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万水千山答应我不要
那天回程,在方立函的车上,简书颐像是憋了什么话,一直没说,最后被送到家门口,她才揪了一下他的衣服,平静地开口说:“高一竞赛没考好,他过来安慰我,后来倪青葵跟我说,他人品不太好,我就疏远了,不熟,也不叫哥哥。”
简书颐眼神坚定地目视前方,发现他没吱声,悄悄地瞥一眼,对上方立函的视线,又眼神坚定地转移到前方,声音小小的:“你就别计较太多了呗。”
方立函瞧着她,眉宇里有似笑非笑的舒展:“你在哄我吗?”
“没有,实话实说。”
她又瞥他一眼,方立函的嘴角已经高高翘起。
简书颐说,“谁叫你那么作。”
方立函:“你就是很喜欢我,怕我受伤而已。”
“嗯对啊。”她迅速讲完,立刻关上车门溜了。
大二过渡到大三的这一年,简书颐一直在劳碌在她的创业规划之中。
团队请来了高年级的策划和美术,林启航和他的朋友做前端,简书颐和她的室友许然做后端,整个过程从项目启动到核心开发就花了三四个月,她每天除了上课,就是面对满屏的代码熬到深夜,有时候遇到死锁卡好几天,最后又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到解法,立刻飞奔回寝室。
大学生创业没有正规的注册公司,没有法人资格和股权结构,所有的协议都是君子协定。每个人凑点钱,放在共管账户。简书颐投入的不是很多,但对她来说也不算一笔小钱了。虽然耗时也就几个月,但她付出巨大的精力在这件事上,时间被掰开揉碎用,日子就显得特别缓慢。
那一年秋天,简书颐得知了一个消息,云潇退婚了。
简书颐有些诧异,但谈不上特别诧异。
毕竟结婚算是个大事,那么美的婚纱都不要了吗?
但说实话,她不了解云潇,爱情又总是变幻莫测。
方立函还是那句,“不知道,不清楚他们的事——你好好吃饭了吗?”
简书颐在电话这一头,看着屏幕上的版本测试,挑起一口泡面,心不在焉道:“在吃了。”
“别吃泡面。”
“……”是有千里眼吗?
她说:“没太多时间下去。”
方立函:“我明天过去,你放个假吧。”
翌日在酒店,简书颐晚到一步,她进门的时候,方立函正在洗澡。他开的是电竞套房,让她反思了一秒,是不是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里,她也过于专注在工作中了。
简书颐正在思索着,就接到了周绥打来的电话。
她跟周绥已经很久不联系了,但是简书颐有时刷到他的动态,通过倪青葵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结合他的情侣头像,简书颐猜测,他上大学后应该交了女朋友。
最近周绥在请教她一些事,来电比较频繁。
简书颐接电话的时间不算长,但她挂了电话,方立函从浴室走出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和谁打电话那么久?”
他用干毛巾随意地擦拭着头发,简书颐也没瞒着他:“周绥。”
方立函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后他丢了毛巾,站在镜前,用手捋了下已经干得差不多的发梢,淡声地问了句:“你和他还有联系?”
他嗓音沉沉的,语气没有什么特别,但是莫名让满屋子的气压变得很低。
简书颐说:“他也是有事才找我。”
“什么事?”
她说:“他有个表姐想考我这个专业的研究生,问我有没有人脉能打听到具体的招录比,还涉及到一些考研材料。”
方立函:“他们学校没有计算机专业吗?”
简书颐:“这个我不清楚,他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方立函站在镜前,看的却不是自己,虚虚地望着身后的人。
简书颐姿态疲倦地蜷腿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玩了会儿,就听见他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你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她懒懒地应声:“就事论事,他只是问我考研的问题。”
“你暑假还跟他见面了吧。”
“你这话有歧义,明明是同学聚会,去了一堆人呢,你自己不去怪我?”
安静了片刻,方立函答非所问道:“问谁不好,偏偏来找你,不会见了一面又发现自己余情未了吧?”
“……”
简书颐失语了好一会儿,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而且,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评价周绥。”
方立函回眸看她,表情不解:“高高在上?”
“不是吗?无辜的人凭什么被你揣测?”
他静了静,起身走回房间里。
简书颐把电脑打开,就坐在沙发上工作了一会儿。
过了半个小时,简书颐才走进去。
方立函已经把游戏关了,脖子上挂着耳机,他慵懒地靠在电竞椅上,屏幕上美股五大指数的K线图一字排开,他扫了一眼,光标精准地停在某只股票的买五档位上,敲了下回车,又靠回去。
简书颐换好睡衣过来,听见步伐声,方立函挪了挪眼,但没有回头看她,仅片刻,又将视线收回到屏幕上。
“今天不做了?”她站在他身侧问。
“嗯。”
“为什么?”
