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连川刚出手术室,十分钟还要开会,只跟任今悠打了个简短的电话。
任今悠在院子里接电话,不时闻闻空气中的桂花香。
等到挂断电话时,不知道被院子里的蚊子咬了多少口,她快步跑回客厅,没想到不久前的室友竟然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目光冰冷。
“怎么了?”她问。
司叙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半晌才低低出声:“不可以带任何男人回来。”
没等任今悠给出反应,他又神情冷峻地补充道:“就算是卢跃的表弟,也不行。”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往卧室的方向走,将一头雾水的任今悠留在原地。
这男的什么意思?因为她接了男朋友的电话,就觉得她会没分寸到把男朋友带回别人家吗?
本来周末要被连川放鸽子,任今悠就有点不开心,但碍于对方是为了论文和小组会议,任今悠没有发泄的空间。
没想到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竟然这么没有礼貌,任今悠刚想和他据理力争一番,结果人影都跑了。
转念又想到现在住的地方不是她的房子。
果然,拿人的手短。
奇葩,就没见过这么奇葩的人!难怪卢跃会让她放心,说他对任何人都没兴趣,让她安心住,原来这么过分!
她怒气冲冲地往楼上走去,希望她的脚步声吵死他。
而冷着脸回到卧室的司叙自然没有错过任今悠轻快的脚步声。
无聊的爱情就能给她带来这样的快乐?
司叙从不是妄下定论的人,但是即便没有见过卢跃的表弟,他也能凭借着这些年的创作经验得知,这男的绝非什么好东西。
合格的男朋友,怎么敢让女朋友和一个陌生男子同住一栋楼,即便是住在不同层,他难道就不担心她的安危么?
总不会是提前知道司叙不是别有用心的人,对两性关系毫无兴趣吧?
果然,这一夜,司叙的睡眠质量俨然差过前几天。
卢跃到底还是给他出了难题,他让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他同住一片空间,那么明天早上他为自己做早餐时,到底该直接忽略她,当作她不存在,还是说要虚情假意地也给她备上一份?
给她备餐当然是下下策,万一她后续吃坏了肚子,是谁的责任?
如果不给她准备,像她这样活泼健谈的人,日后出去跟别人闲聊起他……
就知道不该勉强自己留下,就应该动作利落地收拾行李离开。
第二天早上,司叙带着一身的起床气,决定但凡有一点不愉快,就直接走人。
然而,竟然被卢跃说中,一连两天,司叙都没有在一楼见到过任今悠的影子。
只有周五的傍晚,她在楼上和对门邻居家鬼喊狼叫的狗吵起来了。
说是吵,她逗弄狗的声音倒是带着一丝愉悦,而那被她一声又一声挑逗的狗却越叫越激烈。
那只狗但凡有人经过都会鬼叫,但是她的声音不算大,如果不是司叙开着窗,其实并不会听到她的声音。
不过司叙认为自己还是有理由上楼提醒她,因为万一哪一天她不在,这狗咬上他,那到底是谁的责任?
只是,他刚上了一半的楼,对门的狗主人似乎代替了他的狗,在窗边和任今悠交谈起来。
狗嘴安静下来。
司叙听到任今悠在那里带着笑声问,这到底是什么狗,几岁啦这样的无聊话。
像极了两天前问他写过什么剧的语气。
司叙脸色冷下来,没再上去,就没见过这种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人。
-
周六清晨,司叙被迫醒得很早。
隔壁莫名其妙地开始装修,电钻声几乎就要捅进他的脑子。
司叙皱着眉头看向手机,还不到七点。
这家人是急着找新房投胎么?
要知道枫州市明文规定,休息日只可以静音装修。
司叙面无表情地开始播打110,然而他电话还没打出去,就听到一阵激烈又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很快这脚步声就这样穿过一楼,大门就被推开,而后是隔壁“砰砰砰”的敲门声。
“谁是这家的负责人?你们搞清楚一点,枫州市有明确的法律条文,休息日和节假日不可以装修,你们装就罢了,竟然七点多就开始,很多人在睡觉,你们疯了吗?我已经录下声音了,我只警告这一次,再来我直接报警了!”
