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Chapter 40 “粥粥,轮
对于手腕上多了一个好玩的镯子这回事, 粥粥小朋友从醒来后就异常兴奋。
她摸着镯子上那枚小巧的金锁,转来转去,高兴地给妈妈看。
“妈妈给我买的吗?”粥粥喝了一口牛奶, 问道。
梨衫摇摇头, 认真地对她说:“这是爸爸送你的礼物。”
“爸爸去哪里了?”她四下看看, 没有找到爸爸的身影。
“他去上班了, 今天妈妈陪你吃早饭,吃完去幼儿园。”
说来也是奇怪,她今天起床后照例往楼下一看, 那辆黑色迈凯伦竟然已经开走了。
他一个大老板,上班去这么早干嘛?
小朋友又有了疑问:“爸爸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
梨衫想了想,说:“因为……他希望粥粥平平安安的。”
粥粥开心起来,“我也要送爸爸礼物。”
梨衫笑了下,柔声问道:“好, 粥粥想送什么?”
“今天有手工课,老师说教大家做橡皮泥小兔子,我要送给爸爸!”
橡皮泥和金镯子,也就只有小朋友会把两者画上等号了,梨衫内心失笑, 但祈祷着, 希望这把平安锁真的能保佑她平安健康。
她的那一枚还在盒子里放着, 没有戴。她每天要进出无尘实验室,戴首饰不方便,况且,那手镯一看就价值不菲,被有心之人看到了又要多事,她不想太招摇。
“走吧, 粥粥,去背好书包,我们去幼儿园了。”
上午还没过完,梨衫接到一通头疼的电话。
千里之外的屿城,有一批产品一直在报错,厂商能力有限,产品质量死活无法达标,现在交不上货了,可光域又急用。
上周反馈时,梨衫派了工程师小林过去,和他们一起研究,结果好巧不巧,小林女儿这两天病毒性感冒,她丈夫也在外地出差,孩子没人照顾,小林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让她先回去。
梨衫问:“他们进度怎么样了?现在能保证产品良率过半吗?”
小林说不行,他们团队配置也不赖,光博士就有八九个,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依然不行,这几天每天熬到凌晨四点多,各种方案都测了,还是没希望。
那就是技术卡脖子了,梨衫叹了口气。同样都是有女儿的人,她明白小林的心情,跟她说:“你先订机票回来,我来想办法。”
小林在电话里连连道谢,“谢谢乔总监理解。”
她手底下现在没有一个闲人,唯一一个小裘还太年轻,这种级别的难题他解决不了。
跟老板汇报后,老板执意让梨衫亲自过去一趟。
老板说:“你去待个两三天就回来,看看他们哪个步骤有问题,稍微指导一下,就两三天,耽误不了什么事。”
梨衫自己也很头疼,粥粥下周要手术,她想多陪陪女儿,但问题摆在眼前,她的确是出差的最好人选。
无奈,她给裴聿南打了个电话:“我出差两天,你来照顾粥粥可以吗?”
裴聿南正在签文件,顿了下笔,“你去哪?”
“屿城。”她站在窗边,“两天之后回来。刘莉去外地进货了,她没空。”
梨衫听到旁边的人在和他低声汇报什么,她静静等了一会儿,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拖拉座椅的声音,他似乎离开了吵闹之处。
“知道了。”裴聿南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答应地十分干脆,梨衫原以为他会拒绝,顺便刺她一顿,女儿都要手术你还出差?
他之前经常这样独断专行。她读大三那年,学校招募志愿者去山区支教,她眼睛一亮,想报名,援助山区意义非凡,而且回来之后能拿奖。
但他死活不让她去,非说不安全。梨衫不理解,学校组织的活动有基本安全保障,支教地又不是没开发的荒山,稍微穷一点而已,你少看不起人!
