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Chapter 46 “你这算什
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 梨衫忽然愣怔在原地。
仿佛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泼下来,她觉得毛骨悚然,捏着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抚养权变更。
往下看, 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下方, 委托人处, 清清楚楚地写着“裴聿南”三个字。
梨衫的心底猛然窜起一股恐慌, 粥粥叫了她两次,她都没有听到。
“妈妈,你怎么了?”粥粥奇怪地看着她。
梨衫回过神, 看着粥粥的脸,又看看手里的那张纸。
她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僵硬无比,一点点扶着护栏,坐在床边。
什么意思?
所以, 那个人并不是他的秘书或者助理,而是律师?
裴聿南忽然让律师起草这份文件,是为了干什么?
梨衫不敢想那个答案。
从一开始,她瞒着裴聿南独自剩下粥粥,就是害怕有这么一天, 他和家里人会残忍地抢走粥粥。
后面的变故并非她本意, 但裴聿南再三保证过, 不会让粥粥离开她。
她信得真真切切,从不怀疑。
她不自觉攥紧了床单,手心甚至出了汗。
事实猝不及防给了她当头一棒,她现在有些六神无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梨衫猛地看过去。
裴聿南打着电话, 走了进来,“对,就安排在这两天,到时候把文件带来给我签字。”
他说完后,挂断电话,也许是事情进展顺利,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进门后,发现梨衫正盯着他的脸,他神色如常,对她说:“今天下班还挺早,路上没有堵车?”
梨衫不说话,只盯着他。
他走过去和粥粥击掌,这是最近父女俩的专属小动作,粥粥开心地和他玩闹。
仿佛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越看,心中的寒意越甚。
一幕幕回忆碎片在眼前播放,他陪着粥粥搭积木,玩游戏,给粥粥削苹果,买鸡汤……她还以为他只想弥补内心的愧疚,一心一意对她们好,她以为他别无所图。
裴聿南和粥粥玩了一会儿,转头,看到梨衫脸色不好。
他不明所以,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悄悄和粥粥说了句:“看来妈妈没有被你哄好。”
粥粥那双大眼睛看着他:“可是我真的没有惹妈妈生气呀。”
裴聿南正要说点什么逗逗她,梨衫忽然开口:“粥粥,先自己看动画片,妈妈有事情忙,等会儿回来。”
声音又冷又严肃,不像平时宠小孩的语气。粥粥立刻噤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有话跟你说。”她盯着他的眼睛,扔下一句话后,就走出病房。
看来是不想在粥粥面前聊。
裴聿南跟在她后面,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什么事?”他问,“快点说,说完我去给她买水彩笔。”
梨衫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扫过他的眉毛,眼睛。
那里写着坦坦荡荡。
“不劳烦你。”梨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过来照顾我女儿了。”
冷冰冰的一句话,让裴聿南脸色变了下。
他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怎么又成了你女儿?”他说,“你是嫌我偷着给她吃糖了?”
梨衫苦笑了下,他到现在还在装作不知情。
她闭了闭眼,需要不停地调整呼吸才能压制内心的愤怒,但手指依然是抖的。
“就是我女儿。”她说,“这次手术花了多少钱?你列个单子,我稍后会转给你。”
裴聿南眯了下眼,“你好端端的算什么账?给自己女儿治病,哪有找你要钱的道理。”
“不列也可以。”梨衫说,“那把你的行李带走,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家里。”
裴聿南顿了下,“你要和我撇清关系?”
“是。”
“你这算什么,过河拆桥?”裴聿南说,“刚利用完我给粥粥做手术,转头就要把我踹了。”
“我说了,手术的钱我会还给你。”梨衫说,“我不欠你的。”
裴聿南轻声嗤笑了下,“凭什么?我也是粥粥的爸爸,有权利和她一起生活。”
梨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没有。”
裴聿南还想说些什么,梨衫拿出那张纸,一巴掌甩在他身上。
她声音不自觉激动起来:“你不是想争抚养权吗?那就去起诉我,你试试能不能把粥粥从我身边抢走!”
