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Chapter 39 “你怎么不
梨衫离开那条商业街, 回头看了眼,萧条枯寂的冬日,茶室被远远甩在后面, 赵女士许久没有出来。
她在心里舒一口气, 仰起头, 弯起嘴角浅浅笑了下, 仿佛青春洋溢的幼稚小女孩。
她为今天的自己高兴。
其实赵女士拥有的一切,她这辈子或许都很难企及。
她出生在高知家庭,拥有上等的人脉和资源, 站在罗马中央,这些都是她努力许多年也未必能够跨越的东西。
可是没关系。
至少今天的乔梨衫,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哭着跑开的小女孩了。
今天这份沉着和冷静,是她为自己争取的荣耀。
赵女士带着司机离开,原本约了朋友一起听音乐剧, 今天定了一场大提琴演奏,日本过来的乐团,给了她两张VIP包厢票。
路过通济胡同,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又看了眼在后座闭眼休息的女人, 犹豫了下, 还是开口:“赵院长。”
她睁开眼。
“裴总的车在后面。”司机说。
她往后面一瞧, 那辆黑色的奔驰迈凯伦果然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手机里一个电话都没有,看来是知道她今天的行程后,直接杀过来的。
赵女士疲惫地闭上眼,说:“前面你调个头,回家吧。”
“好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入园子。
临近家门, 白车减速,渐渐慢下来,裴聿南先开了进去。
下车后,他将钥匙扔给司机,让他去停车,他自己直接推门进了家。
穿过连廊,拐角处种着常青的绿植,几株梅花含苞待放,外面冰天雪地,家里还和春夏没什么两样。
阿姨老远迎过来,拿走他的外套,喜气洋洋地,“这么久没回家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裴聿南抬头一看,赵女士站在客厅看他,脸色冰冷。
他对阿姨说:“您先去忙,不用管我,我跟我妈有话要说。”
阿姨照顾家里二十几年,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她小心看了眼母子俩,都带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她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别犯犟……”
家里没了外人,裴聿南走过去。
他比赵女士高一头还多,往沙发上一坐。
赵女士一上来就带着怒气,“你怎么想的?”
裴聿南见她脸色极差,反倒不正经起来,不想跟她硬碰硬,“要不您猜猜?”
“家也不回,别墅也不住,你天天都在干什么?往别人家里蹿什么劲?”
裴聿南倚在沙发上,“我都多大了,您还盯这么紧,这传出去不太好吧。”
赵女士看他那副样子更加来气,“你别觉得装糊涂能蒙混过去,今天就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你外面的女人和孩子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裴聿南皱了下眉,方才温和不着调的语气尽数散去,强硬起来:“谁说的不要?”
她从鼻孔里冷冷哼出一句:“难不成你还想把人接回来?”
“为什么不行?”裴聿南不耐烦,“我养自己的女儿不是天经地义?”
赵女士脸上透着愠怒:“养女儿可以,但你得知道轻重,你以后还是要结婚的人,怎么养,归谁养,这些你都要规划好,不然传出去,咱们家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私生女,像话吗?”
裴聿南紧紧皱着眉头,再没了恭敬的模样:“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一口一个‘私生女’,你说这话考虑过我吗?考虑过乔梨衫吗?”
看他那副样子,赵女士声音随之拔高,“我是你妈,我不为你考虑为谁考虑?这事你爸还不知道,你不要再犯错误!找几个人把孩子的事压下来,以后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裴聿南嗤笑一声:“压下来?孩子都四岁了,您还想当没这回事?我爸那边我会去说,用不着您操心,这事您别管了。”
站在赵女士的立场,她用钱和爱培养出来的精英,发了疯要自降身价去找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这在圈子里是从没有过的事。
她恨铁不成钢看着眼前的儿子,“你不是三岁小孩了,还不知道这事得严重性吗?咱们家不比普通人家,以后整个南源的担子都要交给你,你光靠自己稳不住,找个有能力的亲家,你能轻松许多。”
裴聿南打断她,声音冰冷坚硬:“我不稀罕。”
“我今天挑明了跟您说,孩子不管姓乔还是姓裴,我都管她们一辈子,什么结婚不结婚的,我不稀罕。”
赵女士脾气上来,被他气得脸色煞白,“她一走就是好几年,带回来这么大一个孩子,你知道她图什么?她家里人就一堆烂泥,素质堪忧,你觉得她肚子里能藏什么好果子?”