裴聿南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跟她解释,后面吵着吵着上了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话也脱口而出,铁了心不让她去冒险。
两人原本吃完了小烧烤在大街上散步,边走边吵,最后梨衫气得把包一摔,扔在他脸上,撒腿跑了。
他又赶紧追上去哄着,好说歹说先回了公寓,边复盘边道歉,也不知道那句话没如意,两人又争执起来。
年轻气盛,谁也不甘心低头。
久久没人回应,电话里,裴聿南问了句:“怎么了?”
梨衫怔了几秒,说了句:“没怎么,知道了。”
然后挂掉了电话。
还是长大之后好,很多矛盾也就一句话的事,当初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岁月洗去了她身上的执拗,也洗去他的专断。
梨衫承认,裴聿南帮她避开了无数条荆棘路,但她也因此错失一路旖旎风光。
后来,那次支教活动她还是没去。
也忘了是因为什么,大概是提到这事就吵架,原本挺有意义的活动,一提她就心烦,心气都被磨平了。
梨衫收匆匆回家收拾行李,拿了几件衣服和充电器。
视线扫到床头,方形盒子被好好地放在柜子上。
她想了想,拿起来,把盒子收进了行李箱,也许不会戴,但她装在箱子里,会觉得有什么在护佑着,能有些许心安。
*
下午放学,粥粥刚出来就看到路边停的黑车。
和她爸爸的那辆不太一样,但也是闪闪发光的,车前聚集了许多接孩子的家长,时不时投来一个哇塞的眼神。
“粥粥。”
裴聿南站在车旁,和她招了招手,然后走过去。
“爸爸!”粥粥兴奋地挥挥手,她没想到,那辆车竟然也是爸爸的。
裴聿南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今天爸爸来接你回家。”
“妈妈没有来吗?”她趴在他肩膀上,问道。
“妈妈今天出差了,等到了家,我们给她打个电话。”
粥粥问道:“出差是什么?爸爸不需要出差吗?”
“出差就是暂时去别的地方工作两天。”裴聿南耐心地跟她解释,“厉害的人才需要出差,所以妈妈去了。”
“哦,明白了。”
在许多小朋友和家长羡慕的眼神中,粥粥被抱上车,车子平稳地驶回家里。
“回家要先吃饭。”粥粥说。
“饿了?”裴聿南问。
粥粥摇头,“妈妈说回家要先洗手吃饭。”
裴聿南挑了下眉,“不饿那等会儿再吃,先玩一会儿。”
“真的吗?”
粥粥如获大赦,从椅子上下来,“我要玩太空泥。”
家里只有父女俩,粥粥觉得氛围轻松许多,往常,放学后妈妈会监督她收拾书包,还会让她用筷子吃饭。
但爸爸不一样,粥粥放飞自我,爸爸先陪她玩了很久小飞机,还一起搭积木,等她觉得饿了他们才吃饭。
吃饭之前,她又跑去打开电视,熟练地调到动画片频道。
裴聿南洗了手过来,也没说她边看电视边吃饭。
“嘘。”她竖起小小的食指,“不要告诉妈妈。”
裴聿南勾唇笑了下,“妈妈不让你吃饭的时候看电视?”
粥粥点头,“嗯。”
裴聿南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他小时候就不受管,他对孩子没有任何要求,只要宝贝女儿开心,站在桌子上吃饭都没问题。
她还想和新买的小金鱼一起吃,爸爸就帮她找了个漂亮的玻璃瓶,把小金鱼从鱼缸里捞出来,装进瓶子里摆到餐桌上。
粥粥高兴地拿着勺子,小碗里面全是她爱吃的菜。
两人头对着头吃菜,粥粥时不时还会因为动画片的情节笑出声,手舞足蹈,裴聿南也不自觉漾开笑容,给她夹菜,“吃点胡萝卜。”
粥粥摇头,祈求的小眼神看向他,“我不喜欢吃胡萝卜,今天可以不吃吗?”
“不喜欢吃?”他说了句,“怎么跟你妈妈一样。”
粥粥问:“你怎么知道妈妈不喜欢吃胡萝卜?”
裴聿南说:“我当然知道了。”
“可是你认识妈妈才很短的时间。”
从搬来到现在也不到一个月。
裴聿南挑了下眉,“我认识你妈妈很多年了,她没告诉你吗?”
