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且以酩酊她决定在这
这一年秋天,他们回了一次藏区。
这次是简书颐开的车。
虽然这是第一次由她负责开车的公路旅行,但简书颐对一切突发状况处理得很从容,她没有路怒症,也不会因为后面有人按喇叭,就紧张得分不清刹车油门。
开车这件事挺考验心性的,她就是能经受住考验的那个人。
简书颐对旅途里让人烦躁的突发事件,都能表现得淡定,没有什么急性子的征兆。
她的耐心是多的。
比方说很久以前,方立函这个人没有赶车焦虑,除了那几年去北京找她的日子,他迫不及待到要旷课赶去机场,大多数情况下,他的人生里没有“赶”这个字。他从来不赶车,所以当简书颐得知,他经常延误高铁的时候,用大惊失色的神情望着他,问为什么?
而阔气的方少爷只是懒懒应一声:“时间多的是,钱也多的是,为什么要赶?”
简书颐带着“人类一败涂地”的表情走了。
他对时间的宽容,也体现在喜欢赖床这件事上。
有几次,他们在一起过夜,简书颐前一天和他约好一起吃早餐,但方立函起不来,虽然她天天揶揄他一身少爷病,但她也不会把他叫醒,纵容地希望他能多睡会儿,她便自己去吃了,再给他带回来,见他还不醒,就坐在床上安静地看会儿书。
又比如,他们第一次去澜城的时候,酒店的位置太嘈杂了,临近夜市,他们住的房间楼层也比较低,到大半夜还有人在底下大声讲价和吃东西,简书颐辗转反侧睡不着,最后半夜起来换酒店。
方立函很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因为酒店是他订的。
她说:“你又没来考察过,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他笑着,亲着她哄:“你脾气还挺好的。”
简书颐擦一把脸,幽幽地提醒道:“对人不对事而已,对故意犯贱的行为,我是不会有好脸色的。”
所以,简书颐的约法三章可以一直生效,只要方立函不无理取闹,他们就不会在旅途中发生争吵。
这一次回云归,简书颐把桑桑也带上了。
方立函问她,为什么一定又要来这里,简书颐说:“我是来还愿的。”
方立函散漫地倚靠在副驾的座椅里,帮她看着前面的路,让她品出了一种游手好闲的享受姿态,跟个大爷似的。
见简书颐盯着自己,方立函回看了她一眼:“我来?”
简书颐没再看他了:“少爷被我伺候得还舒服吗?”
方立函顺藤爬杆地评价了一番:“大体不错,要是有一百万以上的车就更好了。”
简书颐打断:“再吵让你坐车顶。”
方立函很大度:“不是车底都可以。”
简书颐失语了好一会儿,又瞄了一眼他的衣服,出声道:“外套挺眼熟的。”
方立函不怎么高兴了,一脸冷酷地说:“你给我买的,自己都忘了?”
简书颐又仔细看了看他胸口的品牌logo,说:“想起来了,我的第一笔工资。”
她思索着,又自言自语般回忆下去:“我还给我妈买了四件套,给倪青葵买了化妆品。”
方立函彻底不高兴了:“不加这两句,会显得你更有良心。”
简书颐:“宠爱已经不够了,你现在要的是独宠。”
方立函:“是的。”
“……”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
导航的路是通往云归的一间民宿的,他们从取车的省城过去,在高速上开了不少时候,两面都是光秃秃的山,把车道逼得很紧。还好是白天,还好今天天气也很好,高处的晴空一览无遗,简书颐开得并不费力。
方立函看起来悠闲,其实一直在严格地盯着路况,帮简书颐确定好出口后,他放下手机导航,并不放过任何一个王婆卖瓜的机会:“我真是一个合格的副驾驶。”
简书颐找茬道:“我不合格是吗?上车就睡。”
方立函:“不一样,只要你出现在我身边,就等于完成了你的使命。”
简书颐微笑:“情商真高,你已经有了妻管严的觉悟。”
方立函:“呵呵。”
后面也传来一声鹦鹉学舌:“呵呵。”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简书颐的脑袋被方立函一秒拨正。
桑桑低头看书:“不要管我,我是一个不发光的电灯泡。”
简书颐除了来还愿,也想带桑桑回来看看她的亲朋好友,以及更微妙的不可言传的情愫,源于简书颐对这片土地,对这里的回忆,都有着讳莫如深的眷恋。
所以她还是订了已经住过两次的民宿,跟那个老板都快交上朋友了。
“张叔!我回来啦!”桑桑推开门,跳脱地跑进去。
老板看到桑桑,就惊讶地不停感慨着,“小孩长得真快啊,看来申城伙食好,吃胖了一圈。”
“因为姐姐对我很好。”
老板越过女孩的肩膀,看到后面正在迈步进来的情侣,他问简书颐:“还是把他带过来了?”
