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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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关系正式昭告天下后, 裴霁阳规划起去珠城的行程。
向雪晴课业繁多，实验室活也不少，还要兼顾社团。
过完年后紧锣密鼓, 一直忙到四月初，连着清明假期, 才有了空闲时间。
这么些年，她心里始终没忘，当初在奶茶店仓库, 听到的不幸消息。
涉及生死议题，宏大严肃。亦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很想做点什么，但恐身份不合适, 也怕惹他们伤心，所以在心中回荡许多遍，也从未主动提及。
如今临近清明, 又不免记挂。
晚上, 向雪晴躺在他公寓的床上, 眼睛闭了会儿，又睁开, 无意识叹出口气。
“睡不着？”牵着的手被捏了一下, “月经第五天，还是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那怎么了？”
向雪晴不知如何回答，裴霁阳揿亮小灯，撑着手臂去看她：“最近太累, 就先不去了，以你身体为准。”
小灯晕开朦胧的光，她摇一摇头，说身体还好的。
他俯低下来, 拇指拨了拨她的脸颊：“反正视频里也见过奶奶了，不急于一时，后面有机会再说。”
“奶奶是长辈，早应该见的。”
默了几秒，向雪晴目光抛向他，似是思考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花城就在珠城隔壁，先去一趟那里可以吗？”
裴霁阳怔了瞬：“花城？”
几天前，两人其实商量过这件事。
四月的岭南，气候温润，花木斑斓，应季食物本味清鲜。
向雪晴思忖着，他幼时总是无人照顾，奶奶除了跑来西城，后来又将他接去珠城，住过好几个寒暑假，他在此地的童年，想必也有无数快乐之处。
难得来一趟，除了探望长辈，或许可以多多驻留。
临近珠城的几座城市，与之气质相似，却不尽相同，走走逛逛，欣赏风景，品味美食，既有故地重游之感，也带来新体验。
事实上，岭南之于裴霁阳，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受尽冷落的孩童时期，有份来自上一辈的偏爱与温情，尤为珍贵，因为从前是“兄妹”，所以不想带她来，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让敬爱的长辈见证。
另外，也是心疼她，学业辛苦，趁休假换个地方，当春游放松心情。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珠城所在省的省会，查起旅行攻略。
向雪晴这边，推送至眼前的首条，便是花城某处寺庙，发出即将在清明节举办追思法会的预告，为亡者超度，为生者祈福。
可亲临现场，随喜参加。
指尖停顿在页面上，点了个收藏，往下刷了刷，心绪杂陈地连点几个，退出页面。
另一边，裴霁阳手机搜索看见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讯息。
花城不可不游的首条，是某堪称世界级的野生动物园，评论区有条高赞——
“强烈推荐长颈鹿广场，带小孩的家长千万别错过，可喂食，超有爱！”
指节陡然一紧，摁灭屏幕。
裴霁阳朝身旁望去，向雪晴倒扣着手机，神情恍惚。
“……小雪。”
蓦地听到这一声，她愣了数秒，才对上他的视线，那里似乎比平时更多几分深沉，她并未仔细分辨，只勉强笑了下。
量身定制的信息茧房，困住关心则乱、各怀所虑的两个人。
谁都没再提顺道游玩的事。
夜深人静，乍然听她这么说，裴霁阳险些没反应过来。
“想去花城……哪里？”
向雪晴坐起来，亮出手机给他展示，收藏夹里的图文笔记。
“我想去这个，据说是很厉害的动物园，跟珠城的不一样，那个主要是海洋和极地动物，这个是陆地动物。”
裴霁阳目光定了瞬，抬起眼。
“干嘛这么看我，动物园而已，我好久没有去过了。”
她想起温若宁说过的话，弯出个笑，声音放轻，“不用担心，没那么脆弱的。”