男人看清内容的刹那,眉心骤然蹙起,变了脸色。
梨衫死死盯着他的脸,将他的情绪变化收入眸中。
他喉结动了下,“这文件哪里来的?”
梨衫说:“你的律师拿来的,别告诉我这是假的,上面有公章,有律师签字,我不是傻子。”
裴聿南脑子里一片混乱,知道她是误会了。
他说:“不是这回事,我是想给粥粥设立一个基金,让监护人帮助处理财产——”
梨衫打断他:“所以你想变更监护人是吗?”
来京市遇到裴聿南后,她就查过资料,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粥粥的监护人只有我一个。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没有想变更。”裴聿南说,“我只是咨询了律师能不能让我加入,成为粥粥的监护人。”
他有些烦躁,“我想成为她的监护人,难道这也不行?”
梨衫盯着他,不可置信。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你有什么资格?”梨衫冷笑,“你和粥粥在法律上半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今天我没看到这份文件,你是不是想偷偷地把手续办完之后,让律师通知我?”
裴聿南看着她,恨不得当场发誓,“我从来都没有抢走粥粥抚养权的想法,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倒是说,你想干什么?”梨衫忽然拔高了音量。
“你当时跟我保证过的,不会和我争夺粥粥的监护权,你是忘了,还是不打算遵守诺言?”
“所以,这段时间,你对粥粥的好都是为了抢走她?”梨衫轻蔑地看着他,“拉进和粥粥的关系,在开庭的时候对自己更有利,是吗?”
裴聿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吗?”
梨衫失望地看着他,良久,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我从来都看不透你。”
她已经不敢再相信这人的任何一句话。
没有什么比粥粥更重要。
裴聿南眉头紧紧蹙起,“你到底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我也想相信你,但你做了什么?如果你想要监护权,你大可以和我商量,哪怕我不会同意,起码让我知情,而不是我需要从律师手里拿到这份文件。”
她轻声说:“我真的差点又让你骗了。”
她想不明白,人怎么能做到如此无情,一边陪着满心欢喜的女儿,另一边暗自找了律师准备抢走她。
她很想问问裴聿南,你陪着粥粥画画搭积木,看着她雀跃大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知道妈妈不能天天陪伴她之后,该有多么失望。
而这份失望,是你亲手种下的。
她错得离谱,她以为有了裴聿南的陪伴,粥粥能快乐、健康长大。
她信了他说的,不会抢走抚养权,他亲口说“孩子还小,不能离开妈妈。”
就在一天前,她还在庆幸,他是个负责任的爸爸,对孩子耐心又细致,她打心底里感激他为粥粥安排手术,甚至还思考,要不要从此对他改观。
而如今,一切都是假的。
兜兜转转这么久,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会同意分给我监护权吗?”裴聿南看着她,“我们没有婚姻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被法律和道德都认可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照顾粥粥和——”
“你”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梨衫打断。
“你要她的监护权做什么?你真的有为粥粥考虑过吗,等哪天你结婚了,你让粥粥怎么办?”
他皱了下眉,表情严肃:“别胡说,我不可能随便和别人结婚。”
梨衫说:“你就这么有自信能自己做主?”
裴聿南沉默了下,缓缓开口:“你还是不信我,乔梨衫。”
“你让我怎么信你?”梨衫说,“让我去和你的家人吵一架吗?还是让我看着你去和别人相亲却假装看不见?”
裴聿南咬了咬牙,“好,非要说结婚是吗?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两个?”
“明天早上带着证件,开车去民政局,十分钟就能办好结婚手续,结婚之后一起照顾粥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梨衫忽然笑了下,眸中带着泪光,“你这算什么,求婚吗?”
