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Chapter 48 我们之间没
裴聿南拉住她的手腕, 温热粗糙的触感传来,梨衫挣扎了下,甩开他的手。
她不想让他靠近, 一步步往后撤, 拉下粥粥的帽子, 遮住她的眼睛。
粥粥又自己掀上去。
“爸爸!”她眼中亮亮的, 语气兴奋,“你怎么没等我和妈妈,提前回家了?”
时隔多日, 裴聿南又听到她软软的叫他“爸爸”,她的笑脸绽放在眼前,那一刻,仿佛是对他的救赎。
他唇角勾起,淡淡笑了下, 一连几天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出院这天,亲自来见她们。
而梨衫对他依然是一脸警惕。
“看完了吗?”她冰冷地说,“看完我们走了。”
裴聿南上前拦住她,“先等等, 我有话跟你说。”
梨衫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该解释的你也都解释过了。”
她抬脚就要走, 裴聿南没办法,挡在她前面。
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仿佛一堵墙。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那天的事情是我太唐突了。”他说,“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道歉。”
梨衫说:“我不接受。”
粥粥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对劲,趴在她的身上, 一双大眼睛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没敢说话。
裴聿南说:“我知道你生气,我过来也不是求你原谅,但能不能让我解释一下。”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梨衫质问他。
他语气温沉,“你信我一次,我真的没有要和你抢粥粥的想法。我给她设立基金,也是想以后给她一个保障。她生病做手术,我甚至都没有签字的机会,所以我才咨询了律师,但那个律师误解了我的意思,他以为你是我的秘书,才把文件拿到你面前。”
梨衫看着他,忽而笑了下,“那我真的要谢谢他,如果不是他,你还会继续瞒着我,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直接通知我,这就是你的行事风格。”
裴聿南说:“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瞒着你自作主张?”
“你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我不想听。”梨衫面无表情,“当初你说每周要见她两次,我同意了,你住进来陪她玩,我也没说什么。”
“你想补偿她,想照顾她,这些我都没有阻止,难道还不够吗?”
“但是你做了什么?你想成为她的监护人,有没有问过我?”
裴聿南喉结滚了下,缓缓开口:“抱歉……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照顾粥粥。”
梨衫努力让自己冷静,她控制着发抖的胸腔,“我当然知道你爱粥粥,想给她最好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想想?”
“你什么都有了,你不缺钱,也不缺家人,可是我只有粥粥,你为什么还要去挑战我的底线?”
梨衫眼尾有些泛红,“我真的不想让粥粥卷进你们家的事,你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你怎么会不明白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心脏都在颤抖,疼的要命,最后她说:“你放过她吧,让她安安静静地长大,好不好?”
裴聿南还没有说话,旁边的粥粥偏过脸,“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怔了下,想伸手抱过她,哄她,拍拍她的后背,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梨衫就往后退了一步。
粥粥此刻背对着他,不再看他。
裴聿南脸色唰地褪尽,手忽然滞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梨衫心疼地抱起孩子,轻轻安抚,“不哭不哭,宝贝,妈妈刚才吓到你了是不是?”
粥粥被抱着,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小米粒的爸爸和妈妈,他们在幼儿园门口很大声地吵架,口水唾沫乱飞,抢夺小米粒。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小米粒一样,被拽来拽去,然后被粗鲁地抱走。
梨衫还在不停地安慰她:“不哭了,我们这就回家了,别害怕。”
裴聿南看着她们,字字句句落在他心里,仿佛一把刀子,刺进他的身体,他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凉,眼眸垂下。
来之前,他做好了不被接纳的打算,可不管乔梨衫怎样打他骂他都无所谓,他不会放手。
他不可能放手,粥粥是连接他和乔梨衫之间的最后一丝红线,一旦断了,他和乔梨衫就再无可能了。
她会逃跑,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会让他一辈子都见不到。
裴聿南无法接受。
可当他听到女儿的哭声时,他心中立刻就乱了。
她像是在害怕他,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水汪汪的,透出恐惧。
眼前明明是他最爱的两个人,他应该保护她们,不让她们受到一丝伤害的,可现在,反倒是他带给她们的痛楚最多。
京市的冬天苍凉干涩,外面很冷,风吹在人脸上,刀刮一样疼,他们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梨衫的手露在外面,冻得有些僵硬。
她看着他,声音有些抖,“我们能走了吗?”
