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Chapter 47 是爸爸的车
梨衫正在给粥粥擦手, 毛巾浸过温水,带着暖意,她小心地避开输液留下的针眼和淤青。
粥粥坐在床上, 单手抱着自己的玩偶, 安静了好一会儿, 才小声问:“爸爸今天还是很忙吗?”
梨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问:“粥粥很想爸爸吗?”
“嗯。”粥粥声音有点失落,“我已经四天没有见过爸爸了,他到底在忙什么呀?走的时候也没有跟我说拜拜。”
梨衫垂下眼, 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刚满五岁的小孩,不懂得冰冷的法律条文,也不懂什么是血缘,什么叫责任,她只知道和爸爸在一起玩很开心。
她依赖他,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时间久了,见不到了,也许这份依赖就会慢慢淡下去。
她看了眼粥粥的小手,温柔地擦拭她的手背,“爸爸暂时不会来了。”
粥粥愣了下, 问:“为什么?”
梨衫避开她的目光, 说:“因为爸爸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不能一直陪着我们。”
粥粥说:“可是妈妈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妈妈也一直陪着我。”
梨衫说:“是呀,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怕自己说得太直接粥粥会难过,试着让她去理解,“还记得之前我们住医院的时候吗?隔壁床的小哥哥也陪了你很久,可是后来小哥哥出院了, 粥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爸爸也是一样。以后,粥粥就和妈妈一起生活。”
粥粥看着妈妈,很久没说话,她努力理解这些话,但眉毛一直皱着,很委屈。
良久,她才惴惴不安问了句:“妈妈,‘以后’是多久?以后我还能见到爸爸吗?”
梨衫沉默了几秒,心里酸涩难忍,她知道粥粥喜欢裴聿南,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她替粥粥做了决定,不让她见爸爸,等她长大以后,也许会怪她。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可以承受裴聿南恨她,可以承受别人误解她,可她无法想象有一天拼尽全力保护的女儿,会离开她。
如果可以,她希望从来没有让粥粥知道这个爸爸的存在。
这样粥粥也不用经历失去。
她久久没说话。
粥粥看到妈妈又在出神,她小心翼翼地搭上妈妈的手背,“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心里泛着苦水,难受极了,却还是弯起唇角扯出笑容。
“没有呀。”
粥粥歪着小脑袋,看她:“妈妈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
梨衫怔了一下,担心孩子能看出什么。
“没有吵架。”她解释说,“妈妈只是最近工作忙,有点累了。”
“可是爸爸说,妈妈在生气。”粥粥认真地说,“爸爸还让我把妈妈哄好。”
梨衫愣住,“是吗?”
“嗯。”
粥粥点点头,然后低头翻了翻枕头旁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拼好的小熊拼图。
“妈妈不要生气。”她把拼图递过去,声音软软的,“这个送给妈妈。”
那一刻,梨衫鼻尖忽然泛起酸意。
可是面对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纯洁率真,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她却一次次地撒谎,横加干涉,替她做了决定。
“妈妈没有生气,谢谢宝贝。”
她张开胳膊,轻轻抱了下女儿。
粥粥很瘦,肩膀也小小的,靠在她怀里时,梨衫能感觉到她呼吸间轻微的起伏。
她闭上眼,闻着女儿发间淡淡的奶香味,熏得她眼眶发烫。
粥粥察觉出妈妈心情不好,很懂事地说了一句:“妈妈如果不开心,粥粥就不问了。”
如此轻巧的一句话,几乎将梨衫的内心砸成废墟,难过,心酸,夹杂着感动,铺天盖地袭来。
粥粥总是这样乖,她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给她的爱还不够多,是不是在她面前袒露出不必要的情绪了?
以至于她总能敏感地识破妈妈的难过。
她总盼着女儿是个神经大条的小孩,无忧无虑,而不是成为他们感情纠葛里的受害者,更不希望她因为大人的世界,提前学会懂事。
梨衫强行忍下情绪,拍拍粥粥的后背,低声说:“妈妈没事,真的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平板电脑,调好动画片,“时间不早了,再看一集,等会儿睡觉哦。”
粥粥重新开心起来,端端正正坐好,认真看起动画片。
梨衫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下周就能出院了,等出院之后,你在家里休息几天,就能去找小米粒一起玩了。”
粥粥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去幼儿园呢?”
“现在幼儿园放寒假,大家都在家玩,过完年之后才去。”
“好吧。”粥粥明白了。
梨衫接着说,“过段时间,妈妈带你去看外婆好不好?”
