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司叙感受着那瓣唇的滚烫,下一瞬就看到任今悠陡然间睁得极大的眼睛。
司叙顿觉不妙,不自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顺势拿走她手里的空杯子。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任今悠憋了半分钟才挤出来一句:“你刚刚什么意思?”
司叙喉头动了动,没看她的眼睛,“你对我说你的嘴巴很烫,我以为你是要我来确定。”
任今悠从来没见过这种理解能力的人,“怎么可能?!谁会要别人来确定这种事?我就是随便一说。”
半晌,司叙注视着她,“我不是随便的人,所以不要对我随便一说。”
说完,他拿出消毒水,旁若无人地给自己的手喷了一下,没等任今悠出声,就一脸冷淡地对着她的身体喷了两下。
就好像她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似的。
毕竟已经接触了几天,任今悠本就不是认生的人,原本因为卢跃的关系,她是打算和司叙和颜悦色地相处下去,但是现在……
“你不应该跟我道歉吗?你刚刚——”
“对不起。”他声音平淡。
任今悠:……没想到这三个字来得这么快。
她心下莫名,只能认为是他的职业让他的行为缺乏边界感,于是别扭地说:“算了,卢大哥说了你平常不怎么跟异性交流,我当你不懂,原谅你一次。”
司叙就这样盯着她,“卢大哥,司大哥,你的大哥是批发的,是么?”
任今悠被他转移了话题,“那不然怎么叫表示对你们的尊重?直接喊你大名吗?”
司叙看着她,低声说:“随你。”
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回到房间。
任今悠刚关上门就接到了卢跃的电话。
“住得还习惯吗?”
任今悠刚想说好,只是想起楼下那个举止怪异的人。
她不是那种迟钝得感觉不到一点情愫的人,又怕是自己想多,于是犹豫着道:“卢大哥,之前你说楼下的那个编剧,他和女生不怎么接触是吗?”
卢跃讪笑,“你和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是吗?别跟那种人计较,他就这样,不分男女地仇恨情侣,再加上长得帅,怕别人觊觎他,毁了他的清白,所以就整天一张要死不活的冷脸,别理他啊。”
任今悠听着这些话,原本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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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结束后,和上一周的工作日没什么区别。
周一,司叙只在傍晚回家时碰上了任今悠,当时他前脚进门在院子里给自己消毒,没过一分钟,他视线低垂着就看到任今悠的影子像是贼一般靠近他。
她大概误以为他看不到,悄悄凑近,借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液给自己消毒。
第一次,司叙忍着没有抓包。
周二的傍晚,几乎是同样的时间,任今悠实习完回来。
司叙其实已经给自己消完了毒,院子里消毒水的气味几乎就要盖过她很喜欢嗅闻的桂花香气。
但是在任今悠走进院子时,他又举起小喷瓶,往肩头喷了两下。
果不其然,任今悠脚步声很轻,佯装经过一般在他身后停下。
一秒,两秒,三秒,司叙倏地转过身。
而那个偷偷和他分享消毒液的人像是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受到惊吓一般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石板路本就不平,司叙担心她摔倒后给自己带来麻烦,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抓住她的双手手腕。
下一刻,他在她惊慌的视线里,沉默着掌心用了一点力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两个人四目相对,司叙目光深深地定在任今悠仓皇的脸上:“被我抓住了。”
任今悠被这一连串的动作给震惊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而司叙看起来确实只是怕她摔倒,他的手指已经在她站稳时松开。
“为什么要偷偷用我身上的消毒液?”他视线在她身上逡巡。
任今悠就没见过连空气里残留的消毒液的所属权都要计较的人,“那我是看你在喷,顺便……而且对你又没什么损失!”
司叙表情未变,在温暖的落日余晖下淡淡开口:“怎么会没有损失?你凑到我的身上,我后背的消毒液都被你带走了。”
任今悠无语,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喷瓶,没好气地命令道:“转过来,背对着我。”
司叙欲言又止地站了两秒,最后按照她说的话做。
后背沁入一丝凉意,任今悠最后一下果然又对着她自己喷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还你,行了吧。”任今悠好笑地说,“你还赖我,你本来也喷不到后背。”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司叙盯着她的背影,“我的胳膊很长。”
任今悠回头看了一眼,是好长,“长那么长有什么用!”
