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任今悠怀孕了。
那么给她的孩子提供另一半染色体的男人是谁,就显而易见了。
该死的卢跃的表弟,连川。
司叙只觉得昨天那根金属管没砸伤他的右臂,而是砸在他的脑袋上,不然他的头现在怎么会那么痛?
心脏像是被烟熏火燎。
司叙很想当作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此时此刻内心的痛楚昭示着一切。
怎么会呢?他怎么可能在明知道一个人有男友的情况下还心生情愫?
一个理智的人又怎么可能刚相处短短的十天就对另一个人……
难道他忘记了发生在他妈妈身上的悲剧?明知前方是陷阱还要愚蠢地踏进去?
这个时候,连卢跃都觉察出不对劲。
因为知晓司叙的断情绝爱,所以他一秒都不曾往感情上想。
“你怎么了?是砸伤头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司叙却视若无睹地冷眼看向任今悠的男朋友,摇了摇头。
最后在卢跃的招呼下,四个人进了包厢。
包厢内是一张大大的圆桌。
任今悠左手边坐着连川,右手边坐着司叙,而卢跃坐在司叙的另一边。
卢跃不是没有和任今悠跟连川一起吃过饭,没有想到这一顿饭吃得这样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尴尬。
想到是连川主动联系他促成这一餐,卢跃猜到这两个人大概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原本以为司叙不会来,正好两个人可以敞开心扉谈一谈。
没想到司叙出现了
很快,卢跃确定司叙的脑子真的出了大问题。
因为他来就来了,也可能只是想通过损人得到乐趣,但是卢跃看到他竟然在喝汤!
要知道司叙在卢跃家谈公事时,如果没有全程盯着他做饭,都不会碰一口他做的菜。
只是司叙喝汤的模样像极了喝毒,因为右手出了问题,所以可怜巴巴地左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毫无感情地在喝,他面色苍白,仿佛做好了被毒死的打算。
卢跃终于出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伤到的?这么严重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司叙恍若未闻。
任今悠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周五我搬家的时候,隔壁装修的金属管要砸到我了,是司……”
在卢跃面前,任今悠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称呼“司大哥”,但是想到司叙的排斥,于是还是直呼全名。
“是司叙帮我挡了一下。”
这句话一出,司叙握着汤匙的手顿住,磕碰在陶瓷上。
没等卢跃发问,连川的声音显然出现得更急。
“周五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连川担心地倾身过来,像是要检查任今悠有没有受伤。
当时电话里,她只说朋友出了点意外,压根没有提及是这么严重的事。
任今悠想到不久前的画面,手收回来,只是很平静地说:“我没什么。”
“对不起,我应该帮你搬的。”
任今悠在这点上丝毫没有怪他,生活不是偶像剧,他当时又不是在哪里玩,连川是在手术台。
只是,身旁的司叙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手里的勺子,发出了很沉闷的一声。
“事后说什么‘应该’?你当时为什么不出现?”
司叙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他没有因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出去看她,那金属管是不是就会砸向任今悠?
那么到时候她腹中的孩子……
他这时目光阴郁地看向她的小腹,还很平坦,大约只有一两个月么?
他是完全不在乎她肚子里的东西,但是如果她因此受了伤,她的身心将遭受怎样的重创。
司叙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痛了。她知道生孩子是一件风险多么大的事么?如果一个男人足够爱她,怎么会让她经历这样生死难料的事?
司叙悲痛地想,兴许是因为他又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了他妈妈。
给他提供一半染色体的男人也是在他母亲怀孕后,抛弃了她……那是他前二十年人生悲剧的源头。
他不能也不会让任今悠经历这一切。
空气凝结下来。
任今悠有些震惊地看向他,她没想到司叙会这样说。
而连川抿着嘴唇,对这个陌生人的发难有难为情,有对任今悠的迁就,还有作为男人心底隐隐的危机感。
这是连川第一次见到司叙,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从表哥卢跃的口中多次听说他的事迹。
他不会是愿意站出来保护某个人的人,除非……
连川压抑住想要发问的心,因为这些都不比任今悠的安全重要,他无比抱歉地将手覆在任今悠手上,“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司叙就这样紧紧地盯着他的手,仿佛要把连川的手面盯穿。
任今悠安静了两秒,抽回手,不在意地笑笑:“没那么夸张,就是连累司编写剧本了。”
卢跃眼睛盯完这个盯那个,他都没搞明白,这一顿饭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只是如果他再看不出司叙不在状态的理由,那他就白和司叙合作那么久。
怎么可能?
真是造孽,就是因为确信司叙不可能对人产生爱意,卢跃才会敢让任今悠住进去。
现在这样,他怎么和连川交代?他又怎么稳住在发疯边缘的司叙。
要知道,他们可签了一堆风险合同……司叙心里默默地爱恋,没问题,万一真让他成功做了小三,那就完蛋了!