粥粥说:“外婆家不是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吗?我们要搬去那里吗?”
她很喜欢家里的小房子,不想搬家。
梨衫说:“我们暂时不搬家,只是去玩几天。”
粥粥明白了,“那我要带着机器人玩具!”
“好,带什么都行。”
*
医院里,顾挺每天都会固定过来给粥粥检查身体。
裴聿南最近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准备了一遍,让顾挺送到病房。
粥粥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小孩子抵抗力弱,饮食和营养都需要格外注意,他让人联系了最好的营养师,把适合术后恢复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包括给梨衫的补品,也是一起准备的。
可是第二天,顾挺再次过来的时候,那些东西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精致的包装盒堆在柜子上,没有拆开过。
临走前,梨衫叫住顾挺,“顾医生。”
梨衫起身,看了眼柜子上堆的东西,“这些,麻烦你拿回去吧。”
顾挺回过头来。
她说:“谢谢你给粥粥看病,但是也请你转告他,不要再买这些东西了。”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梨衫的态度来看,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让裴聿南靠近她们母女。
“知道了。”顾挺点头,“我会转告他。”
“谢谢,麻烦你了。”
顾挺把那堆礼品拍了张照片,发给裴聿南。
【怎么处理?扔掉还是你拿走?】
裴聿南夹着烟,看了眼手机上的照片。
这几天,顾挺会时不时告知他粥粥的身体情况,今天打什么针,吃什么药,但再多的他也不清楚。
顾挺毕竟只是个医生,没有天天陪着孩子打转的道理。
他敲了几个字:【随你。】
梨衫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不会在乎他的解释,她看到那份文件时,对他的信任就全盘崩溃。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后,冷着脸,第一时间就把委托的律师辞退了。
原舫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老板发了好大的火,办公室内传来摔杯子的声音,他没敢进去。
自打那天之后,裴聿南就不再去医院。
他每天去公司上班,坐在办公室内,却看不进去任何资料。
其实这几天,他每天下午都开着车来到医院门口。
他看到乔梨衫下班后匆匆赶回医院,每天他都能从车窗里看到她的背影,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到大厅,上楼。
但他一次也不敢追上去。
现在的乔梨衫看到他,恨不得提刀把他砍了,更不可能让他见到粥粥。
万一在粥粥面前吵起来,还会吓到女儿。
他好不容易才取得了粥粥的信任,乔梨衫对他的观感也有好转。
粥粥是那么敏感的小孩,如果知道爸爸以后不能陪着她,肯定会伤心难过吧。
不,这些乔梨衫根本不会告诉她。
他不知道粥粥今天有没有因为吃药太苦皱着小脸,有没有拼好新买的小熊拼图。
乔梨衫去上班,是护工还是谁在照顾她?花钱请来的人真的会尽心尽力陪她玩吗?
一想到有这么多的不确定,他哪里还有心思工作。
那些曾经细小又普通的瞬间,在失去之后,才变得格外清晰。
他的确是希望以一个合法的身份加入她们的生活,但他不可能和乔梨衫抢孩子。
他不清楚该怎么让她相信。
说来可笑,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钱和爱哪一个都不少,可就是没有信任。
手机不停地震动,是乔梨衫一笔一笔地往他账户里面打钱。
她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裴聿南看着短信提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
顾霖之下班之后来看粥粥。
上次来的时候刚好碰到裴聿南在这里,他敲门之前还有点忐忑,该不会又触了霉头碰到他吧。
还好,今天在病房里的是梨衫。
粥粥一如既往地欢迎他,她知道每次顾叔叔过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今天下班早,顺路过来看看。”顾霖之说。
梨衫笑了下,“上次你来的时候我不在,本来还想跟你另外约个时间的,这几天忙忘了。”
“没事,我都有空。”
顾霖之算是她的知己,起码关于粥粥的健康问题上,她很愿意和他分享,他语气总是平稳可靠,每次和他聊完,梨衫都会安心很多。
“她手术成功,我终于也能放心了。”
顾霖之说:“真不容易,定期复查,然后按时吃药,之后问题不大,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这几年也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一直帮我找医生,找资源,我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霖之笑了下,“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忙,我一个小医生毕竟能力有限,这次还是多亏了裴总的人脉。”
提及裴聿南,梨衫没说话。
顾霖之不清楚他们的矛盾,环视四周,问了下:“今天他没有来吗?”