司叙忍住没说什么,再开口时心平气和:“你对我越来越不尊重了。”
“我想尊重你,你不是不让我喊司大哥吗?”她在沙发上坐下,又想起了什么,“不可以和卢跃告状。”
司叙发觉她对自己有些颐指气使,她就有这个自信,以为他一定会顺从她的心意么?
“为什么要在意他的想法?”卢跃又不和她住在一起。
任今悠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是我男朋友的亲戚啊。”
司叙表情变冷了一点,难怪他看不起恋爱中的人,毫无自我,庸俗可笑。
“没结婚,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地刻薄起来,“以为你们一定会结婚么?”
司叙毫不期待她的回复,正要转身回房间,就看到任今悠若有所思地说:“我没这么觉得。”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想要多谈的意思,然而司叙是一个专业的编剧。
成功的编剧绝不会错过生活中真实的故事,他不动声色地又往客厅倒了一杯水,看似随意地问:“不确定的恋情,为什么要继续下去?”
任今悠觉得他这话好笑。
“什么年代了,谈个恋爱就抱着一定要和对方结婚的想法,也想得太长远,太让人有压力了。”
司叙没想到,任今悠年纪轻轻还有这样的见地。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许多。”他诚心道。
任今悠翻了个白眼,没见过谁夸人还这么难听。
“但是你会这样说,一定是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吧。”司叙喝了一口水后,表情平淡地问。
“你是想从我身上找素材吗?”任今悠机警地看向他。
司叙顿了顿,点了头。
任今悠心想,反正等过两天她搬出去,未来大约也不会碰上他,况且,周日发生的那件事确实让她心里梗着。
或许,她真的可以听听和连川同性别的司叙的看法。
“那你发誓不可以和任何人说。”
司叙目光放柔,她竟然愿意告诉他,她的秘密。就这样信任他么?
“说吧。”他声音温柔。
任今悠说:“上周日我不是和他坐船嘛。”
司叙听到这里,面带豫色。
就是他不消化的那天。
任今悠没看出他的脸色,继续道:“那个船很大,座位上有很多人,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的腿敞得很开,你知道很多男的都喜欢这么坐,我就很烦。”
说到这里,任今悠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司叙也是男的。
她斜眼瞥向他,“像你这样龟毛的人,是不是也这样?”
司叙瞬间觉得铺天盖地的恶意涌向了他,因为备受欺凌与羞辱,他愤懑地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了桌上。
“我也这样?你和我出过门,坐在一起过么?”他表情难看,深吸一口气,“我在外面根本不想碰任何一个人的腿。”
任今悠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想到他可是个洁癖,就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是哦,好嘛对不起。”
司叙因为被质疑,气都有些喘不匀,得到她发自真心的道歉,才缓和一些。
任今悠继续说:“当时我就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比如腿分得很开的男的都是卖屁股,所以合不拢……”
她一边说一边偷看了一眼司叙的表情,没想到他点了点头。
“你这样的说法也算有理有据,”他平静地开口,“怎么了?他因为你的直言不讳和你生气了?”
任今悠摇头,表情有些纠结:“他没有生气,只是看起来有点尴尬。”
她也不想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男友的不好,于是找补道:“其实他挺好的了,当下主动跟我换座位,只是……”
只是他当时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这样想着,她便问出声,“在你们男人的角度,是不是其实只是怕我受伤害?”
司叙漠然地扯了扯嘴角,恋爱的人真可笑,无法面对真相,只知道给对方找借口。
“别说笑了,或许他和那些人是一类人,习惯大腿敞开,所以被你挑破,才会面露尴尬。又或者,他不接受你率真的做法,总之,你们其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客观地表达完看法后,却看到任今悠神情低落,司叙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瞬间胃部不消化的感觉再次出现。
空气沉默下来,许久,他才低声说:“可能我说得不对,他也许真的只是怕你一个人的时候受伤。”
任今悠抬头看向他,有些意外,于是笑了一下。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笑容的缘由,“谢谢你。”
司叙怔在原地,这不是任今悠第一次和他说谢谢。
这一次比周日吃了他的饭,叫他“司大哥”还要让他不开心。
他没有给出反应。
他心情沉重,甚至可以说是沮丧。
他觉得自己变奇怪了。
就这样魂不守舍地往房间走了几步,倏地,司叙又回过头,对上任今悠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搬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任今悠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说:“周五晚上,怎么了?”
