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血色(8)
林霈然回忆了下案件卷宗, 卷宗里似乎并没有提到钱学友给的这个方向。
“但我看案件卷宗,这个方向并没有人跟?”
“那是因为他录音里的最后一句话。”翟记者端起大茶缸子,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 喝了一口, “他提到说第二次是凌晨听到了那个发动机的声音,这句话成为警队全员否决了这个调查方向的关键。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凌晨时分大家都在睡觉,在睡梦中还能听到陌生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要么是吹牛,要么就是想骗奖励。”
林霈然更不理解了:“可是按照现在咱们掌握的线索来看,凶手很有可能会至少两次到过被害人家里, 一次踩点, 一次实施加害,那就跟证人证言全都对上了。”
“当时想骗奖励过来浑水摸鱼的群众太多了……我不是帮办案人员们开脱, 但那时候确实挺难的。大伙儿破案的压力本来就大, 能力和经费都是问题,又被乱七八糟的无用信息干扰,大家听到他这话也先入为主认为他也是来骗奖励的,就没人往深里想。”翟记者颇为无奈,放下杯子叹了声, “现在看来这条重要线索, 是我们当年错过了。”
林霈然当然知道以前查案有多难。
那时候技术手段原始, 侦查资源匮乏, 想破案靠的就是警察“两条腿, 一张嘴”,只能大量的走访排查和蹲点,费时费力, 效率低下。
遇到个大案子,一个月走访几百上千人都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需要跨省追逃,差旅费时常捉襟见肘,很多时候还需要办案民警先从自己工资里垫付,回来再慢慢的报销。
破案有个黄金72小时,可他们干个什么都要时间。走访需要大量时间,等个送检报告要十天半个月的,发个协查令还得寄挂号信。
等来等去,嫌疑人可能已经逃到了千里之外,或者销毁了更多证据,黄花菜都凉了。
她没多说什么,把笔记本揣进包里,拎起包又捞过外套,冲着门外打了个手势。
“放心,这次我们什么线索都不会错过。走吧,翟记者,我们去见见这位钱先生。”
两人上了车,林霈然顺着地址找到了钱广友的家,抬手敲了敲门。
没几秒,里面的房门被打开,一位60多岁的老人隔着防盗门望向门口的两人。
“你们找谁?”
林霈然从口袋里取出警官证,对着防盗门的缝隙让对方看清楚:“钱先生您好,我是南郊刑侦支队重案大队的。”
钱广友没急着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确认警官证没问题,这才打开防盗门,放两人进来。
“哎,快请进!”他把人往客厅里带,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先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林霈然赶忙道:“钱先生您不用忙,我问您几个问题就好。”
钱广友坚持给两人到了水,才在他们对面坐下。
翟记者连连道谢,也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做了自我介绍,随后闲聊般开口问道:“钱先生,你家里就有你一个人吗?我们没有打扰到你吧?”
“打扰什么啊,能为破案贡献一份力量,是我的荣幸。”钱广友摆摆手,“我爱人帮我儿子带孩子去了,一般要晚饭之后才会回来。我这个人睡眠不好,喜静,所以就没去。”
“钱先生,我们今天是为了您打的那个电话而来。”林霈然直接切入正题,“现在有些问题想跟您核实一下。”
“哎,好,警官您说。”
林霈然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在膝盖上摊开:“第一个问题,您说您曾经分别在下午和凌晨听到了不属于邻居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没错!”
“您为什么会准确判断了这两次的时间?”
“警官,你这是怀疑我说话的真实性?”
翟记者结果话头:“我们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能准确的说出这两次的时间?你提到的那两个时间点,大伙儿要么在上班,要么在睡觉吧?”
“嗨,是这么回事儿,我那年在团结湖滑冰时把左腿摔骨折了,那一周下床都费劲儿,只能在家躺着,上不了班。”
“凌晨的那次呢?”
“要说这个也怪我这耳朵,什么都听得很清楚,所以我睡觉特别轻,周围声音大一点都会把我吵醒。”钱广友语气无奈,“再加上那一周我天天躺在床上,上午周围邻居都去上班了,我就会抓紧时间睡觉,睡到中午起来吃饭,所以那几天晚上我就会经常失眠。”
林霈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他的话,又抬起头:“第二个问题,你是如何确定第一次下午的车,以及第二次凌晨来的车是同一辆车的呢?”