卢跃心头乱成毛线,只尬笑着和司叙说:“你也真是的,人家小两口在那里聊天,我们外人就不要插嘴了。”
司叙面如死灰地看向卢跃。
这一餐饭吃得心怀鬼胎,司叙多么希望是厨师在饭菜里下了毒。
偶尔,在任今悠替他夹菜时,他觉得自己短暂地活过来一瞬。
只是,他既然已经破罐破摔地外食,为什么她还要用公筷替他夹菜呢?
他心里彷徨、愤懑、绝望……前所未有的感情笼罩着他。
饭桌上,任今悠对他的关心让他的心死灰复燃起来。
结束后,几个人抢着买单,司叙手不利索,让卢跃抢了先。
连川在一旁要给卢跃转账,司叙只注视着任今悠一人,他还不想放弃。
他固执而脆弱地问:“跟我回去么。”
连川转账的动作都顿住。
任今悠注意到司叙眼底的神色。
她不是傻瓜。
如果之前几天司叙对她的关照算是对小辈的照顾,那么现在,他的种种反应都在告诉任今悠一个可能。
身旁,连川已经站在她身边,他盯着司叙,因为不久前司叙对任今悠的救命之恩只能选择忍耐。任今悠沉默的间隙里听到耳边连川压低的声音,“我们几天没见了,你别走,我们聊聊好吗?”
司叙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卢跃一瞟过来就看到他连裹着石膏的右手也不老实。
卢跃抬手就想拉他,然而司叙就像被胶水粘在原地一般,“跟我回去吧。”
任今悠感受着心口不正常的跳动,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容。
“我有事要和他说,你和卢大哥先回吧。”
司叙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就看着她跟自己挥了一下手,欲言又止,但最后她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任今悠走了。
和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卢跃看着司叙失魂落魄的模样,心想跟你回什么回?那是我家!他终于叹了口气,“大哥,你想挖我表弟墙角能不要当着人家的面吗?你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编剧,万一他揍你被拍,你事业就完了!”
司叙的心垂死挣扎:“他打我,任今悠会护着我么?”
他事业完了的话,任今悠会因为愧疚陪在他身边么?
司叙暗暗地想,他的事业不会轻松完了,大不了换个笔名。
卢跃真想把他头盖骨敲开,刚刚连川看起来就快忍不住了,还好最后还顾着彼此的脸面,“你都想什么呢?人家有男朋友!对你的感觉就像是对路人!”
司叙不想听:“她刚刚还有给我夹菜。”
“那是因为你右手骨折了,是个人都会照顾身边的残疾人。”
司叙不说话了。
卢跃瞅着他,不解道:“你这么想谈恋爱之前装什么生人勿近,单身的那么多,非挑有对象的吗?”
司叙闻言愤恨地看向卢跃,冷声说:“如果不是你让她住进来?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卢跃见鬼地指向自己:“我的错?我靠,一天天的见到她的人那么多,我没见谁一点道德都没有地扑过去啊。”
司叙眉目间皆是痛苦。
“难道不是那个男的有问题?他怎么放心让女朋友和别的男人住在一起?没担心过安全隐患么?”
卢跃无语:“那是我打了包票,说你憎人嫌狗,谁能想到短短几天你就见人爱人了。”
他格外突出了“见人”两个字!
卢跃忍着没说,一开始连川只以为他家里没人,是任今悠一个人住。
司叙的心像是被某个字眼戳中,爱……
“他不爱她……”
卢跃没力气和他闹了,“人家的感情需要你一个外人置喙?”
司叙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如果爱她,怎么舍得让怀着孕的她一个人搬家。”
说到这里,司叙声音轻下来,“我舍不得。”
卢跃听到这里才发现了问题,等等,司叙把任今悠刚刚的戏言当真了?
苍天啊!他笑出了声,见司叙一脸惨淡地看过来,卢跃刚想说什么,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让司叙继续误会下去,是不是还能稳住他,至少他不至于抢着当别人的后爸。
如果知道那是任今悠的玩笑话,司叙岂不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去当小三了?
卢跃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只好说:“你既然听到了悠悠说的话,就不要想着拆散别人了。”
司叙皱眉,脸上的痛色还没消散:“你别这样叫她。”
为老不尊的东西。
卢跃一口气没喘匀,人家正牌男友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一个准三有什么资格?!
但是卢跃不想火上浇油,于是忍了下来。
-
两个人回到卢跃的房子。
卢跃本该去见制作方,但是一想到任今悠就算不再住下去,也会回来收拾东西。
到时候她和司叙碰上,万一再闹出什么事。
司叙却在等任今悠回来的一分一秒里,心慢慢枯竭。
“你走吧。你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他声音没有一点力气。
卢跃表示怀疑:“你确定?”
司叙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她已经有了他的小孩,还会选择别人么?”
卢跃:……就让他这样以为吧。
走之前,卢跃还是提醒道:“就算她回来,你也别一直提孩子的事情,那是她的私事,知道吗?”
