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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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晴呆住了, 大脑一片白,心脏不安分地跳动着。
她怀疑,酒精把他们的脑子都烧坏了, 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开口:“哥哥, 你喝多了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向雪晴。”
裴霁阳握起她的手, 摁到胸前,目光自然坦荡,“早就说过, 我没想和你做兄妹,你要是不相信,可以一遍遍地确认。”
“我不是这个意思。”向雪晴头脑发晕, 他们从前聊过结婚吗, 没有吧, “刚不是在说户口,怎么, 怎么突然就跳到……”
跳到结婚了呢?这半年, 除了两人视频时的那点甜蜜,她只敢很偶尔地,幻想和他谈恋爱的片段。
像短效药,带来浅浅的慰藉就已知足。
她根本不敢想象, 如果温若宁和裴其坤知道是什么情形,往后的事,更不必提。
“紧张什么。”裴霁阳挑眉毛,“又不是现在就让你嫁给我。”
“这……不是时间问题。”差点被他绕进去, 向雪晴深呼吸,手臂用力抽了下,从他胸口挪开,“妈说的转户口,和你说的,明明不是一个意思。”
“我知道。”裴霁阳看着她,缓声说,“他们是真的把你当女儿。”
他的睫毛垂了垂,等再抬起眼,眼底不易觉察的失落,已经烟消云散。
“但转户口,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跟她分析,“你已经成年,没有养父母的概念,要么找到亲生父母,转去他们那,要么买房自己一个户,要么过了法定年龄后结婚入户,否则只能放在社区集体户。”
他说得有条有理,向雪晴听着,微微怔了片刻:“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想知道自然就会知道。”
“你去找了律师?”
“差不多,还有学法的朋友。”
她缓了几秒:“所以……”
“所以,法律意义上不能结婚的那种兄妹,咱们永远不会是。”
裴霁阳瞧着她,唇角轻勾,“还担心什么,都跟我说说?”
堵在心口的那股气,似乎松了些,向雪晴别开脸,小声说:“没什么担心的。”
“是么。”裴霁阳俯过身,重新牵起她的手,捉着手指,轻轻地晃,“有的兔子,胆子小,耳根又软,随便听两句就被带偏了。”
他低着头,“对哥哥有点信心好不好?”
那副漆黑眉目,如在酒精里浸过,视线沉甸甸的,仿佛有重量,一点一点,将她心中的天平压到一边。
自从互相剖白过心意后,类似的话,他不知说了多少次。
望着那双蛊惑的眼,向雪晴总有别无选择之感,他讲什么,她都会答应。
但同时也清楚,过不了多久,只要温若宁表达几句,对当下家庭生活的满意,或是对兄妹之间亲密的欣慰,天平又会斜向另一边。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只是,你更在意他们的想法。”裴霁阳目光了然,“但他们在想什么,你了解吗?”
向雪晴说:“妈把我当女儿,那,女儿和儿子当然是不能在一起的,爸什么都听妈的,肯定也一样想。”
“爸都听妈的,这点没错,他们当然也是真心把你当女儿。”他淡然地笑笑,停顿了下,“但你想过吗?他们不一定把我当儿子。”
听他亲口说出,向雪晴还是愣住了。
多子女家庭,难有一碗水端平的父母,这种痛苦,她比他明白得更早,更深,但因为被抛弃,也不必相见,所以彻底死了心。
他的情况却不同。
父母给的关注不够多,但吃穿用度不缺,关怀照料亦有,无法否认那是爱,也无法说服自己,那就是爱的完全形态。
尤其是她来家里之后。
“怎么傻了?”裴霁阳唇角牵了牵,脸上仿佛带了笑,“这样没什么不好。”
他是如此平静,似乎这个问题,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无数回了。
可只要想到,他的痛苦里,有一部分是她作为对照组间接造成的,向雪晴的心脏就忍不住发皱,酸酸地,挤出一点苦水。
她主动与他十指相扣,往前靠了半步,面颊贴住他的衬衣:“哥哥。”
裴霁阳垂着眼:“嗯?”
