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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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 暖气还没停,教学楼下的粉樱已鼓起花苞,将春天送到眼前。
向雪晴偶尔从书本抬头, 欣赏几秒,复又低下, 距离中考越来越近,恐惧与兴奋同时驱动着她。生活按部就班,被浓缩成了上课做题考试, 还有周末锻炼。
只不过项目从羽毛球换成了跑步。
中考体育女生要跑800米,向雪晴试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才刚达及格标准。
裴霁阳研究体检报告,说她这是心肺功能太差,需要加强锻炼, 他以考试日为期, 用铅笔在日历画圈标注, 制定了两个月的计划,循序渐进, 包括每周的长跑和交替快慢跑。
刚开始练, 向雪晴毫无招架之力,五公里的每一公里都是折磨,跑到最后,腿脚都不像是自己的, 眼前倏然发黑,直接歪倒在操场草地上。
“别躺。”裴霁阳拽着她的胳膊,托住背,硬是将人拉了起来, “再走几步。”
向雪晴耳旁嗡响,力气仿佛被抽干,抱着他的胳膊当成支点,整个人靠了过去,无关任何情愫,只是累到极致的生理本能。
小小的人,体重不过八十斤,裴霁阳浑身却僵了一瞬。
为那无法忽视的柔软,他咽住喉咙,在原地定了两秒,垂下眼,缓缓抽出被紧抱的那条手臂,改为揽腰的姿势,从后面搂住她,慢慢地往前走。
挪了几十米,向雪晴才逐渐恢复知觉,找回偏斜的重心。
裴霁阳没松手,侧眸:“好点了?”
她气息尚不平稳,点了下头。
他抬眉:“体能还是得练。”
薄薄的运动上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向雪晴这会儿才发觉,温热感触正贴在她的腰,熨得皮肤发烫。
那是……是他的掌心,她反应过来,如临大敌般猛推了把,向后跳了两步。
早春的半下午,阳光清浅浮动,风里依旧带着凛然味道。
裴霁阳被推得后仰,他微微眯眼,看她忙不迭撇开的样子,唇角扯了下。
“过河拆桥啊,向雪晴。”
“不是……”
向雪晴捉着衣服下摆,扇了扇风,眼睛往远处瞟,操场上人不少,跑步的,散步的,坐一圈玩狼人杀的。
她朝附近巡逻的保安示意,低声说:“好多人的,容易被误会。”
他说:“这里是大学。”
她支吾:“但,但我们是兄妹。”
裴霁阳轻抱起手臂,稍稍偏了下头,表情似乎在说,所以呢?
向雪晴急中生智,想到曾在企鹅空间100篇经典伤感文案里读过的语录。
“网上说,不同部位代表不同关系,搂肩的是朋友,搂腰的是男朋友,所以……”
“向雪晴。”裴霁阳抬下巴,睨她,“你平时都上的什么网?”
“别人转发到空间的。”
她没好意思说那个羞耻的标题,“文章名字我忘了,反正就是这么讲的。”
裴霁阳盯着那张微仰的小脸,运动后的红晕尚未散去,眼珠子乌黑水盈,两瓣唇粉润,讲得一本正经,他不由轻嗤:“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智商。”
向雪晴:“……哦。”
两人走到操场台阶边,向雪晴按他教的几个动作拉伸完,终于得以坐下休息。有路过的女生掩面,扯一下同伴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个惊喜的眼神,频频回头。
这样的情况,向雪晴已经习惯了,没想到在大学校园也能碰上。
她低下头,去揉发胀的小腿。
裴霁阳曲腿坐在旁边,台阶过于低,他两条腿有些放不开,难耐地伸了伸,手肘搭在腿面,转过视线问她:“小腿酸吗?”
向雪晴:“有点。”
裴霁阳伸手,握住她的小腿肚摁了一下,她瞬间缩起腿,痛叫出声。
他手停在空中:“我还没用力。”
向雪晴含泪:“太痛了,你轻点。”
裴霁阳垂着眼,似无奈地勾唇:“娇气。”
再按下去,力度却轻了许多。
手背青筋蜿蜒,跟随指节的动作而起伏,向雪晴看得出来,他控制着力气,指腹力道带了几分绵柔,但实际体验上,也只比刚才略好一些,依然是痛的。
可能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吧?她咬着牙,任他按摩完,两条小腿的肌肉像被揉开了,有种酸爽的满足。
裴霁阳收手,掰着指节瞥她:“舒服了?”
向雪晴乖觉地点头:“谢谢哥哥。”
他眉梢微挑了下:“你那文章怎么说的,按腿是什么关系?”
按腿?这也太不伤感了吧。
向雪晴小声说:“好像没写。”
裴霁阳:“别又是男朋友才能做的事,让我占了便宜。”
她怔了片刻:“不……不会啊,这就是普通的按摩动作,同学之间也可以做的。”
他眼梢扫过来:“你们班同学?”
“嗯,上次练习坐位体前屈,我腿抽筋,就是我们班体育委员帮我揉的。”
裴霁阳眉心微蹙:“什么时候抽的筋?”
向雪晴说:“不严重,就上周的体育课,老师组织做中考项目的预测试,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已经好了。”
“那小子叫什么?”
“啊,你说谁?”