方立函闻言,饶有兴趣地看向简书颐。
“是的,”简书颐强撑着微笑,“不过你最好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他的尾巴会转得飞上天。”
方立函已经提着行李箱上了楼梯:“懒得知道。”
回到房间里,简书颐先去冲了个澡,洗干净一身风尘仆仆的赶路气息。
她从浴室出来时,方立函正在阳台上坐着,修长的指骨撑着脸,握住手机,漫不经心地刷着社交软件。他将长腿交叠,因为体态很好,硬朗笔直的肩膀轮廓能撑起所有的衣服版型,把八百块的外套也能穿得格外养眼而矜贵,男人俊美的侧脸在雪山的白色轮廓映照下,线条清淡却又温柔,此刻又沾上几分浅薄的月光,显得有几分圣洁。
简书颐欣赏了一番,不由地夸赞:“这样好帅。”
“你只有夸我帅的时候最真挚,”他笑着抬眸看她,说,“看来我要多多以色侍人。”
简书颐坐在他腿上,跟他接了会儿吻。
她勾着他的脖子,面朝着他,以近乎压倒的姿势亲下去,与他的唇舌交错纠缠。
方立函到现在还觉得她的吻技欠缺,有时候只顾着动情,不懂章法,他轻轻地握着她的后颈,又偏了偏脸,让她的后背靠在自己的臂弯之间,简书颐便坐在他的腿上,以侧身的姿势躺在他的怀里,方立函歪着头吻她,身体姿态倾斜的分毫偏差,让主导权暗暗地发生了转移。
很快,简书颐就变得面红耳赤,刚洗过澡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方立函没有让这个吻持续太久,即便只是接吻,也有他应付裕如的aftercare,收束得很缓慢,退出舌头后,吮了一会儿她的唇瓣,最后,又在唇珠上轻轻碰了两下。
吻毕,方立函始终敛着的双眸缓缓抬起。
简书颐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他用指关节蹭掉她嘴角的水汽,低声问:“哪一点?”
“你很会谈恋爱。”
方立函莞尔一笑:“你可以直接说,你快要被我亲晕了。”
简书颐搂着他的腰,放松地躺在他怀里,又在他的脖子上亲了几下,听见他用调笑的语气说着——“晕过去也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简书颐拆穿道:“保护我还是摧残我?”
方立函低低地笑了声,贴着她脸颊的喉结发出酥麻的轻震。
沉默片刻,他忽然说:“你要不要试着改变一下想法?”
简书颐:“哪方面?”
“比如,不用总是把某个地方当成你的庇护所,累了、不开心了,就想来这里走一走,跋山涉水地过来,不是很耗费精力吗?”
她的瞳仁微不可察地在暗中一跳,微讶道:“你还是很懂我。”
方立函笑意阑珊地望着她:“所以是不开心了?”
简书颐摇头:“我很开心,不过累倒是真的,上班上得头晕,请个假都费劲。”
方立函说:“创业初期会累,以后等你当上资本家了,就不用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了。”
简书颐想入非非:“想想就很爽,像你跟你哥一样眼高于顶,看不起所有人。”
方立函严肃道:“把我摘出去,不要跟他混为一谈。”
她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淡淡笑着,不置可否。
“我知道,阿姨虽然很爱你,但许多事情她无能为力,或许不了解你的工作性质,可能很多时候,也不知道何从安慰,从读书的时候就这样了,所以你很少向她表达最真实的心里想法,不是因为有距离,是因为妈妈也帮不了你什么,是不是?”
