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果然,任今悠听到那个称呼,眼睛就瞪得极大。
司叙死死地盯着她,然而“老婆”这两个字还没能喊出来,他的胳膊就已经被卢跃用力地扯着往边上拉过去。
卢跃不忘跟任今悠说:“新婚快乐啊,他跟你开玩笑呢。”
司叙怒不可遏地想要甩开他,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他一点力气都没有,最后竟然真的被卢跃大着力气推到一边……
“你什么意思?”司叙崩溃地问。“我有话要跟她说!”
卢跃脸色难看:“大哥,这句话该我来问你吧?你什么意思?你一个有头有脸的编剧,就这样疯疯癫癫地跑来别人的婚礼捣乱?你这说得过去吗?我们签的那些风险合约?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司叙只觉得这些字眼格外刺耳,从今天醒来开始,他的世界就在经受着非人的折磨,现在,他已经到了承受不住的边缘。
“那不是别人的婚礼!她爱的人是我,是我,你明白么?”司叙像是在说服卢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总不能和任今悠的相遇都是一场梦?司叙不能接受。
他向刚刚任今悠站的方向看过去,然而她也已经被人挡住,司叙找不到她了。
“而且,是你说过你和连川只是亲戚的关系,和我才是钱上的关系!”司叙说道。
卢跃还没见过这么顽固不化的精神病,他都快气笑了。
“你也知道我们是钱上的关系?你惹出纠纷,我要连带着倒霉!”
没想到司叙全然没有听进去,卢跃只好质问道:
“她爱的人是你?我请问一下,人家认识你吗?你最后喊她宝宝的时候,她那个表情就像见鬼了一样,你知道吗?”
司叙只是摇头,仿佛梦呓一般:“你不知道,第一次叫宝宝,是她要求的,你说了不算,你说了不算。”
卢跃简直拿他没办法,“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是她做出了选择,你……”
卢跃都很难说下去,因为这意味着他肯定了司叙说的事是存在的,但是怎么可能呢?他的精神果然被精神病污染了。
“你既然说你认识她,那你应该多少了解她,我都知道,她是一个很有主见想法的女孩,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像是被迫吗?不是的,司叙,她心甘情愿,这说明什么?这就是她的幸福,你的出现,对她来说是打扰。”
司叙闻言,寻找任今悠的视线的身体变得僵硬,这一整天除了坐在高铁上,司叙的脚步基本没停下,现在,他的腿就快站不稳。
“不是这样的。”他面色痛苦。
卢跃苦口婆心:“真的爱一个人,是看着她幸福,不是吗?不是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眼看着司叙似乎沉默下来,卢跃觉得胜利在望,他最后劝道:“走吧,我带你去王医生那里看看吧。”
神情迷惘的司叙被他拉拽着,几乎就要走出花园。
他留恋地回头,想再看一眼他的爱人,真正的爱真的是放手么?
然而司叙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
灯光发生了变化,证婚人的出现昭示着婚礼的开始。
在摆放着钢琴的角落,有钢琴家正在弹奏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与吉格》。
一切都是司叙想象中的婚礼。
没有亲人致辞,没有多余又莫名的交接仪式。
新娘和新郎已经站在了大厅的正中央。
灯光绚丽,刺得人睁不开眼。
司叙的魂魄像是已经离开了身体,便听到证婚人已经在问新郎,愿不愿意无论生老病死,都一如既往地爱着新娘。
下一秒,司叙看着本该站着他的位置上,连川说愿意。
接着,同样的问题给到了任今悠。
司叙凌迟一般地听着,只是时间过去一秒,又一秒。
司叙看到任今悠迟疑着,最后还是说出了愿意。
不对!这一切不是真的,如果和任今悠的相遇自始至终都是假的,卢跃该反驳那句话。
“我和你是钱上的关系”那句话是卢跃在崩雪村时和他说的,如果眼前的画面才是真的,他和任今悠之间的事是假的,那么卢跃应该压根不知道他说过这句话!