抑扬顿挫的女声后,是一个男人“好好好,抱歉,我们知道了”的敷衍回答。
司叙刚走出院子,就看到任今悠穿着鹅黄色的睡裙,头发披着,睡眼惺忪,有几根发丝像主人一样带着刺一般地竖着。
她打着哈欠,大概是头脑还没有清醒,竟然主动跟他说了话。
“你也被吵醒了吗?”
司叙注视着她,点了点头,“可以直接报警的。”
没想到任今悠眼睛亮了亮,“是的,我本来是想报警,但是,这里不是我家嘛,我怕给卢大哥带来麻烦。”
卢大哥……司叙不屑地勾了勾唇,还没有结婚,有必要随着男方叫哥么?
只不过,毕竟短暂住在一起,万一她有什么事,他也会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下次记得叫我跟你一起去。”他沉声说。
任今悠没想到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于是说:“好。”
想到卢跃跟自己说的话,她自然而然地问:“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司叙不自在地看向她,她为什么会好奇这个?
他勉强地说:“司叙。”
“哇,姓司啊,你是我身边遇到的第一个姓司的人。”
她身边……
她怎么会用这样暧昧的字眼,她不是有男朋友么?
司叙很有边界感地没搭话。
而任今悠似乎没察觉到,继续说:“我叫任今悠。”
司叙顿了顿,终于出声,“是任今悠。”
对上她定睛看过来的视线,他声音放轻:“‘任’是第二声。”
她眼里的笑意重了些,“天呐,编剧好有文化,我身边的人都读第四声,所以我自我介绍一般也会读第四声。”
司叙被她的笑容晃了晃,而后收回目光,“那他们不就叫错了。”
任今悠毫不在意:“又没关系。”
她终于想到了原本要说的话:“你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吗?随便哪个都行。”
司叙就知道……
随便?他不是随便的人,自然也没有随便的联系方式。
只是要联系他做什么呢?
尽管不想泄露隐私,但是司叙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将二维码露出来,而后淡淡地质问:“每天都能见到,要联系方式做什么?”
任今悠扫了码,“卢大哥说你有可能会和人开会,毕竟比较机密,你提前跟我说,我就晚点回来。”
司叙没说话,原来是这个原因。
因为要出门勘景,司叙低声说:“我要走了。”
任今悠“哦”了一声,好像回到了女生宿舍,每天谁离开都会报备一下。
正好,她也饿了,要去买早餐。
司叙见她跟了出来,既然今天是因为她才让隔壁装修的人停止动静,载她一程也不是不可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任今悠已经对他摆了摆手,“一会儿见。”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这个走道,司叙的心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他是有工作的人么?即便是这样的自由职业,他的周末也无法休息,不能保证一会儿就回来让她见到。
她不该这样要求他。
就算晚上她一个人待着害怕,她也应该找她的男朋友来陪伴,而不是依赖他。
哦,司叙想起来了,他不让她带人回来。
司叙心情沉重地呼出一口气,自己造下的孽,确实有义务偿还。
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司叙将勘景压缩在了一定的时间内。
太阳还没有彻底落下之前,他飙着车回到了卢跃的房子。
而家中安静得就像是没有住过另一个人。
她让他一会儿回来,自己却……
司叙表情难看地在院子里给自己喷消毒水。
细密的水雾还没有被夏末傍晚的热气蒸化,大门在这时被推开。
回过头,司叙看到了任今悠。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盒,就这样跑了进来。
司叙见到她鼻子嗅了嗅。
“是什么味道?”她抬眼看向他,好奇地问道。
司叙盯着她,声音没什么波澜地开口:“先把塑料袋系上。”
任今悠以为是里面的炸物熏到了他,便按照他说的将塑料袋打了一个结。
等她抬起头,骤然间,司叙隔着一米的距离,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喷了下。
很快,他在水雾中望向她,淡声回道,“是消毒液的味道。”
没想到任今悠毫无排斥的意思,竟然兴奋地往前走了一米,像是喷香水一般进入那早已消失的水雾。
大约见她十分投入,司叙对着她脖颈以下的位置又喷了两下。
任今悠笑着转了一圈:“洁癖真不错,消完毒,外面的脏东西就不会带回家了。”
司叙将消毒水放回口袋,勾了勾唇角,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品味。
“嗯,原本装修的时候,是想要卢跃装一个消毒室的,可惜他这个人很短视。”
竟然以别人会觉得他有病又龟毛拒绝了司叙的提议。
任今悠也呆住,在家里装消毒室,是否夸张了些。
不过今天这两次短暂的相处让任今悠觉得眼前这个人只是奇怪,但并不坏。
于是,她客气地打开塑料袋,问:“你要尝尝吗?炸香菇,很好吃的。”
司叙闻言眉头蹙起,不知道是不是地沟油做出来的,店家炸的时候洗没洗手,带没带口罩,这一切都相当未知。
他不想吃。
特别是,吃了她的一口,就欠下了巨大的人情,今晚开始,他做饭是不是还要为她准备?