“你们班体育委员。”
向雪晴说:“哦,她叫宋凯歌,你应该不认识吧,我跟她以前也不熟,开学搬书,聊到……聊到了点事,才渐渐熟悉的。”
见裴霁阳面无表情,她补充,“她还是挺认真负责的一个人。”
他说:“是吗?”
向雪晴举了个例子:“我听说,她跟徐思薇关系不太好,一开始不清楚为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体育课热身活动,徐思薇老是躲在厕所,而她要清点人数。”
“所以,负责在哪?”
“我还没说完……她们最开始闹得不愉快,就是因为,宋凯歌直接冲进厕所隔间,把徐思薇揪了出来。”
向雪晴顿了下,“是不是很少见?我以为大家都是同学,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裴霁阳点评:“男生进女厕所,这就是你口中的认真负责。”
“男生?”向雪晴面露疑惑,“不是啊,宋凯歌是女生啊。”
风似乎静了,半晌,裴霁阳“哦”了声。
操场上,有练短跑的女生疾速冲过终点,教练高举计时器,吹哨欢呼。
向雪晴目光被吸引,托住腮,看她们兴高采烈抱在一起。
她说:“体育委员通常都是男生吧,其实女也能做得很好的。”
裴霁阳缓缓说:“你说得对。”
两个人并肩,安静坐了会儿,春风漫漫,树枝发新芽,流云涂抹在天边。
同样都是四百米跑道,为什么感觉大学的操场更宽阔呢?这里的男生女生,年龄也就比他们大三五岁吧,好像干什么都可以。
向雪晴忽然扭头:“哥哥。”
“嗯?”
阳光轻洒,在他眉眼间投下漂亮的阴影,她眨着睫毛挪开视线。
裴霁阳:“怎么了?”
话在嘴边,反复又反复,喉咙里攀升的酸意终于咽了下去。
向雪晴绷紧了表情,郑重说:“其实,在我心里,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哥哥,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裴霁阳蓦地笑了:“是吗,哪里好了?”
她抬起视线:“哥哥哪里都好。”
他微微扬了下眉,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凑近了些,仔细打量她的神情:“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嘴这么甜?”
“都是心里话,想说就说了。”
快到傍晚,光线暗下去几分,向雪晴嗓音带了涩意,手挨到身旁的水瓶,已经空了。
“我去买水。”裴霁阳轻勾着唇,揉了把她的脑袋,起身三两步跳下台阶,回头叮嘱,“别乱跑,就在这等我。”
向雪晴点一点头,望着那个高挺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毛衣,随着走路步伐,显出利落疏阔的骨架形状。
她刚想拿手机,又默默收回手。
平时他们总是肩并着肩,只有视角如此,才敢正大光明地注视。
可也仅仅是看一看了。
夕阳沉降,些许凉意爬上皮肤,春天到底还没来,向雪晴环住膝盖,将头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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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裴霁阳其实没太睡得着,房间里暖气十足,他穿短袖,翻来覆去还觉得热,索性起床开窗,下楼倒了杯冰水,回来时,瞥了眼对面紧闭的门,脚步放轻。
喝下去大半杯水,燥热的感觉减退,睡意依然寥寥。
裴霁阳坐在书桌前,百无聊赖掏出手机,随便刷了刷,点进任越的空间:《测测你的2016桃花运》《白羊座最合拍的三大星座,第一名竟然不是狮子座》……
他一路下滑,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把全宇宙文章都转自己空间了?翻了十五分钟,根本划不到底,也没见奇怪的情感语录。
裴霁阳摁灭手机,喝了口水。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习惯性输入网址,爬虫和文本处理都做成了定时服务,部署在远程容器,每天会更新信息,补充进数据库。
所有原始信息都存在这里。
展示给外界的文本简洁鲜明,配上照片,长方形状,排列整齐。
一切井然有序地运行着。
注意力在手机和电脑之间切换了几回,困意终于逐渐涌入大脑。
裴霁阳喝完水,合上窗,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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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日,向雪晴一觉睡到自然醒,时间才七点。
没过多久,听见隔壁隐约传来水声。
她昨天运动强度大,晚上睡得深,早晨醒来也不觉得困,换好衣服敲了敲对面的门。
“哥哥,是我。”
过了几秒,裴霁阳说:“怎么了?”
声音隔着门板,听着要比平时更闷些。
向雪晴问:“你在洗衣服吗?”
那边响声停了,半分钟后,门打开,裴霁阳手摁门框:“吵醒你了?”
向雪晴说:“我自然醒的。”
“这么早。”
“你也很早啊。”
裴霁阳不置可否:“找我什么事?”
嗓音里带着哑,像是没睡好,额前黑发凌乱垂下,眉眼也有几分恹恹,向雪晴又瞧了眼他身侧的手,指节沾着水,她说:“哥哥,你没休息好就接着睡吧,我来帮你洗衣服。”
他眉头微动了下:“找我就为了这个?”
向雪晴说:“是啊,你对我那么好,我却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所以想……”
“不用,不用为我做什么。”
“我手不冷的。”
她伸出手,晃了晃,“别担心。”
十根葱白的手指,关节细瘦,裴霁阳目光落在上面,喉咙轻滚了下。
“你觉得,我对你很好?”
向雪晴点头:“当然啊。”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哪里好了?”
向雪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教我学习,陪我锻炼,送我礼物,这些还不够吗?在我心里,哥哥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裴霁阳垂眼,忽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