裴聿南还是退了一步。
他睫毛颤了下,那样强势、咄咄逼人的男人,此刻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悲戚。
他声音有些哑:“抱歉,打扰你们了。”
梨衫什么也没说,抱着粥粥,从他身旁擦身而过,快步跑回了家。
他看着她们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直到风越来越大,天色渐晚,他才挪动了下僵硬的身体。
坐在车里,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抑制着冲下车去抱住她们的冲动,他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迸起,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不能上前。
因为他不再拥有住在那间小房子的权利。
黑暗中,他坐在车内,一动一动,像一座雕像。
过了许久,直到小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他才缓缓开着车离开。
*
粥粥原本就有点晕车,哭了一场之后,很快睡着了。
梨衫一直抱着她,在客厅里逛来逛去,轻轻拍她的后背,将她放到床上后,梨衫揉揉已经酸痛的胳膊,想拆一包速冻水饺,煮了凑合填饱肚子。
冰箱门一打开,却发现冷冻层被塞满了吃的。
梨衫费劲地抽出抽屉,奇怪地拨了下,独立分装好的牛排,银鳕鱼块,虾类贝类,几盒封装好的预制松茸炖汤,还有一袋袋颗粒饱满的进口冷冻莓果,全部处理干净,只需简单加热就能上桌。
她挺久没回家,下了班就往医院跑,这应该是裴聿南早就留下的。
冷藏门打开,上面也七七八八摆满了新鲜的食材和水果,无糖酸奶整齐码在一侧,小小的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梨衫翻了翻,从下面拿出两块牛排。
夜深人静,她在客厅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粥粥今晚应该不会醒了,她简单洗漱后,也躺在床上。
这个家里依然有许多他的气息。
他买的饮水机,新换的电热水器,她没有书房,经常窝在沙发上办公,他说低着头对颈椎不好,又自作主张买了人体工学椅和升降桌子。
梨衫看着他敲敲打打,蹲在地上拧螺丝,很快组装好了桌椅。
可惜后来紧接着粥粥出事,她一次也没用过。
过年的前两天,刘莉来她家里吃饭,两人支了张小案板,一起包饺子。
粥粥在客厅里愉快地搭积木,时不时左边一句“妈妈”,右边一句“莉莉阿姨”,跑来跑去,让她们看她的小城堡。
小小的房子里洋溢着温馨的烟火气。
一提起裴聿南的事,刘莉又翻了个白眼。
她擀着皮,语气厌恶,说:“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男的不可信,也就你心思单纯,从上大学开始就傻到现在,还看不明白是非。”
提到大学时期,梨衫还有点感慨,“我现在比大学时候强多了,那时候是真傻得可怜。”
刘莉见到裴聿南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梨衫和他在一起,可有得苦吃了。
那时候梨衫哪里懂这些,每天跟他在一起逛街吃饭,甜滋滋的,恨不得要24小时腻在一起。
“你怎么看出来的?”梨衫笑笑,“那时候你还没离婚呢,也就见过他一两次,就认定我要栽在他身上了?”
刘莉说:“我高中都没毕业就出来混,见的人人鬼鬼太多了,像他这种家庭出来的,跟咱们压根不是一个世界,他们有规划好的路线,偶尔偏一下,立刻就能纠正回来,他不想走那条路,别人也得架着他往前走,你要想把他拉下来,那不就是跟他们一整个圈子作对吗?”
梨衫没说话,她细细捏着饺子边,不置可否。
刘莉说:“他确实帮我打官司,帮我离婚了。但那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能因为他帮了我,就把你往火坑里推。”
她说着,叹了口气,又有点恨铁不成钢,“谁知道你后面还偷偷怀了他的孩子,你看你干的好事,到现在弄得不利索,三天两头又要被他纠缠。”
梨衫抿了下唇角,说:“现在不会了,早就长记性了。”
沉默了一会儿,刘莉擀皮结束,又拿了双筷子,和她一起包饺子。
“哎,不过我听说小徐说,那天看到他好像在相亲。”
小徐是刘莉店里的员工,平时闲着没事就爱骑个自行车在京市逛来逛去。
“是么?”梨衫淡淡问了句,没什么兴趣。
“说看到他和一个女的在咖啡店里聊天,那女孩挺年轻的,浑身都是名牌,长得可漂亮了,又贵又低调的那种。”
“那也正常。”梨衫说。
她心里没什么感觉,像个空心人,天大的悲痛落下来后,仿佛过网一般尽数流走。
裴聿南相亲,甚至结婚,都和她没有关系。
刘莉也不知道她什么心情,是否会难过,劝她:“你就好好工作,能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你又有技术又有美貌,以后想找个啥样的找不着?”