粥粥摇头,“很多年是多少年?”
“很多年就是……”他想了想怎么跟女儿解释,“你还没出生就认识了。”
粥粥睁大眼睛,“哇。”
她又说:“可是妈妈好像还不太认识你,她和顾叔叔认识更久。”
裴聿南大概了解她的指代。
孩子都看得出来,乔梨衫和他不熟,更不想和他靠近。
裴聿南佯装叹气,说了句:“因为妈妈一直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愿意和我说话。”
粥粥果然纳闷:“为什么?”
他说:“因为爸爸做错了事情。”
粥粥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给他提建议,“那你给妈妈道歉就好了,她脾气很好,不会跟你生气的。”
裴聿南忍俊不禁看着她。
乔梨衫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倔的人,她唯一一点好脾气都给了粥粥,剩下能施舍给他的只有零星点点。
并且如昙花一现。
没等吃完饭,裴聿南手机响了下,他看了眼,弯唇对粥粥说:“坏了,大事不好了。”
粥粥看着他,“嗯?”
他把手机拿到她面前,“你妈妈打来电话查岗了。”
粥粥顿时傻眼了。
她的小金鱼还摆在汤碗旁边,桌子上一片狼藉。
“怎么办?”粥粥咬着唇,紧张地看了眼桌子,“妈妈会看到的。”
裴聿南瞧着她脸蛋儿上写满慌张,他密谋似的,低声对她说:“你快去卧室,爸爸来帮你收拾。”
粥粥点点头,拿了手机跑去卧室,接起来。
“宝贝,你吃完饭了吗?”梨衫看着她。
她捧着手机乖乖回答:“吃完了,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菜。”
他哪里会做菜,梨衫浅笑了下,买了一桌子菜还差不多。
等妈妈要看看客厅的时候,粥粥小心翼翼地开门,先探出一个小脑袋,裴聿南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接头成功,粥粥松了口气,出来给妈妈看。
“你看。”
视频那边,梨衫扫了眼桌子,干净整齐,她放心了。
粥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妈妈聊了半个多小时,讲完了在幼儿园发生的故事,又讲了她寒假的小愿望。
直到有些累了,她停下来,“妈妈,你要和爸爸聊天吗?”
梨衫刚想说不用,就听到屏幕那边男人的声音:“粥粥,轮到爸爸和妈妈聊天了。”
粥粥立刻把手机还给他。
梨衫张了张嘴,原本想挂断,镜头晃了几下,裴聿南的脸出现在屏幕。
这段日子她能躲则躲,已经很久没有和他有过正面交流了。骤然和他面对面,毫无防备地,她怔了下。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先开口:“出差顺利吗?”
梨衫点头,“还好。”
寒暄的话说完后,就沉默下来。他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聿南看着屏幕里的她,此时应该在酒店,背景是干净的沙发和木地板,暖黄的灯光洒在她头顶、脸上,她皮肤细腻,眼睛里带着柔柔的光。
可她一直不看镜头,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垂下的长睫毛。
他问:“屿城经常下雨,带伞了吗?”
“带了。”她说,“今天没下雨。”
电话两端又陷入沉默。
“还有事吗?”梨衫装模作样,打了个敷衍的哈欠,又理了下头发,“没事我就先去睡了。”
裴聿南目光捕捉到什么,忽然说:“我看看你的手。”
梨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一眼,就看到了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
她下午去见厂长,为了谈判更有底气,从箱子里翻出来金镯子戴上了,回来忘了摘。
意识到什么,她慌忙错开视线,脸颊涌上一丝窘迫。
裴聿南当然看到了那只镯子,他弯了下唇角,没再继续逼她,问道:“明天回来?”
“嗯,问题解决了,明天下午就回。”
他说:“航班信息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回公司述职。”梨衫垂眸,不太想直视他。
担心他提起镯子的事,她又岔开话题:“你跟粥粥玩什么了?”