“和我在一起你会开心吗?”
“当然了。”
他不知道,她怎么还会有这种问题,“我恨不得现在就上楼,跟他们坦白,做什么都行,只要同意我们在一起。”
“他们都睡觉了。”向雪晴不禁弯唇,“原来你这么想。”
“我想什么,你才知道么。”裴霁阳胸腔震出一声轻笑,目不转睛地说,“心是你的,钱也是你的,还要怎么证明,把人也给你?”
那眼神盯得人脸热,向雪晴不敢问,“把人给她”是什么意思,直觉再说下去,恐怕又要偏到不正经的东西上面,只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闷着声音说:“你的好,我都记得。”
她脸颊轻蹭,“最喜欢哥哥了。”
撒娇似的尾音,如同带了个小钩子,钩得他心底柔情翻涌,无数想说的话,万万千千,只化作句:“哥哥也喜欢你。”
他的胸膛好像山崖峭壁,坚硬地伫立,她的每一点依赖,都被稳稳当当接住,这种感觉令人安心。
向雪晴闭上眼,放任自己靠在他身上。
裴霁阳目光温柔得,几乎将她融化。
“不会太久。”他缓缓说,“两三年,最多两三年,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小雪,只要你的心在我这。”
向雪晴鼻音“嗯”了声,他揽过她的腰,将人扣进怀里,低头吻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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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飞机在灰蓝色的天空中,轰鸣远去,逐渐缩小。
冬日将尽,清淡的阳光落下来,向雪晴仰着头,眼睛很轻地闭了一闭。
未来远在天边,又好似近在咫尺。
她认认真真,将“北城大学”四个字写在小纸条上,贴到文具盒内侧,心情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如果一切顺利,最好的学校,最喜欢的人,都会在六月之后等她。
王琪看见,问她想去北大学什么?
“我想学计算机。”向雪晴呼了口气,“不过计算机是北大最热门的专业之一,可能有些异想天开了。”
“还好吧。”王琪不以为意,“想去北大学数学才比较异想天开。”
“为什么啊?你数学每次都满分,还拿了竞赛的奖,应该很适合的呀。”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每年总有许多高考数学满分的人,不自量力地报考北大数学。”王琪对上她讶异的视线,徐徐说,“有的学科,除了努力外,还得向上天借点东西,全世界也没几个人敢说自己适合,你想去北大计算机,已经很务实了。”
好吧,有被安慰到。
向雪晴承认,相比数学,北大计算机凡人起码还可以够一够,她虽然不是天才,但也不是笨蛋,曾经那么多困难都跨过了,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中,逐渐推移,生活被学习填满,简单而充实,只是在去食堂的路上,经过大红色的实验历年状元榜时,她会稍稍停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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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考接连不断,转眼而过。
五月中旬,西城天气多变,忽冷忽热,晴两天,又是三天雨。
温若宁记挂向雪晴,晚上靠在窗口,翘首以盼,不小心吹风着了凉。
向雪晴提议去医院检查,温若宁说只是普通小感冒,吃药就行。
吃了几天,咳嗽却愈发厉害,一声声来自肺腑深处,听得人心神震颤,每天到晚上,甚至还会发起低烧,向雪晴放心不下,跟学校请了假,连劝带拉地,终于和陈姨一起,推温若宁去了医院。
片子拍下来,感冒竟已拖成肺炎。
医生问过她的腿伤,说这情况必须得住院挂水,加上行动不便,要有人陪床。
温若宁皱着眉,边咳边说:“五月底了,我女儿……马上要高考的。”
“我没事的。”向雪晴拍着她的背,“复习都差不多了,您身体要紧,咱们听医生的,安心住下来,好好治疗。”
“那你,你怎么办?”