司叙的鸡皮疙瘩全部立了起来。
那两个字尘埃落定时,卢跃以为司叙会彻底死心。
没想到他却抬脚往前,卢跃面露惊悚地抓住他的衣袖。
“你干嘛?”卢跃动着嘴形质问道。
司叙在这时轻轻回过头,他眼里依旧溢满痛与爱交织,但是他想,他见过任今悠真正爱人时坚定的模样。
他见过她和自己在一起时真正幸福的样子,现在,不是。
司叙柔声说:“别怕,这真的是梦。”
卢跃就快吐血,“是梦那你就老实点。”
司叙却固执地摇头,“梦里,我也不能让她跟别人结婚,她说过的,我让她的世界变得更美好,我让她变得更幸福。所以,在梦里,我也不能抛下她。”
正如醒着的时候,她也不曾抛下我。
哪怕全世界,所有人都不接受。
哪怕这场梦,永远不会醒来……
出乎卢跃意料的,司叙没有走到任今悠身边。
司叙只是走到角落的钢琴旁,示意正在弹奏的人离开。
曲子在中断夭折,对方只以为自己弹得不够好,被来人替换,尴尬地起身离开。
司叙依旧站着,时间好像回溯到了那天她说爱他的那个车站。
那一天,他用两个人听过的曲子找回了任今悠。
这一次,或许他也可以让任今悠重拾记忆,将这场噩梦按上终止键。
最前列,证婚人激动地说:“如果在场的各位,对这对新人的结合没有任何异议,那么我宣布——”
与卡农截然不同的曲子响起,起先,司叙的手指在发抖,弹得很慢。
琴声突然发生了变化,证婚人差点忘记了台词,一些宾客也因为这略显激昂的曲子望过来。
偌大的场地,任今悠也一眼看到不久前曾站在自己面前问她还认不认识他的那个人,那双眼睛仍旧让她看了就沉重得说不出话。
而司叙自始至终,视线没有离开过她。
她说,她对着山神许愿,希望司叙可以和她幸福地活着。
他不相信她会彻底忘记他。
证婚人显然也感受到了现场的骚动,以为只是换了钢琴家,于是调节气氛地开起了玩笑:“那位先生应该不是不赞成这对新人的结合吧?”
司叙手指顿住,他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收回琴键上的手指,一步一步走上前。
“是,我不接受。”他坚定的声音带着无限的疯狂,“不允许。”
卢跃闻言很想冲上去把他拉下来,但是显然这就会将一场抓马变成了引人遐想的纷争。
好在司叙作为编剧并没有怎么漏过脸,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场内大多是连川和任今悠的亲朋好友,届时提醒大家不要外传就好。
卢跃这边正焦灼地想着公关策略,就听到司叙的声音:
“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司叙,是一名编剧。”
卢跃眼前一黑,腿软的人差点变成了他。
司叙这个疯子……他到底在发什么癫?
“借着这场梦,和大家讲个故事吧。”
证婚人和新郎面面相觑。
他不记得对接过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来给这场婚礼作贺词啊?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和一个人相爱,上一秒她还跟你在一起,下一秒她却消失了。你生活中和她有关的所有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是你知道她出现过,你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爱你的样子。但是,她就是不认识你了。”他走到任今悠身前,深深地注视着她。
在注意到她神情变得复杂后,司叙正要开口,连川堵在她身前,“你到底是谁?”
司叙克制着心底的暴戾,冷声问他:“你遇到过么?”
“没有。”
“那老天对你很好。”司叙说着话,一下子用力推开连川。
他只是温柔地看向任今悠:“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很奇怪?但我不是疯子,宝宝,这是我梦中的婚礼。是一场梦。”
证婚人终于叫道:“保安?”
“保安不准出现。”司叙淡声说,眼神仍旧痴迷地盯着任今悠。
已经让他成了弃夫,至少应该满足这样一个小要求吧。
他就这样不受任何控制地握住任今悠的双肩,他很怕从任今悠的眼睛里看到恐惧。
他神情痛苦、焦灼:“宝宝,我觉得这是一场噩梦,你知道么?但是我找不到办法醒来。我,更怕这是真的。你会害怕我么?”
任今悠担心地看过来,不知道是在担心他,还是连川……
“你……”
“我觉得我只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昨天我们还在一起,你还喝着我做的桂花酒酿,今天你就要和别人结婚,穿着我喜欢的那件婚纱,站在别人身边,成为别人的新娘。”
司叙不敢听任今悠说话,他怕她要他滚。
他只是低下身,对上她的眼睛,不断地说:“卢跃要我去看心理医生,他觉得我疯了,你呢?你也觉得我是疯子么?”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身后的幕布竟然出现了白宿神山的照片。
司叙心头一喜,然而下一刻,他看清了上面的人物,竟然是任今悠和连川……
他失神地看过去,声音都高昂起来:“不对!不对!白宿神山是我跟你去的,这是假的!”
