假了,让你多睡会儿,我就没吵你。】
后面跟了一只小狗趴在地上摇尾巴的表情包。
给陆渐川回了消息,祝金栀握着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她踩着拖鞋走出卧室,正准备下楼,远远瞧见二楼一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半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窗纱半卷。
顾子彻站在露台上,背对着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针织衫,显然是他自己从客卧衣柜里翻出来的,不太合身,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在看风景。从祝金栀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肩线。
祝金栀推开玻璃门,站在露台门边喊了一声:“子彻。”
顾子彻身形一僵,回过头来,耳侧的头发刚好遮住小巧的蓝牙耳机。他没想到她刚好起床了,微愣过后把手机收到了裤兜里:“你醒了?”
他动作急促,仔细看能品出一丝慌乱和遮掩,但祝金栀没多想,只当他是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祝金栀没有走近。露台上的风有些凉,她只穿了件薄睡衣,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往门后躲了躲。
“听说你帮我请假了?怎么不叫醒我呀。”祝金栀说话的语气有点温柔又有点埋怨。
顾子彻嗯了一声:“我看你睡得很沉,没舍得叫你。”
“你昨晚累坏了,我想你多休息一下,工作也不急在一时,就帮你跟所里打了个招呼,说你下午再过去。”
回忆又被勾起,祝金栀咳嗽了两声:“......你吃饭了吗?”
“还没。”
“中午了,我们做饭或者叫外卖吧。你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顾子彻:“没有,我都行。”
“那我先去冰箱看看有什么。”祝金栀转身,不忘叮嘱他,“你别在露台上站太久,天气冷,万一冻感冒了就不好了。”
“好。”
顾子彻目送着祝金栀离开,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他慢慢从兜里拿出手机。
屏幕还亮着,页面显示通话中。通话时长已经将近十分钟。
对面的备注名只有两个字:小叔。
耳机里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祝金栀刚好在他和小叔打电话的时候过来找他,顾子彻也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把手机收起来。
不知为何,顾子彻就是很不希望祝金栀知道他是在和温雪重通话。
他也怕祝金栀知道了,说她想和温雪重聊几句。他一点都不希望他们说上话,最好一点旧情复燃的可能都没有。
但顾子彻也没有跟温雪重耀武扬威的心思。让小叔听见他们昨晚共度良宵,并不是顾子彻的本意。
温雪重没挂电话,从始至终都不出声。
顾子彻不知该说什么,也只好沉默。
他还曾经误会过小叔,以为是小叔把祝金栀软禁在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殊不知背后竟还有如此多的隐情。
若祝金栀是受华国国家部门保护的科研人才,那么即便是小叔,或许也自始至终都被瞒在鼓里。
对面终于开口。
温雪重声音低沉平静:“……你昨晚和栀栀在一起。”
甚至不是疑问句。
顾子彻哑然一瞬:“是。”
电话那头又失声了。顾子彻几乎能听见温雪重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慢,压得很深的滞重感。
温雪重问:“她起得这么晚,你们昨晚做了几次?”
“这些东西我没必要跟你汇报吧?”顾子彻羞恼道,“而且她今天起得晚,也不能全怪我。”
温雪重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子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闭口不言,温雪重却已经猜到了大半:“除了你,昨晚还有别人?”
依旧是沉默。
顾子彻也是第一次突破自己的底线,如果不是酒精的催化,他未必能真的说服自己,可这稀里糊涂的堕落,却又让他食髓知味。
温雪重显然还在消化这件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复杂难言:“子彻,你变了。如果是以前的你,绝不会同意做这种事。”
“小叔,人都会变的。”
温雪重:“你为了她,连底线都可以不要?”
“……早就不要了。”顾子彻垂眸,“从我在庄园里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没什么底线可言。”
“……”
顾子彻不愿再细说,他有意岔开话题:“小叔,你打给我就是为了问这些吗?”