“那个人开的车肯定有些年头了,开关门必须得很用力,即便他尽量压低声音了,但我依旧能听到他关门时候的声音,这两次关门的节奏和声音几乎一模一样。”钱广友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听他那发动机的声音,应该也是一辆大发。但他那辆车的发动机每次打着火的时候都有一个细微的突突声,有点偏向于拖拉机打着火的声音。”
翟记者忍不住问:“你有没有亲眼见过他那辆车,你怎么就能确定那辆车是大发呢?”
“大发的发动机声音我还是听得出来的,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家邻居就有一台,我天天听,听多了就熟悉了。”
“被害人遇害当天,您除了听到这辆车来过你们这里,还听到什么没有?”林霈然继续往下问,“比如被害人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动静出现?”
时间过去太久了,钱广友只记得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事情,其他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他想了半天,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好像……好像还听到有什么东西突然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霈然也知道钱广友能提供的只有这么多了,她也没有多耽误时间,又道了声谢,带着翟记者一同离开。
晚上十点半,钟晨舟照例走进了酒吧,先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只有四个男孩坐在一起抽烟聊天,女孩们都不在。
钟晨舟关上门,又去开窗散烟味,随口道:“什么情况?怎么就你们四个人?她们呢?”
阿ben嘴里叼着一根烟,含糊不清地说:“刘哥让她们四个去VIP999陪酒跳舞去了。”
钟晨舟的眉心微微一动:“陪酒?咱们店还有这种服务呢?”
四人中唯一脱单的那名男生叫阿树,他不爽地瘪嘴:“酒吧没有,但刘哥常利用自己的权利给我们施加压力,每周末一次,每次都是VIP999。”
Ray在旁边点了点头,跟着补充:“她们四个就去那坐一会儿,一人喝一杯酒,唱唱歌跳跳舞,每人就多加1000元的劳务费。”
钟晨舟啧了声,随手拿起桌上的可乐,单手扣开拉环:“VIP999里面都是何方神圣,牌儿还挺大。”
“听说是一个大老板,每次都带着几十号人过来。”Ash靠着椅背,仰着头吐了口烟圈儿,“VIP999可是咱们这最大的包房,60个人都不见得能坐满。”
“那确实够大的……她们几点回来?”
“你唱完歌,她们就差不多回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钟晨舟脑子飞快思考,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闲聊了两句,就借故说要去洗手间,起身出了休息室。
他走进洗手间隔间,反锁上门,给宋平安发短信。
『平安,刚才我们的对话你听到了吧?』
宋平安秒回:『都听到了,钟哥,你有什么指示?』
『我马上要去演出了,你想办法给我查一下这个VIP999包房。』
『好的钟哥,我想想办法!』
钟晨舟删了短信,收起手机,出来洗了个手,朝着舞台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DJ台边,跟正在调试设备的DJ沟通了一下,把开场和结尾的歌曲都换成了张学友的。
下午的时候主流门户网站已经发布了林霈然定制的那篇本地娱乐新闻,他也不确定新闻能传播到什么程度,只能尽量把能做的都做了。
晚上十一点,钟晨舟一首《祝福》开场。
第一首歌结束,几个年轻顾客窃窃私语。
“哎,这就是娱乐新闻里提到的那个歌手吧?”
“燕京小张学友?我也看到这个说法了。”
“实话说……他唱功吧比普通人强,但比不上其他几位歌手,不像是专业歌手出生,但他长得是真帅!”
“就是啊,那个娱乐新闻就不会挑重点,宣传什么‘燕京小张学友’,就应该直接把歌手照片放上去,宣传歌手长得帅就完事了!”
“你还真别说,你这个才是正解!歌上哪儿都能听,但他这张脸确实值回票价!”