“知道。”梨衫点点头,答应着。
刘莉冲着阳台那边喊了句:“粥粥!过来准备吃饭了。”
“好!”
粥粥答应着,骑在小黄车上,慢悠悠滑过来。
梨衫起身,说:“快去洗手吧。”
粥粥又蹬着小腿,滑着去洗手。
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水饺,新年还没到,刘莉先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粥粥手上。
“拿着吧,明天你跟妈妈回老家,这几天见不到,阿姨提前把红包给你。”
粥粥仰着头看向刘莉,又看了看妈妈。
梨衫点点头,“这是阿姨给你的,收下吧。”
粥粥这才笑了下,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谢谢莉莉阿姨!”
这几天,裴聿南没有再上门打扰,梨衫某天下班回来,看到门口的地毯歪了下。
她习惯把备用钥匙放在地毯下面,这个位置,只有她和粥粥知道。
她掀起地毯,发现下面多了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
是裴聿南之前拿着的那把。
她收了起来,放进抽屉里。
正好,她原本还想,让他把钥匙交出来,或者直接扔掉。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为了安全着想,她就要考虑换个锁芯。
公司年假放了七天,第二天一早,梨衫带着粥粥去了车站。
她没带什么行李,背了一个蓝色的书包,粥粥裹着围巾,牢牢牵着妈妈的手,到了车站,梨衫怕人多眼杂,将她抱起来。
她在冰城待了五年,五年没有回老家,今年正好粥粥手术结束,她想带着粥粥回去一趟。
车上忽然来了条短信,是医院发来的,提示她的缴费已经被退回到原账户中。
梨衫觉得诧异,又查了银行卡账户,果然多了一笔退款。
她打了个电话,询问医院是不是搞错了,她给粥粥办出院时交的钱怎么全都被退回了?
工作人员带着歉意,解释说,确实是搞错了,但退款没有错。粥粥的住院费和医药费早就已经有人缴过,她办理出院手续时重复交的钱按照原账户全部退了回去。
梨衫思忖了下,说了句“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想都不用想,是裴聿南安排的。
她抱着粥粥,看向窗外,火车缓缓驶离城区,外面是大片规整的荒田。
从京市出发,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抵达一座被水环绕的慢节奏小镇。
如今寒气势头正盛,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粥粥手里抱着大大的棉花糖,张大嘴,边走边啃,牵着妈妈的手。
梨衫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原来老家的小区。
*
裴聿南回到自己的别墅住了两天,就有些受不了。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尤其是晚上的时候,进进出出声音十分明显。
他推开隔壁的房门,公主床,星空顶,小熊贴纸,一样不少崭新地横在眼前,可这些东西上没有一点粥粥的气息。
她还没来得及住进来。
他们说好了,周末要来别墅玩,他会推掉工作,陪着女儿在玩具房待上一整天。
以后,如果她喜欢,随时都可以来,也可以带小朋友来一起玩。
或许,她过生日的时候,能在这里半个生日会。裴聿南环视一周,房子足够宽敞,容纳几十个人不成问题。
尽管他不喜欢热闹,但女儿开心,他也愿意去布置。
等她再大一点,有自己的想法了,他就找设计师按照她的意愿重新装修。
或者再在离他近的地方重新给她买一套房子。
而这个房间里,关于粥粥的一切会被完整保留下来,这里有属于她的美好回忆。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她甚至从来没有踏进这个房间半步。
裴聿南从很久之前就厌恶回到裴家,不想面对刻板的爸和盛气凌人的妈,但他也不想继续在这间冰冷的别墅里睡,没了办法,他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半个月的套房。
直到过年的前一天,家里的电话打到原舫那里去。
原舫拿着手机进了办公室,“老板,您的电话。”
裴聿南正专注工作,皱了下眉,“谁的?”