他作息规律,今天起得比祝金栀要早,陆渐川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帮祝金栀请好假了,让陆渐川有事可以直接走,他会留下来照顾她。
本来他是想利用这段时间去做午饭,让祝金栀起床就能吃上,结果却接到了蒋勤的电话。
顾子彻在离开大溪地之后就换了电话卡,他心里有怨恨,故意不接温雪重的跨国来电,跟拉黑号码也差不多了。
他没想到蒋勤会突然打给他。
结果一接电话,蒋勤就对他说,希望他能劝劝温先生。自从查到祝小姐的资料以后,温雪重在酒店房间里呆了许多天,谁也不见。
顾子彻便让蒋勤把电话拿给温雪重。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温雪重:“我查到了一个叫祝昙的人的资料。”
顾子彻一怔,温雪重继续说道:“是个女孩,华国人,十二岁考入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少年班,十五岁硕士毕业,十九岁拿到博士学位。当年她在国际数学界,以‘Zhu.T’的名义发表过大量顶刊论文。”
“八年前,这个人突然消失了,她的资料进度也停滞在了十九岁。”
“我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查到了她当年的毕业照。”温雪重说,“档案照片上的脸,和祝金栀一模一样。”
“我知道。”顾子彻打断了他,“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温雪重的声音滞住。
顾子彻慢慢说着:“前段时间,我应聘进了她的工作单位。昨晚我们聚餐,她的同事把她以前的事情都说了。”
“她是数学方面的天才,华国顶尖的数学家,博士毕业后就为国家工作,她的个人档案是保密的,出国用的身份不是她的真实身份。”
温雪重没说话。顾子彻知道,小叔一向聪明,身边又养着一大群世界名校毕业的特助作为智囊团,何况他之前就查过祝金栀,应该早就根据两份档案里的异同和疑点,推理出了极为接近真相的猜测。
许久后,他听见小叔问道:“所以你已经想好了?”
“……昨晚就想好了。”顾子彻低声说,“小叔,我已经没有理由不爱她了。”
温雪重没有再说话了,沉默持续了几秒,他忽然笑了,声音短促。顾子彻从未听过他这样笑。
“原来如此。”他重复道,“原来是这样。”
顾子彻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笑,直到温雪重说:“她就是你之前仰慕的那个数学家,对吗?”
顾子彻沉默了,久久哑然。这本身就已是一种回答。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寂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温雪重才慢慢道:“我之前一直在想,栀栀她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给了她我能给的一切,钱、权、承诺、婚姻,甚至爱。她只要点头,就能拥有别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东西。可她不要,她宁可回国去,做随便一个比在我身边辛苦百倍的工作。”
“我替她想过很多理由和苦衷,原来都不是。”
祝金栀从未想过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没有她真正需要的东西。
顾子彻隐约察觉到了温雪重话里的波涛汹涌,惊异于小叔少见的情绪外露。
明明前不久,顾子彻还觉得,自己是所有被祝金栀爱过的人里最可怜的那一个,因为他从没有光明正大地拥有过祝金栀,从没有独占过她一分一秒,就要学着如何与其他人分享她的爱了。
可一朝一夕间,心境骤变,他居然不再觉得堕落的自己可悲了。他开始怜悯无法为爱放下自我的小叔,自尊和爱哪一边都要的男人最悲哀,这意味着他两样都得不到。
顾子彻以为如此,可他突然听见温雪重说:“子彻,我好高兴。”
顾子彻愣住了,他的小叔又说:“我曾觉得,我们所相差的时间是一道鸿沟,不仅把我和她的未来隔开,还什么都无法填补。”
温雪重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当他得知祝金栀真的不是十八岁,而是二十七岁的那一刻,时间好像也倒退了,他退回了从前。
“那种感觉……不是她朝我在的时间走近了,而是我自己年轻了十岁。”
顾子彻听懂了,声音难掩惊愕:“小叔,你——”
“如果我们真的相差十多岁,我没有信心让她在那么多爱着她的人里,多看我一眼。”温雪重的声音含着一点笑意,“子彻,你说得对。”
“现在的我也没有理由不去爱她。”
顾子彻想叫住他,可温雪重已经挂断了电话。
.........
下午,祝金栀回到了研究所,刚进门就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
她强行屏蔽从走廊路过时望来的目光,淡定推开实验室的门。
好几个脑袋同时从工位上抬起来看向她,触及她的视线,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假装看屏幕。
祝金栀也没拆穿,和大家打了招呼,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祝金栀转战部长办公室,用电脑查看今天的文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祝金栀看了一眼,没有备注。号码归属地是北京,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
她想按掉,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不知为什么划到了接听。
祝金栀:“......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栀栀,是我。”
祝金栀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试探着喊道:“......温先生?”
"嗯,”温雪重声音含笑,“有打扰你工作吗?现在好像还是上班时间。”
“没有。是有什么事吗?”
“想请你吃饭,今晚有空吗?”
祝金栀始料未及:“今晚?”
“嗯。”电话那头,温雪重声音温柔地说,“临时约你,如果你觉得不够正式,也可以拒绝我,不必有顾虑。”
“不是........我以为你已经回美国了。”祝金栀怔然,“你还在北京吗?”
温雪重:“本来峰会结束就要走的,临时有些事,就耽搁了。”
“正好今晚我有时间,要来吗?”