而他的这些迟疑落在任今悠眼里,只以为是不好意思。
于是任今悠往嘴里塞了一片,不忘说:“卢大哥说你是花栖市的人,你们那边很多菌子吧,这个特别好吃,你可以尝尝。我不喜欢吃香菇的人都觉得好香。”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司叙知道自己再拒绝下去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看向她:“我只吃一片。”
说完,他注视着她,维持着“啊”的口型。
任今悠瞬间睁大眼睛,“要我喂你吗?”
要不是卢跃说,司叙的行事作风不用太放在心上,她该误会了。
他的耳垂红了一点,眼睛低垂,无辜道:“我的手消过毒了,我不想碰到油。”
任今悠点了点头,好吧,也是。
洁癖的世界她搞不懂,她将一根签子插上一片香菇,递到他手上。
任今悠确定司叙肯定不是写偶像剧的编剧,不然这种行为在别人眼里那叫搞暧昧。
司叙接过来,木质的签子上还有着热意,不知是食物的热情还是任今悠手上的温度。
他跟在任今悠身后进了大厅,费力地嚼着,没觉得好吃在哪里。
只是吃人的嘴软,司叙想,卢跃的冰箱里确实还剩下一些食材。
于是,他强迫自己说出违背内心的话:“晚上我准备做饭,你要一起吃吗?”
脚步已经踏上台阶的任今悠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她更加确定这个人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刻薄。
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司叙心沉下去,真是松了口气。
这是再好不过。
-
周日当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任今悠提醒得当,隔壁真的老老实实没有再闹出动静,只偶尔有狗练声似的嚎几声。
司叙早起健了半小时的身,还没来得及冲凉,就听到一声“早啊”。
司叙回过头,看向任今悠:“早。”
任今悠正要往外走,想起司叙昨晚还打算做饭给她吃,便顺势问:“要我给你买份早饭吗?”
司叙摇头,“外边的东西不干净。”
任今悠没反驳,“可是我不会做饭。”
司叙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已经不能算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卢跃既然和她说了他的职业,大概也跟她说过,他做饭很好吃这件事。
司叙犹豫了几秒,只能说:“那你得等我一下,我去冲个凉。”
……
任今悠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莫名其妙就被安排在院子里等司叙做饭。
不过她没有想歪,卢跃是她半个长辈,司叙是长辈的朋友,便也同样。
大不了,走之前请他吃顿饭。
出乎任今悠意料的是,司叙饭做得很快,她原以为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类型。
任今悠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丰富的早饭。
她摸了摸肚子,“感觉午饭都不用吃了,谢谢司大哥。”
司叙额头跳了跳,将咖啡放下,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来洗碗吧。”任今悠说。
司叙摇头,冷淡地说:“你看起来也不会做家务,砸碎了很麻烦。”
任今悠只好站在原地。
她今天没什么事,原本约好和连川坐船,结果他临时有工作。
司叙就听到她在客厅低音量地不知道在看谁的剧,等到他收拾完厨房,视线只是瞟了一眼就想让她换台,这剧的剧照分明出现在尤近河的朋友圈里,那么是谁的剧就显而易见了。
任今悠本就是注意力不太集中的类型,她边玩手机边看剧,也没怎么看进去,见司叙不时望过来,便问:“你要看电视吗?”