钟晨舟:“……”
这些人diss了他的唱功,又认可了他的长相,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算了,反正引人注目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其他的就听天由命,看看凶手会不会注意到他了。
晚上十二点一过,钟晨舟唱完最后一首歌,回到休息室。
四个女孩已经回来了,毫无形象的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疲惫。
刘哥推门进来,按照惯例给大家发了工资,四个女孩果然每个人多了一个红包。
钟晨舟原本还想跟四个女孩聊聊,打听点包厢里面的事儿。
但她们四人累得压根没有聊天的兴致,拿上工资,收拾好东西,结伴离开。
钟晨舟见状,什么都没问,收好工资也离开了酒吧。
他刚出来,就收到了宋平安发来的短信:『钟哥,后面几天我没法时刻听着你那边的动静了,我入职了这家酒吧的服务生,咱俩之后可能只能短信联系了。』
钟晨舟低头回复:『你怎么突然入职了?』
宋平安:『钟哥,你不是让我查VIP999吗,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在门口贴了找服务生的广告,我就说自己是大学生,想应聘寒假工,因为我要的工资少,他们就同意了。』
钟晨舟:『那你现在在哪儿?』
宋平安:『在二楼,准备去送酒。』
钟晨舟:『 OK,那你注意安全,我在附近等着你,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宋平安:『嗯呐,明白!』
钟晨舟收起手机,在酒吧附近找了个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点了一份小吃和饮料,坐在里面等着宋平安。
等菜的空档,他又给林霈然发去信息:『平安潜入酒吧当了个服务生。』
林霈然:『那小子倒是机灵……我和翟记者今天下午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现在还在跟进,明天晚上我来找你们。』
钟晨舟:『好,你也注意安全。』
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宋平安发短信说他已经下班了,钟晨舟才站起身结了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后,他照例先去检查提前粘好的头发丝儿。
依旧完好无损。
他摇摇头,快速洗漱,上床睡觉。
次日,他又是睡到中午才醒,醒来后就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让自己迅速清醒下来。
他洗漱完出来,顺手给门口敲门的宋平安开了门。
“你那儿情况怎么样?”
“钟哥,你还真别说,昨天我还真给那个房间送了一次酒。”宋平安把饭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边说道,“按照他们坐的位置来看,房间里当时应该是两方势力在谈生意……他们搞的特像港城电影里的□□片在山头交易,只不过他们这个是在夜店包房里。”
“刘哥对包房里的客人是什么态度?”
“很谄媚!另外我发现去那个房间送酒的,基本上都是他特意找过去的。”宋平安说,“我昨晚能去送酒,也是因为他原本指定的服务生临时闹肚子了,他才派我过去的。”
“能让刘哥这么在意……”钟晨舟思量了一番,“下次有机会的话,你在不引起他怀疑的情况下,争取能听听他们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行,我尽量!”
“行了,咱先吃饭吧,吃完一会儿去网吧玩一会儿。”
宋平安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来,一脸困惑:“啊?去网吧玩儿?”
钟晨舟解释:“嗯,凶手作案前不是都得踩点,摸清被害人生活习惯什么的么。所以我们得给凶手腾地方啊,尽量不在家呆着。”
“哦哦,我明白了!做戏做全套嘛!”宋平安恍然大悟,“也对,钟哥你现在有点火了,我昨儿还听见他们在讨论你呢!”
两人快速吃完饭,收拾完桌子,钟晨舟换了身衣服,戴上假发,又化了妆,出门前又照例在几个门上粘上了头发丝儿。
宋平安擦完桌子走过来,正好看到他把最后一根发丝按在衣柜门上。
“咦,原来你要胶水是干这个使的。”
“嗯,老习惯了,当年卧底的时候也用这一招,这样就能看出来有没有人怀疑我,会不会偷偷来你的房间放窃听器什么的。”
俩人穿上外套出了门,在附近找了个网吧,联机打起《魔兽争霸》。
……
晚饭前,重案大队的其他队员们都结束了调查,在会议室里集合。
林霈然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把钱广友证词中的重点内容写在白板上,又将今天走访的情况完整的跟大家说了一遍。
尤冬青双手抱胸,看着白板上的证词,琢磨着:“1995年开大发……这个人会不会是‘面的(dī)’的出租车司机啊?”
“哎,你还真别说!”周兴国直起身子,食指在虚空点了两下,“1995年开大发……那不就是当年常说的‘小面’吗?”