祝金栀顿了一下。
她几乎是在思考之前,就已经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日程表确实排得很满,晚上还有一份设备清单要核对,而且她不太确定单独和温雪重吃饭应该是什么氛围。
他们分手分得不算愉快,即便上次在峰会上的意外相遇没有闹得太难看,但说到底,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他们不应该再继续牵扯更多。
她斟酌着措辞:“我今晚可能要加班,手头有些文件没看完.......”
“没关系。”温雪重说,“我今天午饭吃得晚,刚好也不想太早吃晚饭。”
“你忙完告诉我,我过来接你。”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滴水不漏。
祝金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理由再拒绝,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又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犹豫着。
“栀栀。”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温雪重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子彻都告诉我了。”
祝金栀的动作停住,心跳骤然加快。
祝金栀试探地问:“你知道了,没有生气吗?”毕竟是隐瞒身份和年龄的蓄意接近,当事人得知后,很容易有被欺骗的感觉。
“怎么会。”温雪重笑道,“你不告诉我,自然有你的原因,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祝金栀半信半疑,垂着眼没说话。
温雪重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我只是很遗憾,我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你。”
“就算分手了,我们是不是也还能做朋友呢?”
这话说得温柔,水一样漫过来。祝金栀握着手机,心里的那点犹豫薄得像纸片,被温水泡过以后便一点点地软了下去。
她听见自己说:“……那我下班之前跟你说一声。”
温雪重说好,语气始终温和有礼。
祝金栀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心想这可能是温雪重在国内的新号码吧。
晚上七点半,祝金栀走出办公楼,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路对面。位置恰好,既不会挡路,又让她一出大门就能看到。
她走近,后排车门从里面打开了。温雪重坐在靠里的位置,穿着深灰羊绒衫,外面是一件同色系长款大衣,领口微敞。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头发比峰会那天打理得更随意一些,额前的几缕发丝垂下来,更松弛雍雅。
祝金栀坐进车里,车门自动合拢。
暖气和木质香一同袭来,笼罩了她。
“晚上好。”温雪重看着她,眼底笑意隐隐。
“晚上好。”祝金栀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等很久了吗?”
“刚到。”他说,语气自然,目光落在她脸上,含笑的眼睛微弯,“你今天很漂亮。”
祝金栀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黑色短外套,很普通的通勤打扮,因为走得急,也没有化妆。她心中疑惑,这也算漂亮吗?
“我提前让主厨留了位置。”他看着她,“等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祝金栀说了声“好”,靠进座椅里。
迈巴赫启动,绿树与街灯开始一排排地往后退,模糊成色彩混沌的河流。
工作了一整天,她有点疲惫。温雪重像是留意到了她的状态,也没有刻意找话题,问她白天发生了什么,只是静静陪着她,看窗外流动的街景。
这种沉默让祝金栀感到放松。
车在一条窄巷口慢下来。司机没有开进去,停稳在巷口一侧。
祝金栀透过车窗往外看,橘黄壁灯挂在灰砖墙上,像日光凝固了。没有招牌和显眼的门头,唯有一扇双开的墨绿色木门嵌在墙壁中。
温雪重先下了车,在车门边伸手,祝金栀搭上他的手腕。夜风灌进来,祝金栀捂紧了外套,面前高大的身影靠近过来,恰好替她挡住了风口。
即便分手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绅士。祝金栀心里微热,道了声谢。
“这家餐厅没有门牌,”温雪重见她打量门头,为她解释道,“主厨之前是法国L'Arpège的副厨,三年前搬来北京。餐厅里一共只有四张桌子。”
懂了,只招待老钱贵族的私房菜。
祝金栀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温雪重的品味一向是不错的,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带她吃国内的餐厅。
毕竟是在北京呆了这么多年,也算半个北京老饕了,祝金栀还挺好奇他看中的餐厅是什么水准。
祝金栀跟着他穿过那扇墨绿色的门。
穿过流水山石构筑的小道,便是餐厅,内部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小,四张桌子被半高的绿植隔断,分成独立的区域,互相看不见彼此。
唯有靠近落地窗的桌还亮着灯。低垂的灯光刚好落在桌面中央,氛围宁静又暧昧。
他们落座之后,主厨亲自端着前菜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男人,见到温雪重时微微欠身,用带口音的法语说了句“Bonsoir”。
他将两道透明流纹碟子放在桌上。
马上能吃到好东西,祝金栀也不困了,眼睛乱转,打量着四周,“怎么只有我们一桌人?是因为我们来得太晚了吗?”