他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正漫不经心地翻着,“陪她玩了会儿积木,然后一起看了相册。”
“相册?”
他“嗯”了一声,“看你之前给她拍的照片。”
她每年都会给粥粥拍很多照片,洗出来,一张一张放进相册里,旅游的、过生日的、第一次学会走路的、第一次放飞无人机的……照片越来越多,透明塑封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相册边缘都微微鼓了起来,沉甸甸的。
简单聊了几句,梨衫挂了电话。
而裴聿南则是借着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和女儿单独聊天。
他迫切地知道这五年她们的过往,想一点点参与进来,但想想又觉得实在可笑,故地重游,刻舟求剑,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缓缓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小小的相册,承载的是她五年的过往。
于他而言,这是五年的空白期,他没有陪在她身边。
照片仔细地按照时间排序,每一年的第一页,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日期。
于是他看到了乔梨衫五年的剪影。
第一页,是粥粥出生。
那么小的孩子,皱皱巴巴,一点也不可爱。被黄色的小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乔梨衫坐在病床上抱着她,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底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可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眼睛却是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时候,他人在纽约。刚和朋友租下第一间办公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偶尔被拉去曼哈顿的酒吧喝酒,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酒杯碰得叮当作响,这群不缺钱的公子哥,满眼都是潇洒和野心。
他继续往后翻。
照片大半都是医院,白色病床,蓝色床单,床头挂着输液瓶,小姑娘从最开始只会躺着,到后来会趴,会扶着床栏慢慢站起来,乔梨衫一直都在照片里,有时候蹲着,有时候弯着腰,有时候只是露出半边肩膀,她很少看镜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望着粥粥。
一张张看过去,她逐渐变得沉静、成熟,看向粥粥的眼神总是带着爱意。
那一年,他的事务所已经渐渐有了名气。
客户越来越多,项目一个接一个,脱离了父母支持,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断往上涨,他和朋友开始计划下一轮融资,那时候他觉得未来无限可能。
他和她的悲欢,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她日夜守在医院,他匆匆赶往前程。
两岁生日。
粥粥戴着红色的小生日帽,笑得眼睛弯弯,乔梨衫把她抱在腿上,母女俩一起望着镜头,背景是街边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墙皮已经有些发黄,桌上的蛋糕也很小,桌子上还有一碗长寿面。
他那一年在欧洲。论坛结束以后,合作伙伴包下了一整层宴会厅,香槟塔堆得很高,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端着酒杯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人群簇拥在他周围,祝贺声声,说他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3岁生日,又回了医院。
粥粥脸色有些苍白,安安静静地笑。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水果蛋糕,上面的粉色蜡烛没有点燃。
乔梨衫脸上的疲惫很重,眼下乌青,但还是笑着的,身后的床头柜上堆着杂物,没吃完的香蕉,儿童水杯,还有几瓶输液的药水。
他已经有些不敢回忆了,无非是纸醉金迷,被人簇拥的场景。
他手指颤了下,她们过往的五年就这样平铺直叙,鲜活地展示在他面前,像是在他内心深处捅了一刀。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一张照片里有他。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背影,没有他抱过孩子一次,没有他陪她们吹过一根蜡烛。
他缺席得干干净净。
他过往有多么幸福,她就有多么难熬。
这一念头出现在脑海时,他抑制不住地滚了下喉结,眼眶泛起热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嗓子处,酸涩难忍。
他攥紧了相册,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苦涩、愧疚、懊悔……连连击打着他,像是要把他撕成碎片。
他低下头,怔怔地想:他真的大错特错。
五年前,他不该放开她的手。
“爸爸,你怎么了?”粥粥趴在沙发上,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裴聿南抱起她,把她放在腿上,和她一起看相册。
“爸爸只是有点想念你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
裴聿南看她:“你每天都能见到妈妈,还想?”
粥粥调皮地说:“你也每天都能见到呀。”
裴聿南笑笑,“爸爸和你不一样,我不是每天都能见到。”
作者有话说:
唉……每次发文之前都会在【内容提要】那一栏犹豫半天,不知道该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