司叙想,他确定了这是梦,完全不符合逻辑。
他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声音颤着,眼睛仍旧盯在任今悠的脸上,他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疯:“宝宝,你和尤希说过的,你原本说好和前男友要去,最后没有去成,是我跟你……我把你免打扰,你生气了,所以离开我,这些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还有你在两个老人面前说和我结婚一个月了,我叫你老婆,我牵着你的手,是我啊。”
一拳倒向司叙的太阳穴,司叙差点摔倒。
他感觉不到丝毫的痛,只是任今悠被连川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惊呼了一声。
司叙盯着连川:“你吓坏她了。”
“这是我们的婚礼,你给我滚!保安呢?快把这个疯子带走!”
场下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人在交谈的声音。
“这个人是不是写剧本精神压力太大了?”
这些声音,司叙都可以充耳不闻,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任今悠。
她就这样悲悯地看着他,司叙好笑地想,任今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体贴的人了?如果觉得他在作乱,早就开始维权了。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疯子么?”司叙心碎地开口。
我已经做好和你幸福一生的准备,你不能在给我希望之后,又这样狠心打破。
他在心底对她开口:任今悠,你不能对我这么坏。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忘记我,你也必须是记得我的那一个啊。
不是说了我爱你么?因为是我逼你,不是发自内心的么?
幕布上的场景简直复刻了他和她相爱的瞬间,甚至有她和连川看到了日照金山的照片,司叙承受不了了。
“在雪山上和你一起等日照金山的是我!因为最后没有等到,所以山神收回了你对我的爱?不可能你和别人等到了,而我们什么也没有……”
越来越多的照片出现,司叙捂着头,开始自我怀疑。
“那我们的月照银山,算什么?”
算他一个人的幻象?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司叙摇着头,梦为什么还是不醒?
他最后试探着问任今悠:“所以,刚刚那首钢琴曲,你也没有听过么?”
任今悠在他的注视下,为难地摇了摇头。
“那我的电视剧,你也一部没看过了。”
“今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吗?”
司叙觉得喉咙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石子堵了个彻底。
他动作慌乱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
奶奶送我们上雪山前,跟我们说,吃了米,未来都是好运。
我相信了。
司叙往手心倒,什么都没有。
一颗米也没有。
那这个小荷包是哪里来的?不是任今悠授权的文创么?
“那你还记得花彩雀莺么?是很像你的小鸟,你上个月告诉我,我在雪山和你表白的瞬间,天上飞过去一只花彩雀莺。”
连你的同类都在为我们的相爱而祝福。
只是任今悠的眼底除了迷茫,就是同情。
司叙说不出话了。
“我好像真的把自己变成疯子了。”
兴许不是梦,兴许,真的是他出现了问题。
他又搞砸了。
对任今悠而言,他就是一个忽然发病的陌生人。
她彻底遗忘了他,不会再想起他,也不会再爱他。
这场噩梦不会醒来了。
“哈哈,是不是把你们吓坏了。”他绝望地看着众人,“我反社会人格,看不得那么美好的……一对,所以……”
他抹了抹脸,保安终于来了。
司叙没让他们碰自己,只是最后眷恋地注视着任今悠:“这只是你人生的小插曲,现在,结束了。”
任今悠往前走了一步,“你要去哪里?”
司叙笑笑:“精神病院啊。”
可是,原谅他说不出新婚快乐这四个字。
司叙就这样脚步沉重地踏出花园,任今悠没有追出来,也是,他说自己是精神病了。
如果这场梦永远不会醒,兴许,她会永远记得他呢。
只是,被爱过以后,仅仅被记得,又怎么够呢?
司叙绝望而麻木地往前走,花园酒店坐落在半山腰,他很快走到了悬崖。
任今悠不爱他了,彻底忘记他了,那他,也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如果这是梦,或许跳下去,就会彻底结束梦境。
司叙无力地看着悬崖,这里像极了和任今悠等日照金山的那处风景。
但是,他知道他和任今悠都没办法回到那一刻了。
他闭上眼睛,在风中想象,任今悠就在他身边,再过一会儿,她就会笑着告诉他:我和山神许愿,希望司叙跟我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这样想着,司叙跳了下去。
失重一般地倒向地。
没有头骨碎掉的痛,耳边只是一阵很轻的声音:“谁说你是精神病了?”
司叙精神高度紧绷,猛地睁开眼,任今悠就趴在他身前,极近的距离。
“你怎么了?”她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不忘碰了碰他的脸颊。
是他被人救了么?她的手心还带着热气。
所以,她现在……
司叙试探着问:“婚礼呢?结束了?我搞砸了你的婚礼?”