“她图什么?她要是真图什么,还能瞒着孩子五年不见我?”裴聿南说:“我倒是真希望她图什么。”
赵女士坐在沙发上,苦口婆心:“你就没有替这个家考虑过?是我从小太惯着你,你看看这个家里,谁没有过妥协的时候?为了这个家,牺牲一点不算什么。”
“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的家考虑!”他说:“我连自己的女儿和老婆都照顾不好,还他妈有心思管别人?我真没这么博爱,让您失望了。”
裴聿南冷冷地看着她:“您别跟我提什么家里家外的,您就是不喜欢她。”
她偏过头去,“我是看不惯她家里人那副见钱眼开的德行。”
“您不能拿家境当借口,这对她不公平,她想出生在那种家庭的吗?谁不愿意生在京市,生在皇城根脚下?您教了这么多年书,不是最欣赏寒门贵子吗?我就不明白,怎么到她这儿就不行了?她到底犯着您哪里忌讳了,怎么就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她!”
赵女士像是被戳中心窝,裴聿南最知道她的品性,冷漠虚伪的外表下藏着的尽是轻蔑
她恼怒地顶了一句:“反正她就是配不上咱们家!”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您还真把儿子当人上人了?”
裴聿南咬着牙,“我最后再跟您说一句,您要是再找她麻烦,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一口茶都没喝,最后跟赵女士说了句“您好好休息”,一步步走出了客厅。
身后,赵女士看着他的背影,怒气翻涌,喊他:“你给我回来!”
裴聿南脚步未停。
门口,司机一直坐在车里等候,赵女士刚才让他把车堵住的时候,他还有些迟疑,毕竟那是裴聿南的车,可看着赵女士铁青的脸色,到底没敢多问。
她无非是怕这个儿子今晚又犯浑,明知道家里一堆事情没有解决,还要为了那个女人跑出去。
裴聿南过来一看就明白了局势,他的车被堵在里面,前面是冷硬的墙壁,后面是赵女士那辆爱车,进退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司机站在旁边不知所措,“裴总,钥匙还在赵院长那里。”
赵女士居高临下站在那里,没有半点要低头的意思。
裴聿南径直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
明明出去打个车就能解决的事,但他今天就是犯了轴。
他就是铁了心让赵女士看看,他回来说这番话,不是开玩笑。
下一秒,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司机脸色变了变,“裴总……”
裴聿南降下车窗,只淡淡说了一句:“走远点。”
司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启动车子。
迈凯伦缓缓向前,车头几乎贴上墙壁,裴聿南握着方向盘,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下一秒,他油门踩下去。
差一线贴着墙。
再换挡时,他拧着眉,脸色阴鸷,车子直直地往后倒。
“裴总!”司机急得喊出来。
黑色轿车速度不减,随着一声巨响,白车前面的保险杠应声掉落,前面被他怼了一个大窟窿。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又被安全带扯回来。
他没有停,借着撞开的缝隙,他重新调整方向,踩下油门,车身硬生生挤了出去。
整个车门剐蹭在墙上,尖锐的声音磨着鼓膜,墙壁上擦出一路火花。
等车彻底驶出院子,赵女士才回过神,脸色吓得苍白,哆哆嗦嗦地歪在椅子上,捂着嘴说不出话。
裴聿南熟练地打了方向盘,脸色阴沉,一脚油门到底,冲了出去。
*
再回来时,梨衫正在和粥粥给小金鱼拍照。
“爸爸回来了。”粥粥扭头说了句。
梨衫说了句,“嗯。”
他进门后,她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对于下午和赵女士见面的事,她只字不提。
“今天下午——”
“粥粥还在呢。”
裴聿南想找她聊聊,话还没说完就被她轻巧避开。
他起身,过去拿浴巾洗澡,“好,那等她睡着再说。”
走过身旁,梨衫瞟见他左手背上被划了道口子,正冒着血,她问:“你干什么去了?”