“这你都能看出来。”简书颐的眉梢轻微地挑了一下,用眼神徐徐地打量他,状似警惕地捋了下他的领子,哂笑道,“我们不是宿敌吗?怎么能这么了解我。”
方立函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可是最早看穿你嘴硬的人。”
他握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指,又捏着她的手心说:“但是你的嘴巴是软的,你的手是软的,你的心是软的。”
他音色低沉,像暖季里温凉的雨滴,看向她的一双深情眼也清波漾漾,很是动人:“我知道你很强大,我也知道你很温柔。”
简书颐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地说:“明明我对你最不温柔,你却是少有的觉得我温柔的人。”
方立函摇着头笑。
“至于倪青葵……嫁出去的闺蜜泼出去的水,把她忘了,行吗?”
他这么说着,拍了拍她的腰。
简书颐不笑了:“再挑拨离间试试?”
方立函委屈地冷下脸来。
过了片刻,他被自己哄好了,继而又认真说着:“以后你找我就行了,我在你身边,你可以累,可以不开心,可以休息,可以闭上眼睛就放松,可以尽情地依赖我。你把雪山当成你的圣地,那我可不可以替代雪山,成为和圣地一样重要的存在?更容易到达,更容易拥有。”
简书颐望着他深邃的眼睛,从前觉得这双眼很迷人,却也危险,此时此刻,褪去了那些年轻时的青涩与激情,眼底只剩下无限温柔的暖意,隽永而幽深,正在汩汩地往她心尖涌。
她说:“承受别人的情绪,你不会觉得累吗?”
方立函:“一般人找我诉苦的话,我只会打马虎眼,但是你不一样,跟你在一起,我只会觉得幸福。你放心依赖我的话,我会幸福加倍。”
简书颐说:“你今天很浪漫。”
他笑了下,不以为然道:“我每一天都浪漫,是你不解风情。”
简书颐挑眉:“那你每天都对我说一遍刚刚的话,好让我相信你。”
“刚说完,现在就忘词了。”
简书颐并不意外地点头:“我懂,渣男都这样信手拈来。”
方立函说:“半夜说太多肉麻的话,明天起来,见到对方情何以堪?心里明白就好。”
默了默,她点头:“我明白。”
方立函低眸看她:“那撒个娇看看?”
简书颐语气冷淡:“嘤嘤嘤。”
他被彻底逗笑,将她的脸颊捧在手心,“简书颐,你怎么这么可爱。”
简书颐纵容他揉了会儿自己的脸,从面无表情到面如死灰,再到眼神布满尖锐的警告,他才识趣地放了手。
她又问:“那你累吗?”
方立函气定神闲地一笑:“我这么懒,怎么会让自己累着?”
她认可道:“这倒是实话。”
他说:“而且我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找你无理取闹的。”
简书颐有一会儿没出声,突然沉静地思考起什么,一下站起,“怪不得倪青葵经常不回我消息,江轸跟你一个德性!”
方立函的怀抱与手臂突然落了空,看着她突然逃走的背影,气笑喊了声:“喂!”
他们在云归的计划是待两天,先把桑桑放在这儿玩几天,不发光的电灯泡很懂人情世故,提出不会参与他们的后期旅行。等到回程,他们要还车的时候,再从这边走一趟,将桑桑捎回去。
云归有个商业化的古镇,夜里二人牵着手,踩着青石板砖静静地散了会儿步。
这边一些酒的品牌挺有名的,简书颐的脚步在一家酒馆门口停下,看着门口招牌上的广告词,写着一句古诗。
“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她揣摩着这句话,说:“用这个做广告词还挺有意境的。”
方立函也看着诗句,说着:“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果然很世外桃源。”
他领着她往前走,“去喝两杯?”
简书颐稍稍犹豫:“但是我酒量不好。”
他笑问:“不敢在我面前喝醉?”