任今悠歪着头,一脸迷惑:“什么婚礼?你不会刚睡醒,没头没脑地就跟我求婚吧?”
司叙只觉得心跳一点一点复苏,从楼上摔下来的身体却神奇得没什么痛感。
唯一的痛楚是心脏,发紧泛酸。
他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胆怯地出声:“我没有坠楼?你也没有和别人结婚?”
任今悠这时有些担心他了,“你怎么啦?你在做噩梦吗?醒一醒,我们好好的啊。”
司叙只觉得辣椒冲进了他的眼球,他不受控地闭上了眼睛,而后坐起身,紧紧地将任今悠抱进怀里。
“我恨你……、你对我太坏了!我不能原谅你!”他声音低沉的吓人,“你竟然不认识我?我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事全部告诉你,你还是坚持和别人结婚,你根本不爱我……你把我当精神病……”
任今悠哭笑不得:“你在故意找茬吗?那是你的梦!”
司叙恍若未闻:“你不认识任司令,你也不记得小鸟了,来到花栖市的所有你都忘了个干净,不记得那首音乐,不记得我的剧……我怎么求你你都不理我……”
任今悠原本还起了玩笑的心思,只是很快她觉得问题有点严重。
因为她感觉到脖颈湿湿的。
任今悠立刻头偏了一些,想要捧住司叙的脸看一看,然而他就像钉子一般钉在那里,无论如何都不肯挪位。
任今悠想笑,但是又觉得他好可怜。
“哎呀,你怎么做个梦都能把自己做成这样?”
然而司叙就像一个复读机,反复地哽咽着嘟哝:你在梦里要跟别人结婚,你把我忘记了,你在梦里不爱我……
任今悠只好说:“梦都是假的呀,我怎么会把你忘记呢?超爱你的,别说你我不会忘,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失贞的日子我都要记住了,好吗?”
除了司叙日常耳提面命,有时收到验证码,数字比较相似,他就会很自然地说:“1202啊,你夺走我右手清白的前一天。”
日子长下来,以防他未来在这些天借机发癫,任今悠已经在日历上做了提醒。
哄了好久,司叙终于好了一些。
“是我太没有安全感了。”他坦诚道。
任今悠听到这句话,直觉某人开始要作妖。
“你还没安全感?我都按照你说的,经常在朋友圈发你了。你知道这种行为多招人讨厌吗?”
不久前刚在梦里经历了永生难忘、痛彻心扉的绝望后,司叙敏感地听出任今悠声音里的心虚。
他借着任今悠心疼他的劲儿,就坡下驴地说:“我想看你的手机,可以么?”
见任今悠没说话,他将脸偏开,“你不愿意就算了。”
任今悠瞟了他一眼,只是碍于他现在的脆弱模样,只好递给他。
“看吧。”
没想到司叙不是翻别的,而是直接打开了她的朋友圈页面。
任今悠原本放松的心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伸手想要自然地拿回来,果然对上了司叙极为幽怨的仿佛被背叛的目光。
“你把我们的合照仅你跟我可见了!”
任今悠难得尴尬,虽然理不直但还是得气壮,“那那那是因为正常人谁会整天在朋友圈秀恩爱,把人笑死了,而且第一天的我不是发了吗?第一天发的没设置。”
任今悠抢过手机,要给司叙点开去意大利第一天发的照片。
没想到司叙这次非常不好哄。
任今悠只好昧着良心:“你一点也不懂体贴我。”
和他在一起,她最先学会了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司叙果然紧张地看过来,一副大为受伤的模样,“我不体贴你?我还不体贴你?”
任今悠决定化身脑残:“那你就没想过财不外露吗?被别人知道我吃得那么好,有这么优秀的对象,眼红我怎么办?万一哪天你被人抢走……”
司叙的表情柔和许多,他仔细分辨着任今悠的表情,到底是参与过选角,他能看懂人的演技。
任今悠是真心的。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怕失去。
他梦中得而复失的痛终于缓和了许多。
“没想到你也这么怕失去我。”他心疼地说。
任今悠捣蒜般点头,就看到司叙从枕头下不知在翻找什么。
下一刻,他满是期待地注视着她:“你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的关系具备法律效力。
任今悠有了某种预感,就看到司叙将一枚夺目的戒指举到她眼前。
“和我结婚,”司叙眼眸放光,有些撒娇地又倒在任今悠的肩头,“让我名正言顺地叫你老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