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多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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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其坤走到病房门口时, 向雪晴正蹲在病床边摆毛巾，一投一拧，动作很利落, 显然经常做这些。
她拧干毛巾，弓着腰, 一点点擦过温若宁的脖子和手臂。
温若宁手背扎针，脸色虚弱，眼中却蕴了笑意, 动动嘴唇说了句话，向雪晴应声，低头凑近了, 帮她翻折衣领。
纯白的病房里，灯光漫开。
隔着玻璃，裴其坤静静地看了会儿, 等两人擦洗完, 推门进去。
向雪晴扭过头, 惊喜地喊了声“爸”，见他额头渗着汗, 风尘仆仆的样子, 晾好毛巾，就要取杯子倒水。
“没事，不渴。”
裴其坤拦住，眼中带了些歉疚和关切, “你这几天，照顾妈妈辛苦了。”
印象里，他总是面色沉稳，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
从前, 向雪晴认为他是爱屋及乌，自己沾了温若宁的光，但这一瞬，本能觉得那该是父亲注视女儿的眼神，她对此经验不足，不敢仔细辨认，只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在病床跟前搭把手，您别担心，医生说，最凶险的两天过去了，情况正在好转。”
“好孩子，爸爸知道了。”
裴其坤拍了拍她的背，朝温若宁看过去，目光心疼，脉脉如诉。
温若宁笑了下：“你可回来了。”
向雪晴想他们多日不见，肯定有不少要说的话，她在这当电灯泡，明晃晃的，于是找借口说房间太闷，出去透气，刚拿起单词册子，被裴其坤叫住了。
他将一个小小的，锦囊样式的布袋，放进她手心。
向雪晴研究，上面写了文昌字样，还有毛笔书卷的图案，她猜是祝福学业的。
温若宁好奇地张望：“什么东西啊？”
“阿宁也有。”裴其坤微笑，将保佑健康的护身符递给她。
“哎呀，还蛮漂亮的。”温若宁拿在手里，掩面轻咳，说话声弱弱的，“终于知道搞这些了，从前，你跟我说都是心理作用，骗人的。”
他放柔了声：“老了，信命。”
向雪晴问：“是从庙里求的吗？”
裴其坤“嗯”了声：“保佑你学业顺利，妈妈身体健康。”
“谢谢爸，平时工作这么忙，还专门去庙里跑一趟。”
裴其坤只笑笑，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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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裴其坤回来后，从早到晚，都是他在医院陪着温若宁。
高考前三天，学校就已经停课，向雪晴待在家，每天规律作息，做少量的题保持手感，整理作文素材，回顾错题和考纲。
然后，在平平淡淡中，迎来这场被赋予了太多意义的考试。
相比中考，她还是有些紧张的，语文卷子刚发下来时，手甚至在抖，但握住笔，默写了两句古诗，渐渐地就平复下来。
第一天，语文数学考完，她感觉还不错，晚上给裴霁阳发消息，说两门应该都在一百三四左右，不知能否去北大。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半天，似乎怕肯定的回答给她压力，他最后只说，别多想，正常做题就好，哥哥永远都在。
第二天上午的物理，题目明显难得多，几道多选题，她推敲了许久，都只敢选最有把握的一个选项，不敢真的多选。
因为，正确的少选，起码还能拿一半分，一旦多选选错，整道题的分会全部扣掉。
大脑反复决策，消耗太多，导致下午考英语时，向雪晴已有了倦意，好在这一门主要依赖积累，她基本功扎实，答得还行。
两天的考试，和十二年的学习生涯一样，转瞬而过。
重新回到高三教室，一改往日单调氛围，闷燥的空气中，充斥着兴奋。
向雪晴算下来，语文英语大概一百三，数学看判卷松紧，大题步骤该写的都写了，松一点甚至能到一百四，纯粹从知识掌握的角度，她发挥出了正常水平。