在一个人面前喝醉对她来说,是要付出巨大的勇气的。
简书颐跨进酒馆的门槛,决定放低所有的心防试一试,让他成为唯一一个可以与她酩酊一场的同谋。
不管从前,不论今后,任凭那日月如梭般轮转,她放任自己在爱里沉醉一次。
今天是个民族节日,从酒吧的二楼露台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广场上有引燃的篝火,壮阔的雪山之下,当地人和外地游客一起围着火堆转圈跳舞,十分热闹。
简书颐端着酒杯,将手臂松松地搭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盛景,眼下,有老人拉着自家养的马匹踢踏走过。对风、对季节、对人世间极致纯粹的感受,给她带来精神的洗礼,她握着杯子,让高原的风纵情地拂过酒酣耳热的脸,心旷神怡。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说:“既然喝酒了,没什么祝酒游戏,那就彼此交代一个秘密吧。”
方立函:“秘密?”
简书颐问:“你对我没有秘密吗?”
“第一次遗精什么的?”
“……”简书颐没憋住,一口酒喷出去,她抿了抿湿漉漉的嘴唇,神色复杂道:“谁要听你说这个了?请不要学我口出狂言。”
他笑了:“我也没打算跟你说。”
简书颐:“那你说点别的。”
方立函默不作声地思考了片刻,说了件事:“跟你们公司的合作是我主动促成的,每次开会也都是我想去,因为我想见你,算吗?”
简书颐毫无反应地说:“这个不算,猜都猜到了。”
方立函说:“那就没别的了,你说吧。”
简书颐沉吟少顷,开口说:“我刚到加拿大的时候就觉得,我是不会在那边待很久的,因为我妈妈水土不服很严重。最后选择在申城工作买房,有一点命运推动的巧合,其次也是因为,我很想再见到你一面,我想过,我大概不会主动联系你,但是在同一座城市,偶遇的可能性应该会大一点吧,当然,当时也没想过要复合,我只是心里期待着见你这件事,道歉也好,寒暄也好,我很想再见你一面,所以我决定来到这座城市,并且在这里留下。”
耳廓的微风将她温温柔柔的声音吹散。
方立函沉默地喝了一口酒,他低垂的眉眼被不远处的篝火打亮,被衬得星光点点。
简书颐盯着他亮晶晶的一双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别哭。”
方立函稍稍一顿,偏眸看她,失笑道:“这次真没哭好吗。”
“看来上次是骗我的。”
“……”他傲娇的沉默震耳欲聋。
简书颐笑了起来。
方立函点着头,释然地说,“我知道了。”
他现在很想拥抱她,但是刚一伸出手去,简书颐就低了头。
她忽然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到点了,打开公众号,找到雪山的预约号,问身侧的方立函:“你还想试试爬雪山吗?去的话得预约门票。”
他想了一想,交代说:“说实话,我可以陪你爬家门口那座山,但是雪山我真上不了。”
说完,方立函看了看简书颐,问她:“你会生气吗?”
她收起手机,笑眼温柔道:“当然不会,我很高兴。”
他意外道:“高兴?”
她说:“上次来的时候我自己登顶了。”
方立函问:“那你高兴什么?”
简书颐说:“我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你全部的爱了。”
方立函有所领悟,浅浅地笑了下,而后将杯子里的酒饮尽,冷不丁接了一句:“那要不要和我结婚?”
简书颐望向远处的视线收回,转而怔怔地望向他。
他的眼里漾起一点笑,掏出一个戒指盒,阔绰地亮出新准备的钻石,又拉起她的手,霸道扬言:“说要,我给你戴上。”
简书颐把手抽回去,震惊道:“就这样?你没有宣言吗?”
方立函煞有其事地想了一想,说:“虽然我不会做家务,但我可以请人做,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请人做,虽然我什么都不用做,但我有一颗爱你的心,虽然我看起来态度也没有,但是我很有钱,虽然这听起来也不是什么承诺,但好在我有百分之一百的真诚,全是实话实说,当然了,妻管严也可以。”
简书颐:“装的那种?”
他大言不惭:“装也是种本事。”
简书颐忍不住笑出了声,很难刹住车,她笑得收不住,用手掌撑住了他的胸口。
方立函的脸上也带着笑,被她抵着身体,微微往后跌了一下。
随后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简书颐笑完了,严肃地批评他玩世不恭的姿态:“能不能认真点?”