“陈姨白天在这陪着,我每天放学再过来,最近晚自习已经停了,六点多就能到。”
“傻孩子。”温若宁摇头,缓着气息,“我的意思是,谁来照顾你呢?”
向雪晴扶着杯子,喂她喝了水,笑说:“快二十的人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医生在旁边说:“瞧瞧,多懂事的孩子,赶紧好起来,女儿才安心。”
当晚,温若宁在医院住下挂水,陈姨照顾左右,向雪晴回家收拾。
几件换洗衣物,水杯餐盒,洗漱用品,抽纸湿巾,按摩仪……
零散的物件不少,装了两大行李箱。
温若宁的东西整理完,向雪晴才开始想自己要带的资料。
其实不用太多,一本错题本,回顾错题,一本考纲解析,方便拿到题目定位考点,还有英语单词和语文古诗词的小册子,每天翻翻,加深记忆。
向雪晴背着书包,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赶到病房时,温若宁正在挂水。
陈姨年纪大了,也是疲倦不已,向雪晴让她快去休息吃饭,自己守在病床跟前,端水,递纸,倒垃圾,留意着点滴的速度,见缝插针地翻小册子,默背诗词。
温若宁瞧着,眼泪流下来:“是我不好,这个时候生病。”
“人吃五谷生百病,都是正常的,您身体已经很难受了,别再多想了。”
向雪晴轻言细语,帮她擦着眼泪,想起正背诵的《陈情表》,“用书里的话,我没有您,那就是无以至今日,照顾您是应该的。”
温若宁眼里闪着泪,开口却咳起来。
向雪晴等她稍微平缓,端过温水:“好啦,您别说话了,说话加重病情,快点好起来,我才能放心去考试。”
这话像是有奇效。
温若宁又淌了几滴眼泪,没再出声,接过杯子,默默地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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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五月中旬开始,裴其坤在北城郊区,和某军工企业合作一个保密项目,各种通讯方式全部切断,结束时,已是六月初。
他拿到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
阿宁:忙完了没有?
阿宁:小雪马上就考试了,我一个人招架不住,你快回来。
发送时间是五月底,某天晚上的十点半,看起来有急事,但大约是知道他在项目里,联系不上,除了这两条外,后来再无消息。
向雪晴也一样,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汇报五月初的三模成绩,擦线上清北的水平,他回了个兔子加油的表情。
此外,再没有别的话。
家庭群里,亦是安安静静。
只有裴霁阳,问他什么时候回西城,说帮忙捎个东西。
裴其坤拨去温若宁的电话,无人接听,想打给向雪晴,又担心突兀,影响她学习。
他立即订了当晚回西城的票。
飞机落地,蹦出温若宁的消息,她说下午在睡觉,没接上电话,别担心,然后是个医院地址,和住院部的病房号。
让他有空直接过来。
裴其坤心头一紧,几乎立刻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从西城机场到市区还有一程,他心绪不宁地催促司机,开快点。
又忽地记起,裴霁阳让带的两个护身符,连忙从包里翻出来,一个保佑身体健康,一个保佑学业顺利,他下午拿到时,并未多看,此刻却抿住唇,将那两个小布袋握在手里,仔细端详,辨认着上面的谶言。
夜色飞驰,梦一般匆促而过,人到中年,该有的都已有了,没有的也不渴求了,抓在手中的看似很多,真正能让心神起波澜的,其实少之又少。
裴其坤阖住眼,沉沉吐出口气。
妻女无碍,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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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年总有许多高考数学满分的人,不自量力地报考北大数学。”
——观点来自网络。
“无以至今日。”
——引用自李密《陈情表》。
周末愉快,终于又可以专心码字了!埋头写着写着,发现竟然写了这么多……
小雪是比较敏感的性格,两人因为家庭关系拉扯得多了些,哥哥是很坚定的,永远站在小雪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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