可惜的是，物理当时犹豫想多选的那几个选项，其实都没错，怪自己欠缺魄力，厌恶损失，所以只能得一半分。
她不免沮丧，偷偷抹了把眼泪，想掏出手机跟裴霁阳说几句，又觉得，大概率是去不了北大了，还要说什么呢。
王琪递了张纸巾，等向雪晴心情平复，才问她的估分。
她报了个数，介于清北和复交之间。
王琪：“在清北但专业调剂和复交专业随便挑之间，你选哪个？”
“我够不上清北的吧。”
“万一呢。”
向雪晴垂头，在纸上加了两遍各科估分，和原来一样，没有奇迹发生，她叹口气，神色低落：“就算能去，也是擦线。”
王琪：“假如，裴霁阳去的不是北大，而是复旦交大呢？你还会难过吗？”
是个好问题。
向雪晴沉默良久。
她这位同桌，思维敏锐，洞察力一流，时常有跳脱惊人之语，但对自己温和包容，她亦感谢这几年对方的提点，并未想隐瞒。
“其实，清北在我这一直是很神圣，很遥远的地方，从小想都不敢想，你知道的，我刚来实验时是什么水平，就算后面，成绩逐渐升上来了，也没想过。”
向雪晴仍记得，当初裴霁阳高考完，招生组老师来家中的盛况，“直到高三这年，他去了北大，我心里才有了种子，反正要定目标，不如往高了定，先试试吧。”
王琪若有所思，点点头。
“我记得你想学计算机。”
“对。”
“为什么？”
“因为，计算机是一种很厉害的工具，能提高效率，学这个蛮有意义的。”
“听起来，对你而言专业大于学校，你的分数学计算机的话，除了清北，其他学校应该可以任意选。”
王琪停顿，“你想去北大，是为了和裴霁阳在一起吗？”
向雪晴愣住，不知她所谓的“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琪：“就是谈恋爱的在一起。”
向雪晴：“你怎么……”
王琪：“都写在脸上了。”
有这么明显吗？向雪晴恍惚了几秒，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所有行为，态度，都在兄妹之情的范畴内，没想到不经意间被如此干脆地点破。
她张了张唇，可王琪似乎就那么一问，手在空中一挥，示意不必多解释。
好像世俗纲常，不过是浮云。
“好吧，我是喜欢他。”
向雪晴小幅度地点头，“除了北大，去北城其他大学也行，但那样……”
“那样你的分数就太亏了。”王琪握起笔，在志愿资料上，圈出北航的历年分数线，“比你估的少了起码三十。”
静了几秒，向雪晴抿唇：“我知道。”
王琪的神色里，鲜少露出探究：“去不同的城市，会影响你们在一起吗？”
她顿声：“我……还不确定。”
“你跟他聊过吗？”
“我们约好了去北城，但没想到，我的分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正在尴尬的中间。”
“异地呢？”
“还没考虑过。”
王琪低头，合上笔帽：“物理距离，算是比较容易克服的了。”
她今天话比平时多，话中有话似的，向雪晴问：“什么意思？”
“阻碍两个人在一起的东西，除了物理的距离之外，还有很多，比如种族，性别，伦理，这些被历史文化，以及观念塑造出的距离，更难跨越。”
“是的吧。”
“所以，更难的东西，你们都不在意，普通的距离也会跨过去的。”
王琪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
向雪晴应了声，提了一提唇角，笑容有些许寥落。
会跨过去的，可怎么跨呢？
“以前，每天都活在对未来的渴望里，现在未来真的要来了，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大俗人，喜欢一个人，就想待在他身边。”
“那我也是个大俗人。”王琪说。
“你吗？”
“喜欢一个人，就想待在她身边。”王琪放下握着的笔，微微仰起头，“谁不是呢。”
语气淡如轻烟，面容几分寂然。
“你有喜欢的人？”
向雪晴讶异，方才的问题抛到一边，忙问什么情况，说自己这同桌当的实在不称职，几年下来，毫无觉察。
王琪却岔开话题，那句“谁不是呢”，幻觉似的，落进时空的缝隙。
见她不愿多说，向雪晴也不好勉强，收起八卦的心，当没听到。
整个教室，充斥着“如何做选择，能让前途更光明”的讨论。
王琪语速平缓，跟向雪晴分析，若只是因为裴霁阳，去北城除了清北之外的学校，有多浪费，而且大学生活忙碌，即使同在北城，也只能周末见。倒不如换一座城市。