司叙盯着她,没再开口。
再过三天,她就会彻底离开这里。
他生命中的不定因素也会彻底离开他的生活。
“那很好。”他说,“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吧。”
任今悠没懂,“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司叙却收回视线,垂着眸轻声说:“会吧,到时候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没给任今悠反应的时间,他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任今悠原本想说,到时候请他吃饭,只是见他态度忽然变得奇怪,自然也没有再开这个口。
而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她也没有再在院子里见到给自己消毒的司叙。
大约在忙剧本吧?任今悠想。
周五那天,她正常下了班。
夏天的衣物很少,她没要半小时就收拾好了小行李箱。
拿着箱子经过一楼时,原本想和司叙打个招呼。
但是想到两个人最后一次对话,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最后,她在走廊站了半分钟,还是没有走向那扇门。
不过,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
在等网约车来的时候,任今悠低着头先给卢跃发了个消息,而后又点开没说过一次话的司叙的对话框。
隔壁在装修,建筑工人将窗框、金属管之类的东西安置在墙上,任今悠往边上让了让,在嘈杂的声响里打出一行字:【司编,谢谢你这阵子的照顾,祝你未来可以创作出更多优秀的作品,拜拜。】
她的内容刚发出去,已经看到司叙站在门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那种摸不清的感觉再次出现,任今悠笑了一下,“是装修的声音把你吵到了吗?”
司叙安静地摇头,是你下楼走向我最后又离开的脚步声。
不远处嘀声响起,大概是她叫的车。
任今悠对他挥挥手,“再见”这两个字刚说了一半,就发现他的表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别站在那儿!”他皱着眉大声道。
任今悠的余光很快就看到身后的金属管似乎被窗框撞着倾斜下来。
稀稀拉拉的一堆东西倒下来,她想躲开,然而一辆车开过去。
下一秒,任今悠就被一股大力扯着带进了陌生的宽阔的怀里,而她明显听到那根金属管砸向了司叙的背。
任今悠吓坏了,就听到司叙的声音有些低,“影视剧里出现这种剧情,总有观众质疑救人的为什么不直接推开人,而是抱住。”
任今悠听他莫名其妙地开始分享剧本心得,刚想说话,就听到他的声音轻下来,“因为刚刚有车经过,会撞到你。”
任今悠哭笑不得,转过身正想看看他怎么样了,只是很快,司叙搂着她倒在了地上。
任今悠抖着手打了120,来接她走的车又在嘀喇叭,任今悠摆手,“不走了。”
只是司叙依旧闭着眼睛。
“司叙,司叙,你还好吧。”她心下慌乱。
司叙却没给出一点反应。
任今悠紧张地将他的头放到自己的腿上,连装修的人也围了过来。
“怎么会倒?我们放得很稳的。是不是有人碰了。”
任今悠原本是很擅长维权的人,但是现在彻底陷入了不安。
“这里有监控,是谁的责任,谁跑不掉。”她强装镇定地说完,又低下头,紧张地碰了碰司叙的脸。
“司叙,你别吓我。”
任今悠开始后悔给他发那个消息,甚至就不该跟他说她周五搬走。
她对他有任何意义吗?她搬走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不知道的话,就不会害他昏迷了。
她又看向他的脸,好苍白。
任今悠想起影视圈许多昼夜颠倒的人猝死,终于恐惧地将手放在司叙的鼻子下,还好,还有呼吸。
任今悠松了一口气。
她还是第一次见人昏倒在自己眼前,叫他的名字总是不应,任今悠快哭了。
救护车还没到,任今悠又抓着他胸前的衣领无助地晃了晃,“司叙……”
就在眼泪即将落下的瞬间,她放在他胸口的手忽地被一只大手抓住。
“闭着眼睛就听你哭丧,“他手上的力度很大,声音懒懒的,有些低哑,他抬起疲惫的双眼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任今悠的泪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