原舫低声说:“您父亲的,说给您打电话打不通。”
裴聿南拿过电话,“喂?”
裴父声音中气十足,“你过年不回家吃饭?”
裴聿南看了眼日历,他最近用工作麻痹自己,每天不是吃饭睡觉就是看电脑,这才意识到,居然已经快过年了。
他思考的时间太久,裴父不太满意,“临到年跟了,连个家都不回,亲戚来了找不见人,一点礼貌都没有,像什么话!”
家里的传统,年夜饭全家要聚在一起吃,有几个在海外的叔伯也会赶回来。
裴聿南扯了下领带,“明天下午回去。”
说完,挂了电话。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想起那天乔梨衫说的话。
是,他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怎么会不明白那些压力和明争暗斗。
粥粥生病、手术,他家里人没有过问一句,只在最危急的时刻打了个电话,帮忙牵线,救孩子一命。
其他的他们不会管,也不想管。
这就是家里人对粥粥的态度。
裴聿南默然片刻,见不到粥粥和乔梨衫的日子,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惩罚。
他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挤在那个破烂出租屋,那里床硬得要死,没有24小时恒温的热水,连做饭、洗碗这种小事都要自己动手。
可他却甘之如饴。
裴聿南缓缓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挽回她们,恨不得时光回溯,回到在医院的那天,去一巴掌拍醒当时的自己。
别乱设立什么基金,也别去找那个律师了,好好陪在她们身边就够了,什么法律身份,那都不重要!
办公室的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第无数次悔恨,却依旧没有回音。
他在第二天早上照例去了趟梨衫的小区,精准卡着时间,上午10点左右,他把车停在灌木后面,很隐蔽。
这是他最近每天都要做的事。
上午10点,粥粥起床后吃了饭,梨衫会带她到小区下面的小公园散散步,适量的运动有助于恢复身体。
也就十几分钟,两人又会回到楼上去。
这短暂的十几分钟,是他见到粥粥和梨衫唯一的机会。
他会提前半个小时把车开过来,躲在不远处,安安静静不发出一丝声音,然后就是漫长无休止的等待。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带着墨镜,坐在车内,依旧是那副淡漠沉稳模样,视线却牢牢盯着单元楼出口,紧张又忐忑,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几分。
直到看到两个人的身影,一大一小,手牵着手走出来,仿佛一束光照过来,将他救赎。
他躲在墨镜后,看着戴小红帽的可爱的粥粥,那是他买的小红帽,那是他的粥粥。
他看到梨衫穿着长长的白色羽绒服,神情温柔,牵着女儿的手,一圈一圈散步。
直到两人早就回到楼上,他还在车内,将刚才的一分一秒又在脑海里播放一遍,一帧一帧仔细回味。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他在楼下等了许久,十点过半,还是没看到她们的身影。
裴聿南不敢贸然离开,他怕一个转身,她们紧接着会从楼里出来。
可他等了四十多分钟,依旧没人。
粥粥会不会又生病了?
还是说,乔梨衫今天身体不舒服,不想下来?
总不可能是她们发现了他,故意连这十几分钟也要剥夺?
裴聿南手指一下一下瞧着方向盘,越想心里越没底。
他想直接冲上楼,哪怕又被骂一顿也无妨,只要她们平安无事。
但……乔梨衫对他的态度已经深恶痛绝,他去了又会吓到粥粥。
他苦笑了下,从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在这种小事上束手无策。
好在,就在他真的要下车冲上去时,旁边修理店的大爷刚好走过来,盯着他的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裴聿南和他打过一次照面,他下车,主动问了句:“您认识住四楼的那母女俩吗?”
大爷热心地说:“知道啊,你是想问小粥粥吧?我和我老伴儿就住她家楼下。”
裴聿南仿佛抓住希望,说:“她们今天不在家,您知道她们去哪了吗?”
大爷说:“噢,她们这几天都不在,回老家了!前两天还给我送水果呢,说不在家吃不完怕坏了,你找她们有事?”
老家?
裴聿南眉心渐渐蹙起,他说了句“谢谢”,立刻开车离开了小区。
路上,原舫打电话过来说,家里的电话已经打过两遍,催他回家。
裴聿南神情严肃,单手转了下方向盘,拐上高架。
“今天回不去了,我去趟外地,先不跟你说了,挂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