他看着她，将人揽进怀中，下巴轻轻摩挲细软发丝：“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向雪晴倚在他胸口，静静靠了会儿。
“除了动物园，我还想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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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当日，花城飘着小雨。
山寺笼在青灰的薄纱中，信众络绎不绝，冒雨前来。
大殿之中，长明灯白天也亮着，昏黄温厚的光晕里，香灰混合湿气，浮游空中，佛像金身高耸，面容悲戚。
诵经声低沉浑厚，连绵不绝，漫过写满姓名的黄色排位。
向雪晴低着头，一笔一划，从“裴”开始，写完“雪晴”二字，郑重交给供奉处的僧人。
在纸页上依次登记了温若宁，裴其坤，裴霁阳的名字。
犹豫片刻，也写上“向雪晴”三个字。
大殿门前两侧的古柏，呈现深墨绿色，齐整伫立，宛如许多静默垂首的形体。
钟鼓齐鸣，穿过雨幕传来。
点燃的火苗，微微地颤。
肃穆庄严的氛围中，她闭目合十，忽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裴霁阳搀她起身，殿外檐下，用纸巾一点点帮她擦眼泪，雨雾中，眼眶不觉也湿了。
他过去以为，寄托哀思是件极私人的事，不必外显，也不必告知他人。
更愿意用实际践行，比如帮助现世在同样困境中挣扎的人。此时此地，火光摇曳，悼念有了具体形式，诵经声如浪如潮，仿若被裹入温暖而哀伤的洪流，心神震颤，难以言说。
平复许久，雨逐渐小了。
两人打着伞，慢慢走下石阶。
山间路口，有个简陋的小卖铺，塑料棚下摆着些香烛矿泉水。
角落里，有人支起摊子，一块红布蒙着的折叠桌上，立了块硬纸板，手写墨迹浓黑，被雨气洇得边缘发毛。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原本只是路过，向雪晴瞥了眼，转回头，忍不住又瞥一眼。
“只需出生年月日时，诸事可断。”
察觉到她的僵硬，裴霁阳顺着望去，眉头轻蹙了下。
这种东西他以往是不信的。
如今观念有所转变，万事万物，存在或许都有各自道理。
漫长的时间轴上，那一年的小雪节气，截取某个点，延展诸多因果。
他与她所想，是同样的两个问题。
桌子内侧，身穿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的老者盘腿而坐，半闭着眼听向雪晴讲完。
第一个问题，不难回答，即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男女大运相反，不可同论。
心性类似，境遇却有差异。
至于第二个问题，他也想知道，所谓命中注定，凭几个字就能判定？
没有改的余地？
老者睁开眼，没多问，只将面前一双年轻人瞧了瞧。
“天地交感一瞬，生出种子，这叫命，种子落下，沃土还是岩缝，逢甘霖还是遇旱火，有人呵护，还是独面风雨，这叫运。”
“她之早逝，是她的命途，你之幸存，是你的运气。”
“同根之木，一枝向阳生，一枝委尘土，非木之罪，亦非阳之过。”
“造化各有途，不必因为与另一颗未开花的种子同源，就自觉有罪，或恐惧凋零。”
说书般的语气，混在细雨声中，向雪晴怔怔听着，不知如何描述此时感受，开解也好，领悟也罢，惊涛骇浪在心底翻滚已久，没想到今日得机缘，终于化作潮湿的平静。
山路蜿蜒，通往尘世，两人撑着伞，在小雨中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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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第二天，天气放晴。
花城野生动物园占地开阔，一整片缓坡都是长颈鹿的栖息地。
向雪晴被裴霁阳牵着，从园区的电瓶车上下来，稍稍抬头，稀薄的阳光落在眼皮，她轻眯了眯眼，从前想都不敢想，有天竟然还能站在这样的地方。
以为会紧张，实际心跳却很平缓。
两人走到围栏边，不远处，有几只长颈鹿脖颈低下去，划出道悠缓的弧线，眼睫垂着，缓慢咀嚼。