司叙真是怕了热情的人,只好挪动着步子过来。
恰好,他坐下时正播着中插广告。
司叙随口问道:“你今天不出去么?”
任今悠点了一下头,“被放鸽子了。”
司叙心里冷哼一声,大约是那个不靠谱的男朋友吧。
他眼睛瞥过来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你那个男朋友?”
任今悠含糊地“嗯”了一声,还没打算和不算熟悉的人聊感情上的事。
没想到他却看向她,“他放你鸽子,你呢?”
任今悠没懂,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从生活中找灵感。
于是嬉笑着问:“我报复他吗?”
司叙却对她这种嬉皮笑脸的态度很不满意,真是没有出息。
被人放鸽子,竟然还不分手。
就是这样才会被恶劣地对待。
当然,这跟他无关,刚认识四天的陌生人罢了。
还好他永远不会把他的感情交付给任何人。
只不过,随着难看的剧集一秒一秒播放,他珍贵的时间也随之流逝。
司叙忽然想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今天早上,出于一些原因,他将冰箱里的食材全部用尽。
眼下,午饭没有着落,该出门采购一些。
这样想着,他认为身旁这个吃了一半的人有义务跟他一起前往搬运货物。
“我一会儿要去商超,你要一起么?”他僵硬地问出口。
任今悠回过头,司叙看到她的嘴形已经呈现出“好”这个字。
只是,下一刻,她腿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任今悠又露出那种微小到似乎不存在的歉意,而后接起了电话。
司叙沉默着注意到她的眼睛出现了亮光。
挂掉电话以后,她站了起来。
“啊,可能没办法跟你去买东西了,我男朋友来找我了。”
司叙抿起嘴唇,他就知道,谈恋爱的人最没有良心,且记吃不记打。
被放了一次鸽子,还愿意凑上去。
就让他看看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样。
“他什么时候到?”司叙问。
任今悠以为他是怕她带人回来,忙起身收拾包解释道:“你别担心,我跟他说了,让他别过来,我们出去吃。”
走到门口,她像是想起两分钟前司叙说的话,问道:“你想买什么?我和他逛的时候顺路给你买回来,就当感谢你的早饭。”
司叙看向她的目光却异常漠然,他起身,往楼上走,只留下冷漠的一句:“不用了。”
好在任今悠从第一次见他时就已经意识到这个人的奇怪,便也没有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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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吃了太多东西,司叙这一天都很不消化。
他没有食欲,便在院子里写了一下午的剧本,直到天黑,才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身体僵硬,大约是坐久了的缘故,便站起身。
他拿着杯子回过头,他就看到任今悠跑着往里走。
“啊,渴死了渴死了。”她说着话时,手不忘扇风。
经过他身边时,她礼貌地停下,跟司叙打了个招呼:“嗨。”
司叙的目光就这样一瞬不是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傍晚的风拂过,司叙闻到那股恼人的桂花香。
大约是桂花的香味着实熏人,以至于他鬼使神差地将手里的杯子碰到她的唇边。
任今悠眼睛都忘了眨,说了一声谢谢,便接过他的杯子,大喝了一口。
晚上吃的菜十分辣,后劲还足,她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水全都喝光。
喝完,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将冰凉的杯子靠在脸上,见杯壁干干净净,又靠在唇上降温。
她看向司叙,抱怨一般地开口:“这饭吃的我嘴巴滚烫。”
她正想跟司叙说,如果不能吃辣,一定不要去那家餐厅。
然而他漆黑的瞳孔就落在她的眼睛上,继而缓缓落下。
下一刻,他的瞳孔不知怎么突然放大,手也伸了过来,任今悠以为他是要拿杯子,正递过去。
他的拇指指腹已经覆上了她的唇,冰凉的触感,激得任今悠身体一颤。
他盯着她和离开时截然不同的红肿到吓人的嘴唇,声音低哑:“是很烫。”
还很肿。
他目光阴鸷地盯着那处,心底涌出一阵欲望,想要拿消毒水在上面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