“困。”
简书颐打量他懒倦的侧颜:“你又冷脸。”
方立函面无表情:“累了而已。”
简书颐静了片刻,说:“起来,我想亲你。”
他把股市的网页关了,“不亲了,打游戏。”
他冷脸的时候没有凶相,就只是冷,还挺帅的,非但不会让她加重怒气,还引得她赏心悦目地盯着看会儿,觉得有点意思。
怪不得总有人说,跟帅哥谈恋爱,看到这张脸气就消了。
见她站着不动,方立函不禁皱了下眉:“别再研究我了,我现在很不爽。”
简书颐坐到他腿上,搂住他,亲了他的嘴角。
方立函没躲开,但是也没有回吻。
“怎么才能开心?”她问。
他说:“不知道。”
安静了好一会儿,简书颐抱着他的手有点松了下来,她不擅长哄人,哄不好就算了吧。
准备起身的时候,方立函瞥了她一眼:“你不该说这样的话。”
简书颐:“是你先较真,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认为我说的哪个字有问题?可以具体分析。”
“有时候不需要实话和分析,你应该偏向我。”
“你不需要坦诚,只需要虚情假意的甜蜜?”
方立函:“我们在谈恋爱,你不能永远这么理性,我接受不了。”
简书颐安静了一秒:“你现在也教我做人?”
“跟你学的。”
“……”
她站起来,静静地拎着外套往外走,“既然接受不了,那就分手吧,我不会改的,你也不用再为这个置气。”
方立函怔了好一会儿,眉心的褶皱变深,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在开玩笑吗?”
简书颐:“我看你挺累的,一天天提防这个提防那个,尊重你的意思,不用给我脸色看。”
他问:“你不喜欢我了?”
简书颐:“这个倒是无关紧要,因为任何结局我都能接受。”
他收回视线,过了半分钟,应了一声:“好。”
简书颐已经把外套穿好了:“那我明天不过来了,正好满课没什么时间,你要我送的话可以提。”
方立函说:“不用你送。”
简书颐刚走到门口就被扯住,她转身看他,手腕被紧紧地箍住,整个人也无法再动弹。
他用力很大,第一次拧得她真有点疼了,玄关处,他的影子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极其深邃,情绪复杂的眉眼。
方立函问了句:“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声音很低,似乎是咬着字,让音节往外蹦:“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忽冷忽热的样子,你说不知道我的心在哪个位置,那你自己的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简书颐:“该说的我都解释过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呢?”
他说:“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我没哄吗?有用吗?”
“你说你只爱我。”
默了默,简书颐心烦意乱说:“吵架不够体面了,方立函。”
方立函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眸底深邃焦灼的情绪渐渐褪去,冷峻的眉眼徐徐地舒展开,他选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赔罪道,“是我无理取闹,别生气。”
方立函将她的身体搂高,简书颐得踮起脚,才能让下巴吃力地垫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的拥抱是需要他低头的,而不是以纵容和保护的姿态,单方面地将她困在怀里。
抱了她很久,他说:“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分手吧。”
这话听起来不像在回答她,更像是在自己哄自己。
方立函:“以后别说这两个字。”
简书颐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谁跟她比强硬,都是比不过的。她在他的认错态度里也慢慢地消了气,抬起手,回抱了他一下,过半晌才出声,她的语气也轻柔下来:“我刚刚确实有点生气,所以口不择言。不要再为其他的人争执好吗,很浪费精力。”
方立函已经不在意争执了,他只是说:“你答应我不要说分手。”
简书颐缓了缓,体内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软了下来,才道:“我答应你,不会再说了,对不起。”
方立函把她的书包提回去,用背影回答一句:“你把我放心里就好,我就不会在意你的狠话。”
简书颐安静片刻,转而说:“我这两天经期,你来的不是时候。”
方立函说:“不要总是把我想得很糟糕,我是真的很想你。”
很多时候,他说话语气总是轻描淡写的,让她判断不出几分真假。
打量了他片刻,简书颐没有再说什么,她坐回去完成了今日份的工作。
合上电脑后,见方立函已经恢复平静,简书颐走到他身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我好久没休息了。”
在凉凉的秋意中,走了一段路后,彼此的脾气就各自消散了。
简书颐有一辆电动车,但是只有一个头盔,方立函自然是让给她,但是简书颐说:“不戴了,我想抱着你,你骑慢一点。”
他犹豫了一会儿,想着半夜路上也没什么车,才应了声。
随后又低下头,仔细地研究钥匙是怎么拧的。
简书颐:“你是不是没骑过?”
方立函:“好像,没什么印象了,我连自行车都没怎么骑过。”
简书颐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脖子,方便她看到前面的路。
方立函一脚踩地上,一脚搭上踏板,有些为难地说:“腿太长了放不下,好曲折啊。”
“我车型比较小,你掖一掖。”
车子慢悠悠地开出去了,方立函:“掖进来了,挤死我了。”
简书颐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他微微偏眸,看她:“你疯了吗简书颐?”
她忽然指着前面说:“看路啊!!!撞树了!!”