裴聿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伤口,下午撞车的时候车里的配饰掉下来,砸了下手背。
“没事,路滑,没站稳,不小心擦着墙了。”他说。
梨衫奇怪地看着他,“今天又没雪,哪里打滑?”
裴聿南没说什么,直接去洗澡。
没过多久,浴室里传出来一声:“乔梨衫!”
梨衫扭头问了句:“怎么了?”
“热水器没热水了?”
“不可能啊,我刚刚洗的时候看了眼,还有不少。”
裴聿南抹了把脸上的水,怒道:“热水器有毛病,一会儿凉一会儿热的,洗不成!”
她家里的热水器还是老式的,不是那种智能控温的,得小心转着开关,一点一点调,往往稍微左一点就太凉,稍微右一点又烫死人,洗一通澡,大半时间都花在调温度上。
梨衫知道他适应不了,每回洗个澡都费劲,她无奈,起身过去。
裴聿南推开门,“不信你过来看。”
梨衫嘟囔着:“都说了你别转太多,就稍微挪一点点……啊!!”她惊叫一声,“你怎么不穿衣服!”
她啪地一下把门踢上,差点磕到他鼻尖。
裴聿南又黑着脸推开,“就上半身没穿,别这么大惊小怪行不行。”
梨衫跑回卧室,不管他。
天寒地冻的,裴聿南咬着牙洗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神经都亢奋。
半夜没睡着,他听到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起来一瞧,梨衫在沙发上看手机,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
“干什么呢?”裴聿南走过去,问了句。
梨衫这才抬起头来,轻声说,“睡不着,处理点工作。”
他从水壶里倒了杯水,梨衫又瞥见他手背上的伤口,也没处理,洗了个澡,边缘泛红,有微微发炎的迹象。
裴聿南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人沉默了几秒,同时开口。
“我去给你找点药。”
“我妈今天下午找你了吧。”
梨衫点了点头,她要起身,被他拉了下手腕。
他看着她,“等会儿再去,我先说完。”
他低着头,语气缓了缓,“我知道她说话挺难听的,让你受委屈了。”
梨衫没说话,偏过头去。
良久,她才说了句,“我没往心里去,你放心吧。”
窗外夜色沉沉,柔光灯落在玻璃上,映出她安静的侧脸,明明近在咫尺,却让裴聿南觉得遥不可及。
看她沉默平静的样子,他愈发心疼,“我说这些不是替我妈说话,她是她,我是我,这是两码事。”
“但她是亲妈的事实又不会变。”
裴聿南原本想多说点什么,但逮到机会,他又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该说什么呢。
赵女士一次次为难她,关键时刻他又没陪在她身边,事后才开口,这算什么?
梨衫说:“算了,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在意。粥粥做完手术之前,我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分心。”
裴聿南一听到“不在意”三个字,心里一紧,忍不住道:“你不在意是你的事,但我要说。”
他说:“我今天本来要开车过去,路上堵了几分钟没赶上,我妈……她就是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学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你以后也不用理她,下次再碰见她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会让别人掺和进来,我知道你现在没心思想这些,等粥粥的手术做完,我会再找你聊聊。”
梨衫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裴聿南接着说:“粥粥的事你不用担心,孩子是你的,这点永远不会变,我跟赵女士说过了,以后她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见梨衫没什么反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说:“我先去给你找点药吧,伤口容易发炎。”
她起身去拿小药箱,看他进了卧室去看粥粥。
出来时,桌子上已经放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梨衫说:“我先睡了。”
裴聿南点了下头,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方形盒子,“这个给你。”
摸着像是首饰盒,梨衫以为他是为今天的事赔罪,没多想,回了卧室。
粥粥睡得正香,靠在墙边乖巧地一动不动,梨衫凑过去摸了摸她的脸蛋儿,视线向下,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小手腕上戴了个小金锁手镯,镂空雕花,缀着细碎金珠,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
因为是给孩子戴的,一把平安锁打造得圆润可爱。
梨衫看了眼门外,或许是他刚才给她戴上的。
她打开手边的那个方盒,里面果然也躺了一只金镯子。
坠着一枚色泽鲜明的平安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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