有孩童昂着头，拍打栏杆大声呼喊，试图引起注意，长颈鹿们依旧默默吃草，仿佛除了进食，其余任何事都不值得关心。
向雪晴偏过视线，看了几眼，兴许只有童稚的年纪，才会轻易兴奋，长大之后，要应对的状况复杂多样，尽量保持平和，才能不受情绪裹挟。
她什么都没有再想，只用淡然的目光，注视着动物们专心觅食，闲适休憩，或者突然加速追逐奔跑。
放空的片刻，几乎感知不到时间流速，四周声响喧闹，身侧却安静得出奇。
有什么后知后觉浮上来，心下蓦地一空，向雪晴仓促扭头，朝四面八方望去，眼神搜寻找不到落点。
人来人往，宛若电影定格的一帧，身影匆匆都作布景。
十几米外的服务区，有人身材高挑，即使简单的白衣黑裤，也穿得鹤立鸡群。
裴霁阳转过身，隔着攒动的人头，对上那双懵懂的眼。
耳畔声响都听不见，人影也模糊了，有个影子正在朝她走近。
日光晃荡，仿佛梦中场景。
失焦的视野中，有绿色轻轻挥动，向雪晴回神，眨了下眼。
面前的人握着一把绿叶，微微弯腰，眉眼的轮廓锋利，眸中光彩却温和。
“要去喂长颈鹿吗？”
眼睛用力又眨了下，长颈鹿和他都还在。
不是西城，也没有做梦，向雪晴松开绷紧的手指，落空的心跳渐渐恢复。
她点着数了数，十二片树叶。
“多少钱啊？”
“三十六。”
“那有点贵的。”
“小财迷。”裴霁阳笑起来，拿枝叶轻扫她的脑袋，“要是不挣钱，动物园该倒闭了。”
向雪晴“唔”了声，躲了下。
两人打闹几个来回，直到她眼中有了明显笑意，他收敛神情，攥着手将人带到身前。
“小雪。”
“嗯？”
“别怕。”他摸着她的头发，“无论什么时候回头，哥哥永远都在。”
“我知道。”向雪晴定了定神，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唇角，“哥哥永远都在。”
那双透彻清亮的大眼睛，他曾在里面捕捉过许多情绪，担忧恐惧，失落犹豫。
但眨一眨，又盛满盈盈水光。
裴霁阳心中一软，揽过她的腰，低头吻她的发顶。
风吹得很轻，有几缕发丝拂到鼻尖，柔柔缠住他的呼吸，他俯身拨开别到耳后，指腹顺势揉了一揉耳垂，又去吻她的脸。
就在这时，一只长颈鹿被他手中鲜嫩的绿色吸引，踱着步子靠近。
停在围栏边，歪了歪头。
影子覆盖过来，向雪晴先察觉到，余光朝身旁望去，和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对视一瞬，耳根登时热了。
她连忙撇开视线，脸偏到围栏另一侧。
裴霁阳倒坦荡，转头和长颈鹿打了招呼，目光落回她绯色的脸，唇角轻勾。
“它好像饿了。”
向雪晴不看他：“饿了你喂它就是了。”
裴霁阳轻笑了声，托起她的手，掰开细瘦的手指，将枝条放进掌心，拢着握好。
“小雪喂好不好？”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让他讲出来，总有种莫名的意味。
不等她回答，他已扣住她的腕，稳稳举着递了过去。
长颈鹿低了低头，慢吞吞地嚼着。
摇曳的叶片像屏风，隔开那道格外纯真的凝视，他侧过身，贴了下她的唇。
光影轻晃，向雪晴脸顿时更红了，手臂高抬着动也不能动，只能拿眼睛瞪去，奈何他一副无赖姿态，浑不在意。
没留神的功夫，叶子已被全部吃掉，他接过她手中光秃的枝条，丢进收集筐。
长颈鹿不紧不慢地走远。
向雪晴视线跟随，一路张望，直到长颈鹿回休息区。
她嘀咕：“应该喂饱了吧。”
身旁传来轻然鼻息，有人低笑了声，散漫语调，附在她耳畔。
“宝宝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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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引用自《警世通言》
2.“男女大运相反。”概括自《渊海子平》
3.“天地交感……一枝向阳生，一枝委尘土。”都是作者编的，化用了些“天地交而万物通”以及“南枝向暖北枝寒”之类的东西，意在开解主角，比喻不严谨，欢迎指正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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