主厨笑着,用英文说道:“我这生意可是很红火的,难得有只招待一桌人的情况,今晚是因为温先生包场了。”
祝金栀微微一愣。主厨看了温雪重一眼,眼神促狭,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
祝金栀的法语不太熟练,但大概听懂了意思:“……您亲自确认过菜单,我想这位一定是您很重视的人。”
温雪重没有否认,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祝金栀假装没听懂他们之间的悄悄话,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前菜。一道白松露扇贝薄片,汤汁清亮,色泽莹润,摆盘极为克制优雅。
她用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口感鲜甜,松露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漾开。
“味道怎么样?”温雪重问。
“很好吃。”不如说是绝顶美味,扇贝肉入口即化,奶香四溢,还带着一丝丝黑松露的油润香气。祝金栀舔了舔嘴唇,回味无穷,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温雪重回答得很细致:“我问了几位在北京久住的朋友,把推荐名单列出来,然后挑了一家最安静,口味最温和的。”
接下来的菜一道道地上来。炙烤海鳌虾配黄油酱汁,低温慢煮的鸽子腿裹着薄脆的酥皮,中间夹了一道清口用的青柠雪芭。
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摆盘和调味都很见功夫。
温雪重一边吃一边有意和她聊着天。他阅历深厚,几乎什么话题都能接上,人又温和耐心,善于倾听。每次她说完,他提出的问题都恰好能打开她的话匣子,让她情不自禁顺着说更多,于是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气氛几乎没冷下来过。
温雪重神色如常地关心:“上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比在大溪地那会儿瘦了些。”
祝金栀被他说得有点心虚。
她最近确实经常随便扒几口饭就对付过去了,尤其是实验进度紧张的时候,一整天连水都没喝几口。
她清了清嗓子:“也没有那么夸张,就是偶尔顾不上。”
温雪重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把面前那道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间顺手为之。
主菜是一道煎得恰到好处的多宝鱼,配了白葡萄酒酱汁和一小碟烤芦笋。
祝金栀尝了一口,鱼肉鲜嫩,酱汁的酸度刚好压住腥气,她没忍住,又多切了一块。
“上次见你在峰会,好像是在帮单位的项目拉投资?”温雪重问道,“现在项目状况怎么样?”
“还行,但不算特别顺利。”她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部门设备不够齐,人手也缺。前段时间刚从总部独立出来,什么都要从头建,上面拨的经费也不太够用。”
她不习惯抱怨,但是和温雪重聊天很放松,不知不觉她就开始倒苦水了,温雪重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着接话。他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慢慢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祝金栀放下叉子,靠在椅背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上次做出了一组能复现的室温超导前驱体,虽然超导比例还很低,但方向是对的。下一步需要建一套能施加单轴压力的测量系统,规模大概——”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最后决定还是说了,“大概要花费近百亿。”
她说完之后,餐桌安静了几秒。她看着温雪重的表情,他没有露出被这个数字吓到的神色,只是轻声说了句:“这样啊。”
“然后呢?还需要什么?”
他只是在认真地听她说话,听她讲这些钱都会用在哪里,为什么对设备精度要求这么高,前驱体的晶格参数、压力条件、系统集成的难点和痛点。
祝金栀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说了很多,而且说得越来越投入,像在给学术会议做报告一样。
她忽然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温雪重摇头,声音温和,“你说得很好,我几乎都能听懂。”
他们分开了这么久,她本以为再坐在一起吃饭会尴尬,会需要刻意找话,但她现在却觉得意外地轻松。温雪重从来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也没有质问她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他好像已经把这些事都翻过去了,坦坦荡荡坐在她面前,和她说,想真正认识她一次。
这是她之前都没想到的发展。
温雪重放下刀叉,沉吟两声,说:“资金缺口确实不算小,如果等国家拨款给你们,恐怕很难。”
“你想过别的办法吗?”
“想过。”祝金栀说,“我列了几个潜在的投资对象,也在峰会上递了一些名片。但有这个体量的投资人不多,而且愿意投基础研究的就更少了。”
温雪重听完,目光不移半分:“为什么不来找我?”
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论证的事实,她就是应该来找他的。
“你是说,”祝金栀愕然,“你愿意……”
“当然。”
温雪重看着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以温氏的名义投资一百亿。”
祝金栀被他看得不知所措起来。她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喉咙却还是干涩:“……这不是一笔小钱。”
“我知道。”
“而且风险很高。从15%到100%这一步,全世界的团队都卡过,就算我对我们团队很有信心,我也不能跟你保证,我们一定能成功。”
“好。”
“你不觉得这是在做慈善吗?”