裴聿南怔在原地。
这时候,楼道的值班人员探出头来说了句:“不要大声喧哗!”
四周鸦雀无声。
梨衫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不是告白,不是求婚,是逼迫。
她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了裴聿南,那段日子青涩美好,她从他身上懂得了如何待人接物,磨炼性格,这是后来她独自打拼的基础。
她也同样得到了教训。
命运总喜欢先给人一颗糖果,笑呵呵地把人抛上云端,等你于期待与欣喜中细细品尝甜味,然后急转直下,一个不留神,就被重重地被砸进淤泥深潭。
梨衫和他在一起时,时常是等待被宣判的那一个。
她会适时表现出乖巧。
他从不当着她的面接家里的电话。偶尔忽然消失,也只说去出差。
但梨衫知道,他应该是回家去见了某个女生,去相亲。
她享受着他独一无二的宠溺,却也在心底默默丈量与他的距离。
高年级的学姐看出来端倪,曾经警告过她,他们这群人就是这样,喜欢听话点的,别太好奇,安心花他的钱,出了事找他捞,其他的就别想了。
学姐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光这些还不够吗?”
医院走廊,梨衫看着他,轻声说了句:“等她出院之后,我会带她离开这里。她可以没有爸爸,但不能没有妈妈。”
她实在不敢再冒险。
“我不同意。”裴聿南冷冷看着她。
“你没有资格不同意。如果你再纠缠,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后,梨衫离开了走廊。
裴聿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的烦躁接连不断涌上来,转头又看到她扔在地上的文件,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盆。
*
第二天一早,梨衫就辞退了护工。
她现在不敢相信任何裴聿南带过来的人。
白天她照常上班,刘莉会过来照顾粥粥。
粥粥一开始还有些不高兴,追着她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梨衫没回答她,故意问道:“妈妈陪你不开心吗?”
“开心呀。”粥粥说,“但是爸爸答应我要陪我画水彩画了,他还没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画。”
梨衫温柔地说:“妈妈去上班之后刘莉阿姨会过来,你不是最喜欢阿姨画的小狗了吗,要不就先和阿姨一起画?”
粥粥想了想,最终点点头。
“爸爸今天很忙吗?”
梨衫说:“嗯,这几天都会很忙。”
“那好吧。”她垂着小脑袋,梨衫仿佛看到她头顶上那双耳朵耷拉下来。
梨衫看着她失落的小表情,很不是滋味,但她事关粥粥的监护权,她不可能会让步。
她捏捏粥粥的脸蛋,“今天下班妈妈给你带一盒新的拼图,晚上陪你一起玩。”
“好!谢谢妈妈。”粥粥终于露出点笑意。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上午困意袭来,经常晕晕乎乎的,梨衫今天下单了咖啡,请团队的员工喝,还顺便买了不少布丁和慕斯蛋糕。
小裘带着两个人下去拿外卖,一大包东西拎上来,陆陆续续被瓜分完毕,好几个人特意过来说了声:“谢谢乔总监。”
她淡淡笑着:“不客气。”
梨衫点的是附近评分最高的那家咖啡店,招牌拿铁奶香浓郁,也因此他家的咖啡比市场价要高出两倍不止。
她休长假期间多亏了员工听话,有技术难题大家就凑在一起解决,人心难得,领导请几杯咖啡不算什么。
小裘前段时间出去旅游,带回来个漂亮的咖啡杯,送给梨衫。
她拿起来看了看,收下了,说:“谢谢你。”
颜嫣说她是幸运,带了个好徒弟,现在已经成为她的死士了。
梨衫问他:“这两天李总不在吗?”
小裘说:“他好像去分公司开会了,今天下午就回来,姐,你有急事找他?”
梨衫摇摇头,她才复工两天,还以为李总一定要找她谈话,没想到出差去了。
到了下午,助理果然来叫她。
梨衫起身,到李总办公室门口,轻敲了两下。
“进来。”
梨衫还没说什么,李总就黑着脸,“回来几天了?”
