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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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笑了, 向雪晴顺水推舟:“你把衣服给我吧,我抱到我房间洗,不会吵你睡觉的。”
裴霁阳身体靠在门框, 没有要让她进去的意思:“手给我。”
向雪晴不解其意,递过右手。
他攥住, 握了一下:“就这样,软乎乎的,能有什么力气?”
她眼睛睁大:“你要洗什么衣服, 昨天那件厚毛衣,还是羽绒服外套?”
裴霁阳松开手,轻飘飘地“嗯”了声:“不然你以为洗什么。”
“好吧。”向雪晴想了想, “这些也行,你着急穿吗?今天洗完,晾在暖气跟前, 最晚后天应该就干了。”
裴霁阳见她一脸认真, 轻呵:“逗你玩的, 不用你洗。”
“你别不信啊。”向雪晴仰起脸,郑重其事地说, “我手上很有力气的。”
“嗯, 咱们小雪有力气。”裴霁阳点点头,唇角散漫地勾着,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但是再有力气, 我的衣服也不能让你洗。”
“为什么啊?”她以为他还是不信,“从前全家的衣服,包括毛衣棉服什么的,都是我洗, 我很能干的……”
裴霁阳唇角放平,眉头轻蹙了下。
“你养父母家?”
向雪晴愣了愣:“……嗯。”
“家里几个人?”
“就叔叔,阿姨,还有一个人。”
她迟疑了下,“他……是阿姨那边的亲戚,暂时也住在家里。”
“亲戚男的女的?”
“男的。”
“除了洗衣服,你还要干什么活?”
“不干什么。”向雪晴别开脸,躲着他的目光低声说,“过去很久,我都记不清了。”
“他们对你不好么?”
“没有啊。”她挤出个笑。
两人相对而立,走廊安静了会儿,向雪晴绞着手指,听见他叫了声:“小雪。”
她抬起目光,对上他漆黑清透的眼。
裴霁阳说:“不是住在一起的,就是家人,如果他们对你不好,那就不是家人。”
向雪晴眼神闪了闪:“嗯。”
“现在你回来了,不用再胆战心惊地生活,也不用想方设法做事。”
“……嗯。”
向雪晴吞咽了下,他怎么看出来的,她从前过着那样的日子?
裴霁阳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只要你每天在这里,大家就很开心。”
她迟疑说:“大家……”
他说:“爸,妈,还有我。”
许多情绪交织,向雪晴一时沉默。
楼下传来温若宁的咳嗽声,她想起,裴叔叔在最初跟她谈条件的时候,说过温阿姨身体状况不好,恐时日无多。
但后来谁都没有再提。
温阿姨这样好的人,本该长命百岁的。
向雪晴深呼吸:“我知道了,哥哥。”
裴霁阳揉了把她的头发:“乖。”
向雪晴说:“温阿姨咳嗽,我先下去看看,你的衣服……你接着洗吧。”
他轻笑了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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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书页翻动间,哗哗地过。
四月中旬,一模考完,向雪晴隐隐感觉发挥还不错,却也不敢想得太细。
直到某天晚自习,成绩单发下来。A4大小的纸页,列了每人的各科成绩和班级排名,以及班级和年级总排名。有人起,有人落,有人后悔粗心大意,有人暗自定下目标。
传到向雪晴时,纸张已发皱,她手指按在最后一行,逐渐往上挪。
倒数第三,倒数第五,倒数第七……曾经的里程碑依次被跨过,这意味着,她又一次超越了自己,向雪晴屏住呼吸,手指越移越慢,停在了全班倒数第十五的位置。
已接近纸页的一半。
她把每个数字都看了好几遍,然后拍照发给裴霁阳,附了个兔子跳舞的表情包。
没多久,他的消息回过来,两只兔子,一揉了下另一只的脑袋。
向雪晴不由笑出声。
“咚咚——”
桌面突然被叩了两声,她猛地抬头,葛芸表情肃然站在旁边:“跟我去趟办公室。”
向雪晴捏紧手机,慌乱跟上。
“这次一模,数学最后的压轴题。”葛芸递过笔和卷子,“讲下你的思路。”
向雪晴不知是何意,握起笔:“根据已知,先列出一次函数方程,因为,条件里说两条线垂直,那么它们的斜率相乘为-1,再代入到下面的公式中……”
“初中学这条定理了吗?”葛芸打断。
“没有吧。”
“你自学的?”