温雪重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不像被逗乐,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宠溺。
他说:“我目前的投资决策和判断,都是我自己做的。在大溪地的时候,你也看过我签合同,做资产布局。”
“我觉得你们值得这笔投资,这就是我的判断。”
祝金栀一时无言。这句话里包含的信任和欣赏,无论是谁听了都会感动,她也不例外。
温雪重看着她,忽然笑了:“当然,我其实也有私心吧。”
她情不自禁道:“什么私心?”
温雪重端起水杯,但没喝,像是握着它借一点温度和勇气。他偏头想了想,回答的时候语气带着点俏皮的柔和:“用这笔钱,换你今后不再拒绝我的邀约,也挺值得的。”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温雪重继续说了下去:“不瞒你说,最近我打算在华国小住一段时间。因为在这边的朋友不多,认识的人也没几个,我总是一个人吃饭出门,多少有点孤单。”
“我希望,有空的时候,我们能偶尔一起吃顿饭,一起散步聊天。”温雪重恳切地看着她,“如果你还愿意把我当朋友的话。”
祝金栀没有立刻答应,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温雪重没有催她,他重新拿起刀叉,开始吃他那份已经凉了一些的多宝鱼,动作优雅从容。
片刻的安静过后,祝金栀抬起头来看他:“如果我只是因为接受了投资,才答应跟你见面,你心里不会难过吗?”
温雪重注视着她,目光温柔绵长。
“我不会这么想。”他说,“你愿意见我,是因为你还把我当作一个值得见面的人。”
祝金栀发现,温雪重总是能用一种让她无从反驳的逻辑,把她所有的借口和顾虑一条条拆卸下来,铺成一条平整的路,告诉她没关系,诱惑她走上去。而她又偏偏格外吃这一套,每一次都乖乖上钩。
京城夜景辉煌。远处楼宇灯火连成一片琥珀色的光带,汇聚成银河。
漫长的静默后,祝金栀终于下定了决心:“好。”
温雪重露出一个欣然的笑容。
主厨恰好送上来两份秘制配方布丁。祝金栀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度恰好,海盐的咸味刺激味蕾,浓郁的芝士化在舌尖。
温雪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却不动。
祝金栀边吃边看着他说:“你打算在华国住多久?”
温雪重想了一下,说:“先把要紧事处理完,之后再看情况。”
“什么事?”祝金栀问完之后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得有点逾越了,正要补一句“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温雪重已经开了口:“我在看几处物业。如果有合适的,就买下来。”
祝金栀惊了:“……你要在北京买房子?”
“嗯,”他语气平常,把在华国首都买房子说得像买菜一样简单,“长期住酒店终究不太方便。”
祝金栀看着他那副认真规划的样子,忽然察觉到一丝怪异感,但又说不出来。
温雪重刚好看了一眼手表,温和提议:“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明天你还要上班,早点休息比较好。”
祝金栀没有拒绝。主厨送他们到门口,又用法语对温雪重说了一句什么,温雪重笑着点了点头,跟他告别。
夜风涌进来,带着冬末的冷冽冰凉。
回到车上,温雪重跟司机报了她住处的地址。
车子拐出窄巷,汇入主路的车流。
祝金栀看向他,开口道:“资金的事,我会尽快起草一份正式的合作协议,到时候走研究所里的正规流程。”
温雪重也侧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隔几秒照进来一次,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好。”他说,“不用着急。”
祝金栀对温雪重的大方又有了新的认识。那可是一百亿,他居然能说不用着急。
祝金栀感叹不已。
温家富可敌国,可能这些钱对于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吧。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她的小独栋门口停稳。
祝金栀解开安全带,侧身去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明天打电话给你,我们讨论一下协议的细节。”
“嗯。”温雪重弯着眼睛笑了,不知道是因为她说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你先忙别的工作也没问题。”
祝金栀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回头看向温雪重,眼睛清澈:“如果你下次要叫我吃饭,尽管找我就好,我不挑食的,不用每次都考虑我的口味。”
温雪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
她跨出车外,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微卷的黑发从肩膀滑落下来:“……那,晚安。”
温雪重的双眼温柔明亮:“晚安,栀栀。”
祝金栀关上车门,往里走去。身后某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
她进了屋门,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里,那条刚刚存下的号码。
温雪重。
鬼使神差地,祝金栀主动把电话号码复制到了微信,想看看能否搜到温雪重的新微信。
结果弹出来,她成功了。
但祝金栀一愣。
比已注销原始头像还要贴近的灰底色,正中央,极简的金色线条勾勒出一朵栀子花的轮廓。
祝金栀的手指顿在了页面上。
作者有话说:
心机爹系已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