向雪晴迟疑：“可是，怎么见面……”
“见面的事，让他想办法。”
王琪口吻淡漠，提起裴霁阳，完全不同于刚才劝她的温和，“他如果真的喜欢你，总会想到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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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分的情况，向雪晴实话实说，告诉了温若宁和裴其坤。
温若宁身体转好，刚出院，听到数字，激动地咳了好几声。
裴其坤端过水，她浅浅抿了两口，难以置信地确认：“695，能去北大吧？”
向雪晴无奈一笑，如实说：“能去的话也是擦线，得接受调剂。”
“专业和专业之间，差异很大。”裴其坤翻着志愿手册，朝两人看了眼，“调剂的专业，通常都是没人选的吧。”
他手指自下而上，掠过纸面上几个冷门的小语种，语气略不赞同，“去北大，学朝鲜语，希伯来语……”
“当然不能学这些了，语言类的，小雪不感兴趣的。”温若宁侧过身，凑近去看册子，“她想学计算机，或者电子信息。”
裴其坤“哦”了声，颔首：“这两个，倒都是未来的方向，各行各业，要么做新技术开发，要么做数字化转型，机会比较多。”
他食指往上，停在某行，“但北大计算机的分数就高了。”
温若宁睁眼：“七百分？”
裴其坤说：“是。”
“有这么高吗？”温若宁心存怀疑，“要不给霁阳打电话问问。”
“不用。”裴其坤按住了她的手，“霁阳在单独的学院，不了解这些，你问他，还不如我们翻历年分数线快。”
他瞥了眼向雪晴，“而且最近期末考试周，霁阳也挺忙的，对吧小雪？”
两人讨论半天，猝不及防问到自己，向雪晴怔了瞬，微微点了下头。
温若宁扫过数字，半天没吭声。
女儿的心性，她是了解的，看起来柔弱实则坚韧，终究是要出去读大学的，但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一个人，总归孤零零的。
“别着急。”裴其坤揽住她的肩，“这个分数除了清北，能去的学校数不胜数。”
温若宁思忖说：“北理工的计算机，你看看多少分？”
“低了。”裴其坤说，“低了几十分，相当于小雪大半年努力白费。”
“北航呢？”
“稍微高点，但高不了多少。”
温若宁：“那你说，去哪里好？”
“除了北城，别的地方学校也不少。”裴其坤安抚地握了握她的肩头，翻过几页，“清北之后就是复交，申城交大的计算机，在大类专业招生里，分数绝对是够了。”
他抬起头，“小雪，你还没去过申城吧，这两天，爸爸正好要跑一趟，拜访几个朋友，带你去转转？”
商量的语气，眼神却不由分说，向雪晴愣了下，领悟着裴其坤的意思。
温若宁睁了睁眼：“小雪要估分填志愿，正是关键时期，你去找哪个朋友？”
“老宋，老张，西城的老朋友了。”裴其坤不紧不慢说，“早些年，两人从西交调去了申交，现在干得都还可以，一个学生处书记，一个副院长，阿宁忘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温若宁表情有所舒展，明白过来他的用意。
“他们两个，倒是稳妥的人。”
“肯定得是放心的人。”裴其坤微微地笑，合上志愿册子搁在旁边，“选择城市，学校，专业都是大事，专业上小雪有主见，其他方面，得要提早谋划，以后去申城也有个照应。”
温若宁睨了他一眼，声音缓和：“难得你，终于有个当爹的样子。”
“难得阿宁肯夸我。”
裴其坤受用地笑，“不过，也要问问小雪，愿不愿意去申城。”
两道蕴着关怀的目光，同时朝自己看来，摆在面前的，似乎又是道多选题。
即使知道，多填一个犹豫不决的答案，有获得奖励的概率，她也不敢贪心，只选最不会错的那个选项。
亦或者，人生其实没有真正的选择。
北城与申城，北大与交大，未知的服从调剂与确凿的兴趣专业，只敢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爱情，与渴望已久，光明正大的亲情。
分数未出，答案已然定下。
向雪晴唇角轻抿：“我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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