向雪晴轻点一下头:“也请教了王琪,和其他高年级的同学。”
葛芸目光审视,看了她几眼,用红笔圈出卷子上的分数:“这道题,总分是十二分,密封判卷的老师给了你满分。”
她直接划掉,“如果是我,会给你零分。”
向雪晴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咬住唇。
葛芸说:“用超纲的知识应试,你期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她答不上来。
“给你分,是不想打击你的学习热情,不给你分,才是考试的规则。”
葛芸的声音如齿轮,机械冷淡地运转,“这道题,全年级有三个满分,坐在你旁边的王琪就是一个,回去看看她的卷子,用初中知识照样答得漂亮。”
向雪晴消化了下,轻声说:“好的。”
退出办公室前,她又被葛芸叫住:“学校允许带手机,但不许上课时间使用,你是初犯,就不通知家长了。”
葛芸拉开抽屉,“东西留下,周五放学前找我来取。”
向雪晴不敢多言,看也没看屏幕,长按关机乖乖放进去。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向雪晴都在研究王琪的数学卷子,对方添了条辅助线,用几何关系求出中间变量,才带到公式中。
整个计算过程复杂很多,但一招一式,都在所学范围内,工整干净,挑不出错。
向雪晴好奇:“你早学完高中数学了,为什么还会想到这么纯粹的方法?”
王琪:“初中学的就是这些。”
向雪晴:“可是,用高中的知识,这题做起来很简单……”
王琪抬了抬下巴:“你听过,高斯计算1到100连续自然数之和的故事吗?”
向雪晴:“那是什么?”
王琪:“大部分人学完加法,都能挨个加出结果,但有人发现数字规律,选择等差数列求和,有人脑中有图形,选择算梯形的面积,有人会抽象问题,选择构造出微积分。”
向雪晴缓声说:“高斯那么厉害,他肯定不会挨个加的吧?”
王琪说:“当然了,但高斯只有一个,假如没有高斯,你能说那些挨个加的人,他们的计算就没有意义吗?”
向雪晴沉默了。
晚自习铃响,王琪收拾书包:“如果考试问的就是挨个加,那就加好了。”
向雪晴怔了下,细细回味她的话,仿佛又领悟了许多,意犹未尽,抱起书包跟上去:“怪不得你数学总是满分,原来在背后想明白了这么多道理。”
王琪回头说:“还好吧。”
向雪晴忍不住问:“刚才高斯的故事,你是从哪里看的啊?”
王琪说:“小时候我妈给我买的科普书,有各种数学家的故事,比如,哈代的车牌,棋盘摆麦粒,平行线扔针……”
向雪晴惊奇,听得全神贯注。
两人边走边聊,出了教室,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地闪烁,她根本没留意,教室门口的栏杆旁,还靠了个人。
走到楼下,王琪要去车棚取车。
向雪晴不舍:“今晚跟你学到好多,真想再聊一会儿。”
“我要回家了,明天再说。”
王琪朝旁边望去,歪了歪头,“那也有个数学总考满分的人,你先和他聊聊吧。”
“还有谁这么厉害?”
向雪晴说着,扭过头,目光定住。
教学楼分割出幽蓝的天空,路灯下,澄亮光线散开,樱花拥在枝头,开得蓬松如雪。
裴霁阳穿件白衬衫,抱起手臂,隔着朦胧的夜色看她。
有风吹来,花瓣簌簌而落,向雪晴的心也跟着在空中飘转了片刻,她咽了咽喉咙,挪动步子向他走去。
裴霁阳垂眼:“聊完了?”
向雪晴“嗯”了声,不太敢和他对视:“你今天怎么在这啊?”
“来找你。”
“找我?”她说,“马上回家了……”
裴霁阳抬手,拨了拨她头发上的花瓣:“刚才和人聊得挺开心。”
“噢,王琪给我讲她学数学的事呢。”
“以为你又丢了。”
平淡无澜的语气,单一个“又”字,听得向雪晴心口微震,倏然抬起眼。
裴霁阳两手插进裤袋,盯着她的眼睛:“发你消息,十分钟没回,打电话关机。”
“我不是故意不回的。”她连忙解释,“手机被老师收了。”
他眉头轻皱:“什么时候?”
向雪晴说:“就……刚给你发完成绩单,葛老师在旁边看见了,叫我去办公室,先讲了这次数学考试的事,然后说周五放学再来拿。”
裴霁阳:“这样。”
周围陆续有人经过,朝他们望一眼,视线八卦或探究。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他神情淡然站在春夜的樱花树下,是幅怎样惹人心惊的图景。
向雪晴小声说:“哥哥,这人多,咱们还是快走吧。”
裴霁阳:“你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但哥哥……你这个样子太引人注目了。”
“是吗?”
向雪晴点头:“帅得很突出。”
裴霁阳唇角撇了下:“我看也一般,没有哈代的车牌吸引力大。”
“……”
原来那时候,他就在附近。
她竟然没看见。
向雪晴抿了下唇,瞥见不远处,郑平边打电话边走过来,玩手机已是大事一桩,再被抓成早恋日子更不好过了。
“哥哥,我知道错了。”
趁没人注意,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回家再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