她说:“昨天回来的。”
李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知道你家里有急事,但身为领导,你难道不考虑公司利益?这么多天不上班,实验谁来做?好几次了,叫你回来开会你也不接电话,研发中心四五个带头人,你看看哪一个跟你似的态度这么差!”
这种话梨衫早就听惯了,内心起不了波澜,她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李总,这段时间给公司添麻烦了,我会尽快赶上工作进度。”
李总看她认错挺快,说了两句之后,就没再发作。
梨衫本想转身离开,又被他叫住。
他忽然问了句:“你跟南源的裴总,是怎么认识的?”
梨衫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实话,平静道:“就是正常项目合作,我们不是南源的乙方吗?”
李总觉得奇怪,“普通合作关系?那他怎么帮你请假?”
那天梨衫没去上班,也没有请假,他正要发火,罚她一个旷工,却意外接到了裴聿南的电话。
更让人惊讶的是,裴聿南打电话不是项目合作,竟然是帮她请假。
梨衫神色自然,“哦,那天是在路上偶遇裴总,他顺手帮忙而已。”
“这样啊。”李总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什么。
李总只知道乔梨衫是个能吃苦的工作狂,没背景的小透明。
他看看眼前的人,衣服鞋子都很普通,没有任何豪门的气质,和南源的总裁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李总虽然有些不满,但他还得靠着梨衫的技术稳住部门,他不敢和她闹太僵,象征性批评两句,就让她回去工作了。
*
裴聿南在总裁办公室内。
原舫今天一上班就有预感,老板心情不好。
以往他哪里做的不好,裴聿南还会笑着阴阳怪气两句,今天一直绷着嘴角,满身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开会的时候,更是没人敢乱说话,裴聿南扫视一圈,冷声道:“都没问题?”
全场鸦雀无声。
“没问题就散会。”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原舫去送文件时,试着提了一句:“您今天不去看小粥粥吗?”
裴聿南正在签字的手顿了下,不知为何,原舫顿时觉得办公室的气压骤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中灵光一闪,该不会又和梨衫小姐吵架了吧?
他做好了迎接老板的暴风雨的准备,不想,裴聿南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说:“这几天不去。”
没被骂是好事,但原舫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悲怆。
又像是无可奈何。
这可不符合老板杀伐果断的气质。
原舫没敢再停留,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空掉后,裴聿南独自工作了许久,直到夜幕即将降临,男人走到窗边,从顶楼向下俯瞰,城市夜间的光景一览无余。
他眉眼垂着,脸上透着疲惫和冷漠,蹙眉点了一支烟。
这个时间,粥粥要吃六颗褐色的药丸,入口即化,黏在舌头上,吃完满口腔都是苦味。
每次护士拿着药进来,她眉头皱得很高,浑身写着抗拒。
他哄着吃完,要赶紧递上大瓶水,她苦着脸咕咚咕咚咽下去,然后歪在他怀里,脸蛋埋在他胸膛,小声说着难受,非要抱抱。
裴聿南就知道了,她是想吃草莓糖。
这几天,梨衫严防死守,不让他见到粥粥。
老房子里的行李全部被丢出来,医院里的护工也被她辞退。
他除了工作,竟然找不到一点乐趣。
下班后,他开着车来到熟悉的老街,小区里面,梨衫租的房子没有亮灯,母女俩还在医院里。
他知道,来这里不可能见到粥粥。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不想走。
停留在黑夜里,车子熄火,他静静地靠在座椅上,微微仰头,看着楼上的那一抹黑暗。
思念的滋味并不好受,戒断折磨着他。
他仿佛身处无边际的大海,天地之大,却没有容身之处。
只有这破旧不堪的老楼,成了一叶扁舟。
作者有话说:
完结之后统一捉虫,统一看评论,近期专注写文,每隔5章或者10章留红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