她看了眼正在专注摆弄玩具的粥粥,委婉地说:“我们之间有点分歧,最近不让他过来了。”
“这样啊。”顾霖之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不该提的。”
梨衫说:“没事,这跟你没有关系。”
刚好,顾挺穿了身白大褂,推门进来。
一眼看到坐在沙发边上的顾霖之。
顾霖之紧接着站起来。
梨衫看了眼两个人,一个是外面名正言顺的顾家接班人,另一个是籍籍无名的小医生,同父异母,她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关系如何。
互相不待见,憎恶,还是形同陌路?
顾挺没有打招呼,只例行看了看粥粥的身体情况就出去了,眼神都没顾霖之那边看。
坐下后,梨衫还不放心地问了句:“你们……是不太联系吗?”
顾霖之点了下头,“不联系。”
梨衫说:“如果你觉得尴尬,下次想看粥粥的时候可以换个地方。”
“不用。”顾霖之说,“我们关系不好,但也不差,就当是陌生人。”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今天多说了两句:“你也知道,我念到高中才被顾家认回去,其实没享受过顾家带来的荫蔽,也不想和他们有什么交集,我从来没觉得和他们是一家人。”
梨衫听完后,不知为何,想到了粥粥以后。
他看她的眼神,知道她容易多想。
“你是在担心粥粥吗?”
梨衫轻轻点了下头。
顾霖之沉默了几秒,说:“不管你如何选择,大人的事一定会影响孩子,你如果问我,后不后悔姓顾,答案是肯定的,我宁愿当初跟着我妈,在小镇上安安稳稳度日。”
梨衫思忖了一会,说:“虽然姓顾,但你现在也很好,成了厉害的医生。”
他笑了下,“那都是虚的,有什么比得上真正的家人更重要呢?”
“真正的家人?”
他说:“对我来说,真正的家人只有我母亲一个,从我被接去顾家之后,我每年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短短几句话,却让梨衫不由得多愁善感。
她说:“可能,这就是我死死抓着粥粥不放的原因。”
*
粥粥赶在过年之前出了院。
这天,顾霖之突然加了一台手术,有个同样的移植患者,手术才三个小时,身体突然产生排异,紧急又被推进ICU,他来不了。
梨衫让他去忙自己的事,不用非得跑一趟。
粥粥穿着厚厚的小棉袄,戴着红色围巾和针织小帽子,全副武装,整个人裹成团。
临走前,梨衫陪她去护士站,挥挥手,挨个和护士姐姐说了再见。
院长嘱咐过很多次,务必要照顾好VIP病房的那位小朋友。
原以为有这样的家庭背景,该是个蛮横任性的小孩,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大家都喜欢上了可爱又乖巧的小粥粥。
梨衫抱着她,走出了医院。
下周就过年了,和粥粥刚住院时看到的光景相比,路上更加红火热闹了一些。
梨衫打车陪她回家。
粥粥出事之后,她连续好几天都不敢开车,一握上方向盘手掌就不自觉颤抖。
她和粥粥坐在后排,和她聊着天,吸引她的注意力,不让她看窗外。
梨衫担心那场车祸会给她留下什么阴影。
粥粥自己没觉得怎么样,兴奋地和妈妈说着回家之后的规划。
没有裴聿南的日子安稳而宁静,粥粥前几天还会念叨着爸爸,想和爸爸一起搭积木,也就一周左右,小孩又被其他好玩的东西吸引,渐渐也不说了。
梨衫觉得这是最好的当下。
她不必再提心吊胆,该算清的账全部算清,谁也不欠谁的,以后走在路上,他们就是陌生人。
像顾霖之和顾挺那样。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梨衫把行李箱取下来,粥粥上前拉着她的手,母女俩在寒冷干燥的冬日回家了。
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远远地,粥粥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车。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但粥粥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她眸中顿时亮了下,兴奋地指着喊道:“是爸爸的车!”
梨衫身体僵了下,她不由分说地揽过粥粥,疾声道:“粥粥,我们快走。”
粥粥她还想往车子的方向走,却被妈妈拽到另一侧。
车门打开,裴聿南下来,他穿了件深棕色大衣,站在风里,显得落寞又孤寂。
他看到了粥粥,也看到了她被妈妈拽走。
不远处,梨衫带着粥粥背对着他,她一咬牙,索性抱起她,一手推着行李箱往家走。
粥粥趴在她身上,频频回头。
裴聿南终于还是没忍住,快步上前,拦住了梨衫。
“放开!”梨衫打掉他的胳膊,瞪着他。
裴聿南松开她,他眼神恳切,“你别生气,我不是来抢走她的,我只想看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