车头灵活,他还没适应怎么控制,眼见快冲上障碍物,车头急转弯后,又弯弯扭扭了好一番,总算被他调教好了。
虚惊过后,方立函恢复得意:“怎么可能?我这么聪明。”
她贴着他的脸,偷偷地在笑。
车子稳在20码上下,保证不会出事,北方的秋风拂过脸颊,干燥而凉爽,他们的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大马路上。
简书颐不是个有浪漫细胞的人,她觉得眼下,就是他们之间经历的最浪漫的时刻。
或许最近太累了,航行了很久的船,必须要找个港湾停靠一下。
简书颐好喜欢这样抱着他,一起吹风的感觉。
她声音很疲倦地喊他一声:“方立函。”
“嗯。”
“方立函。”
“怎么了?”
简书颐说:“没事,就是很开心,你这样很可爱。”
他笑了下:“可爱可是最高级的评价。”
“是啊,我居然会觉得你可爱。”简书颐若有所思,喃喃道,“如果你每天都在就好了。”
方立函说:“离不开我了?”
“……嗯。”她点了头。
爱情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很动人,理应是温柔,热烈而美满的。
可是,对所有警戒线很高的人来说,爱是危险,爱是给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利。
有一些人想要走进爱里,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
-这一年冬天,团队的小游戏顺利上线。
但简书颐很快领教到,创业是真的很艰难,当老板的梦想一夕破碎。
游戏上线不到两个月,数据刚有些起色,某个大公司突然推出一款玩法几乎一样的游戏,而且对方的美术更精良,比起他们学生团队的草台班子更具规模,公司有流量入口,没几天就几乎把他们团队的用户全部吸走了。
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却被人用资源轻而易举地碾压。
算是失败了吧。
那天晚上,章凝和施雨露回寝室的时候,简书颐正在拿着平板画画。
许然还在泡着脚,就忍不住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困到这种地步。
章凝过来,小声地问简书颐:“你们那游戏还能玩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用户流失很大,赚不了钱了。”
“那本金能收回吗?”
“不太能。”简书颐慢慢地摇着头,说,“钱已经花出去了,只能认亏。”
章凝诧异地张了张唇,叹息道:“果然创业有风险,不过敢于尝试就很好了,将来还有机会。”
“嗯,”简书颐简单地应声,用笔在屏幕上细细地勾勒着线条,“没事,积累经验,亏也亏不了多少,我们还能东山再起。”
所有的心血几乎付诸东流,许然这几天的心情很糟糕,简书颐每天拉她去操场跑步。
许然是个内敛沉稳的女生,学习能力很强,也有定力,高考分跟简书颐只差了一分,是他们那儿的市状元。
对她们来说,受挫的打击是罕见的。
她们坐在操场上看难得晴朗的星空。
简书颐:“想一想,也就几个月的忙活,人活一辈子,这么多几个月呢,明年这个时候,恐怕都忘了这茬了。”
许然的家境小康,不至于要让她安慰那一点金钱上的亏损。
“你心态挺好的。”许然慢悠悠地喝着水,说,“我就是觉得好累啊,跟做了场梦一样。”
简书颐说:“有起有落,很正常,好好睡觉吧。”
放寒假的第一件事是和方立函见面。
他依旧独自在家。
方立函打算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约会地点,想带她出去放松一下。
但是简书颐一见面就只是抱着他,她抱得挺用力的,让他上半身都支持不住,只好在沙发上稍稍躺下,他一手接着她的背,手掌轻轻地托住她肩胛骨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简书颐才慢慢出声:“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谈命运?”
方立函问:“命运怎么了?”
“我不信命,但是有时候发现,努力也敌不过造化弄人。”她用玩笑语气说着,“也许你是对的,给我推荐个有用的寺庙去拜一拜吧。”
方立函说:“你要是说真的,我找机会带你去。”
简书颐稍稍点头。
她轻轻地把脸埋在他的颈间,想到哪说到哪似的,话题跳跃:“今天还在手机里看见当时的毕业照了,你那时候真的好讨厌,逼我站你前面,我当时都气死了,特别想揍你,忍辱负重。”
方立函笑了下:“气死了,然后偷偷拍下来存档?是气死了还是被我迷死了?”
她说:“你真是随时随地不要脸。”
“说出你羞于启齿的话而已。”
简书颐又好一会儿没说话,再次出声,感叹一般:“好像真的在一起好久了。”
“嗯。”
“我都记不清多少天了。”
“我也没数。”
“就没想过跟你谈这么久。”
“那完了,越久越甩不掉。”方立函跟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调笑道,“怎么办是好啊,简书颐同学?”
简书颐也忍不住笑了下,笑意却有些苦涩。
她搂住他,缓缓地收回嘴角的笑容,很低声地说:“可以依赖你吗?只是偶尔。”
方立函坚定地说:“不偶尔也行,每时每刻都可以。”
他话音刚落,只觉得皮肤一热,脖子和锁骨猝不及防地接住她滚烫的眼泪。
简书颐是闭着眼哭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有偶尔吸了吸鼻子的轻响。
两个人之间,最难忘的关系,一定是见过她的眼泪,再吻掉她的眼泪,他似乎应该给她一个从容安慰的笑脸。
可是陡然间如鲠在喉,方立函什么也说不出,心怎么会跟她一样痛呢?
他克制着情绪,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还是温柔地宽慰了一句:“没关系,还有我这里的五万呢。”
热泪就像大雨滂沱,来势汹汹地灌满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