方立函点头:“好,认真点。”
他说:“我有很多的钱,都是你的,我有很多的爱,也都给你。目前还没给人做过丈夫,但我会努力学习的,毕竟是第一次,也许会有不到位的地方,我时刻接受指正批评,除此之外,该做的事情我也一定会承担。
“简书颐,我爱你,我已经做好一切的准备爱你,以及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以后,45分钟的车程都可以省略掉,每一天都见面,每一天都好好相爱。”
“你要不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简书颐看着他郑重其事的眼睛,灼灼的火焰之外又扬起盛大的烟花,照亮整个被她当做乌托邦的精神圣地,众人在欢呼歌唱,雪山静谧地坐落于幸福美满的俗世之中,看万物流转,看人事兴衰,也围观着他们波澜起伏的爱情。
她决定在这片桃源里沉溺一生。
戒指被推到她的指关节深处,简书颐认真地回应道:“我也爱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结婚证是次年的情人节领的。
到民政局的时候,天上还有雨丝在飘落,他们坐在那儿,等待叫号。
“方立函。”
“嗯。”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13年。”
“难以想象,青春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没有白过,你捡了个校草回家。”
“……不要逼我在大庭广众动手。”
方立函立刻狡猾应道:“我也不亏,娶到学神了。”
简书颐舒心地将拳头放下。
她忽又问:“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方立函忆起:“同学,你没事吧?”
少女撑在绿化带里的手在离地的瞬间,才感受到擦伤的严重疼痛。
简书颐单膝跪在地面的水塘里,很轻地嘶了一声。
旁边的人要来搀扶,伸到面前是一只少年的手掌,修长的指骨沾了一点雨季的水汽,她没有接对方的手,迅速地爬起来,拍拍掌心,又拎起自己掉落在旁边的雨伞,举起来遮雨,快步往前走去。
身后的人不依不饶地跟上,声音微微扬起几度,试图叫住她:“你的手好像擦破皮了。”
她刚才瞥了他一眼,长得很帅,此刻发觉,声音也动听。
但简书颐没有时间为一个男生停留,她只是说:“我没事,快上课了,我得走了,你不用跟过来。”
即便这么说着,他也没离开,欲言又止地打量着她冰冷的后脑勺,几番想要开口,又被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逼得沉默。
虽然简书颐想尽快摆脱这个人,无奈他腿长,款款几步,就跟得毫不费力,看起来,压根也没有要撤退的打算。
他又问道:“你是几班的?我给你买个创可贴送过去。”
到教学楼大厅,简书颐收伞时,又瞥了他一眼。
衣服是轻盈的灰色,也如他的外形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淡而不冷的气场。
她看向那双惊艳,冷峻,又温和的眼睛,复杂的气质构成了眼前的这个少年。
即便看起来比较妥帖细心,但他的眼底深处却有着隐隐的疏离,像是浮荡在尘世之外的矜贵烟尘,带着缥缈精致的香气,却不如草木那样的自然清香,有着天然野性,能散发出茁壮的生命力,他仿佛是无法落地生根的。
简书颐皱了皱眉,觉得很烦,说了没事没事,怎么还追上来啊?
她顾不得那么多,得赶紧回去背书了。
她收了伞,不再理会,就匆匆地回了教室。
早读课前,简书颐打开书本的瞬间,一叠创可贴被丢在她的语文书上。
少年清凉如雨的声线从头顶落下:“不想检查的话,你后续有哪里不舒服可以找我。”
简书颐轻轻地瞄了一眼他丢过来的东西,创可贴上有着可爱的棕熊图案。
她没有想多,也懒得回头看他,把东西放笔袋里,准备读书之际,又缓缓地将视线往窗外投去。
教室的窗外,雨停了,乌云密布。
民政局的窗外,雨也停了,乌云密布。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这地方,站在门口,拿着轻盈又沉重的小本子,面面相觑,突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方立函问:“然后呢?”
简书颐答:“要不……回去上班?”
他说:“不说点什么吗?”
简书颐绞尽脑汁:“不要执着地喜欢雨天了,以后陪你每一个晴天。”
方立函:“呃……”
简书颐脑门冒汗:“有点做作是吗?”
他笑了:“挺甜的。”
“我认真说。”
“嗯。”
头顶铅灰色的云被风吹开,午后的日光倾落。视线的能见度变高,世界变得悠远而广阔。
她说:“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他说:“谢谢你给了我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