司叙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里,闻空气中的桂花香。
她不在,连花都不香了。
司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在夕阳的余晖彻底散去前,等到了任今悠。
在对上任今悠回避的视线时,他绝望地想,任今悠大约已经感受到了什么。
这次回来是为了收拾行李,彻底离开他吧。
果然,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地开口。
司叙在这片缄默中拿起消毒液。
任今悠这时露出一点笑容,手摊开一点,像是等他像以往一样替她消毒。
司叙却只是注视着她,手里的消毒液是对孕妇没有毒的。
但是他怕那个万一。
于是他只是无助地举着,没有喷。
任今悠也收起笑容,罕见地低下了头。
司叙在无望地等待中心绞着,他终于按捺不住地沙哑出声:“你是回来收拾行李的么?”
任今悠抬眼,没有反驳。
她的头苦恼地歪了一下,“卢大哥说你的手差不多好了,外加我的房子也搞好了,一直不回去不太好。”
司叙的胃开始痛。
明明是夏末时分,不知为什么身体开始冒冷汗。
卢跃想要拆散他们。他彷徨地想,可是,任今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注定了他们没有可能了。
“所以,”半晌,他落寞地凝视着她,“你确定要回到他身边了么?”
任今悠忘记了眨眼睛,但是司叙看到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所以,她真的感觉到了他的感情。
她吸了一口气,在原地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尖,正要开口时,司叙却自欺欺人地不愿意听。
“那我的手拆石膏的时候,你还会陪我么?”他的声音里透着恐惧被遗弃的委屈。
任今悠面露纠结,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如果,我当天没有事的话,毕竟你是为我受的伤。”
司叙怅惘地跟着她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是他勉强来的。
他也知道,这就是他和她的结局了。
他注视着她回到客厅,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司叙只是站在原地,听她很轻的收拾东西的声音。
因为两天前就已经收拾好了一次,这次,任今悠收拾得格外快。
她提着轻轻的行李,走到楼梯时,对上司叙小心翼翼的眼神,只觉得手里的箱子格外的重。
“那,我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她走下楼,轻声说,唇角带着一点笑。
绝望在司叙的心中蔓延。
他艰难地点了一下头,而后终于偏开头,压抑着内心的痛苦:“你走吧。”
或许没那么难,不是第一次送走生命中在意的人了。
至少这一次,他还有机会和她告别。
“拜拜。”任今悠抬起手挥了挥。
司叙仍是不舍地又转头看向她,他注视着她眼底的亮光,很想问,这十二天对她有意义么?
他,对她来说,除了救命恩人的身份,还有别的意义么?
如果没有肚子里的孩子,他,还有机会么?
但是他没有问出口。
天暗沉得像是他的心,他在黯淡无光的暮色中送走了他生命中连初恋都不配算的短暂悸动。
-
离开卢跃家后,任今悠觉得时间变慢了下来。
生活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点外卖时,她的耳边偶尔会传来一个低沉男声:“谁知道店家有没有在饭菜里吐口水?”
这个声音出现得有些频繁,以至于任今悠也被传染了被迫害妄想症,几次想要点外卖,最后为了健康还是作罢。
她试着自己给自己做了一餐饭,难吃得令人绝望,不知道会做饭的人厨艺是跟谁学的?
实习、画画,生活被填充得很满,偶尔路过医院时,她会想要问问通讯录里的那个人,石膏拆了吗?毕竟是因为她出的事。
但是几次点开头像,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发。
她没忘记那一天最后连川问她的话,他问她,对他冷淡下来有司叙的原因吗?
任今悠下意识地反驳,说当然不是。
只是既然让人产生了误会,为了对彼此好,这种时候,更是要保持距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任今悠没有想,需要避嫌的前提是,真的存在嫌疑……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下班路上的风告诉任今悠,夏天就要结束了。
不知怎么,她又想到了自己的签证,果然没机会用掉了。
傍晚实习完,任今悠走在街头,今天的风有些大,她走在城市拐角的绿化区,夜风拂过,墙角的花漫天飞舞。
任今悠伸手接花时,手中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她想也没想过的人。
她左手接通了电话,右手仍停滞在空中。
那边没有出声,许久,任今悠终于忍不住地:“喂?”
“是我。”
比记忆中还要低的声音。
任今悠“嗯”了一声,在原地站定,轻声问:“手上的石膏拆了吗?”
对面传来一阵深重的呼吸,随着电波传到任今悠的耳边,像是有无尽的话要说。
半晌,他声音低落:“你如果真的关心,怎么都不问一句?”
任今悠心颤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因为你很忙嘛。”
司叙不说话了,就在任今悠以为信号不好时,他倏地开口:“任今悠,你还记得你答应我一件事么?”
又一阵风袭来。
一朵粉白小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任今悠右手掌心,司叙的声音也在这刻传来:
“陪我去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