林霈然点了点头:“我的确有这个方面的怀疑,所以咱们的调查方向需要稍微调整一下,明天上午得去跟几个出租车运管部门了解一下,他们手上应该有档案。我们得把开过面的的司机记录都找出来,然后再逐一排查。”
程子豪捂住脑袋哀嚎:“当年燕京市黄面出租车得有个几万辆吧……这工作量简直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工作量大也得查,咱们干刑侦的,不可能因为这点困难就放弃。这个凶手逍遥法外10年了,我们现在不能排除他还会作案的可能性,所以这次想尽办法也得抓住他。”
警方24号接到报案,今天已经29号了。
林霈然也知道,大伙儿又是啃卷宗,又是四处走访,挨个调查,着实辛苦。
她话锋一转,又安抚大伙儿:“不过我也知道这个工作量很大,我会去找邓支队和王局想办法,让他们想办法协调一下,抽调兄弟部门的警力,来帮我们一起查。”
翟记者也开口:“我也能帮上忙,别的我不行,干点文字搜集整理工作,我可是最擅长了。”
程子豪心里也明白破案的紧迫性,嘴上吐槽完,又立刻进入状态,说起他们这边的调查进度。
“我们这边又跟死者的女朋友陈思南聊了一次,她又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跟死者走得挺近的老乡,名叫胡杨,一直在中关村卖电脑。”
尤冬青在一旁补充:“我们昨天下午去见了胡杨,案发当天他正好回冀省老家参加同学的婚礼。”
程子豪翻了一页笔记,继续说:“今天下午我们又见了死者在Paris Night酒吧那边的同事,听说他还有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目前在一家唱片公司给艺人当经纪人,我们准备明天再跟进一下这条线。”
他俩汇报完,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汇报起这两天的调查结果。
只可惜剩下三人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林霈然当机立断:“子豪和尤姐继续跟进那条线,剩下的人就把工作重心放到面的出租车这条线上来。”
“明白!”
大伙陆陆续续出门继续调查,林霈然也上了车,刚打着火,手机响了,是东城禁毒大队候大队长打来的。
她按下接听键:“喂?侯队。”
侯队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林队,跟你通报一下昨晚的成果。”
“嗯,你说。”
“多亏了你们给的线索,行动倒是非常成功,但是我们还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在郊区发现的这个分销窝点,不仅发现了大麻,还发现了冰|毒。但是这里只有大麻的分销设备,没有冰|毒的。”
“也就是说,这个团伙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大。”林霈然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而且还有一个专门的冰|毒窝点?”
“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是这样的。”侯队语气凝重,“而且我们还在现场缴获了一把手枪和六发子弹,我们怀疑这个团伙不止一把枪支。”
林霈然面色一沉:“明白了,我这边也会小心的。”
“行,之后有新情况我们再联系。”
挂了电话,林霈然没急着开车出发,她把侯队的话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琢磨了一番。
等回过神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她重新启动汽车,朝着Legend酒吧驶去。
钟晨舟和宋平安都在酒吧卧底,她得去周围候着,以防他们出什么变故。
……
晚上十点半,钟晨舟和宋平安分头进了Legend酒吧。
钟晨舟刚推开休息室的门,Ray激动地冲到他面前,一脸羡慕:“哥,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他没反应过来:“嗯?怎么了?”
阿ben举起报纸:“你不知道吗哥,你上报纸了!”
虽说互联网的发展终结了纸媒的黄金时代,尤其是这两年,报纸的市场份额连年下降,但能上报纸这件事情对于很多人来说含金量非常高,是值得吹嘘的事情。
其他八人看着报纸的娱乐新闻,羡慕不已。
钟晨舟瞥了一眼,看到了娱乐版块中关于自己的那条新闻。
他昨天就知道林霈然帮他安排好了,昨天下午网页端先发布一轮,今天报纸再来一轮。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看着这加粗的标题,一顿尬夸的内容……只觉得脚趾扣地。
偏偏他又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脸上适当露出欣喜的神情:“是吗?那这种情况,刘哥会给我涨工资吗?”
作者有话说:
面的(dī):微型面包车营运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