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 22 “小朋友,
这场闹剧在深夜结束。
“行了。”最后, 沉默着的裴父终于开口,一锤定音:“钱的事,是你妈做的不合适, 今晚就到这里。”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给她过去五年的名声下了定论。
赵女士脸色依旧阴沉, 看她如看洪水猛兽, 并没有因为当年的事产生一丝愧疚。
梨衫知道的,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早就无法拉下脸来平视别人。
裴聿南今天铁了心要还给她一个公道。
但她却不想要。
迟到了这么多年的真相, 有什么好稀罕的?
房间内静如海面,良久,梨衫终于起身。
“裴董,赵院长。”她语气淡淡,不卑不亢,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会记恨,也不会纠缠。”
“这套房子是他的,和我无关,我也不会缠着他, 更不会妨碍他结婚, 这一点请你们放心。”
“至于他和谁结婚, 那你们自己家的事,我不感兴趣。”
“现在,我需要休息,实在没时间听你们继续聊,失陪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一点留恋。
这话一出口, 裴聿南脸色变了。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追了出去。
身后,赵女士还指着他的背影,怒不可遏:“你赶紧管管你儿子!”
电梯下行,梨衫站在中间,轻轻呼吸着,压下情绪。
五年前的误会解开,她不是外面传的拜金女,也没有拿了钱跑路。
沉冤得雪,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心里五味杂陈,酸涩、难过、委屈,唯独没有感动。
当年她真真切切地爱过裴聿南,也想过和他长相厮守,正因为如此,她记得和他分开时有多痛不欲生。
于她而言,裴聿南就像是精致可口的冰淇淋蛋糕,华丽诱人,价格昂贵,但尝一口,是凉的。
冰冷刺骨。
她不知道吃到哪一口的时候,下面会藏着锋利尖锐的银针,一不留神会扎破她的嘴唇、舌尖,把她戳得鲜血淋漓。
仅仅是为了吃口蛋糕,她没必要让自己遭这么大的罪。
世界上那么多蛋糕,比他便宜的多了去了,吃到最后都是一样的。
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她宁愿舍弃这一口。
裴聿南在楼下的绿化带中间追上她。
“你等等!”
梨衫被他拉住胳膊,不得不止步。
有蚊虫在路灯上旋转,撞击灯泡,发出细微的声响,成为深夜这一隅不多的噪音。
裴聿南嗓音微哑:为什么不说?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就从没想过让我知道?”
情绪有反扑的征兆。
梨衫闭了闭眼睛,眼眶发烫。
“说了又能怎么样?”她声音颤抖,“拿来博同情吗?说了好让你回家和爸妈决裂?”
“我以为……你起码该信任我。哪怕五年前的我解决不了,你告诉我,让我分担你的痛苦,跟你一起骂人或者吐槽都行,但你一个字也不说,所以我知道了。”
裴聿南说,“你不信我。”
她低着头,静静听着。
“你不信我有和家里抗争的能力,不信我敢为了你和裴家翻脸。”他停顿了一下,喉结缓缓滚动,“你其实就没想过和我走到最后,是吗?”
是吗?
梨衫都要忘了,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到底在害怕什么。
真心难能可贵,可真心瞬息万变。
今天可以为了一个人义无反顾,明天也可能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妥协和疲惫里,一点一点磨得面目全非。
等他的爱意退去,他能回到金字塔的顶端,继续做他的裴大公子。
她呢?
她是不是要向后宫的嫔妃一样,殚精竭虑地留住他,维系这段感情。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裴聿南问:“我不恨你为了钱离开我,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宁可离开,也不肯相信我、和我一起面对?”
“那你呢,又为什么选择在这时候说?”梨衫反问,“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觉得说出来,我会很感动?”
“没有为什么,我查到的第一时间就想找你问清楚。这是我们家欠你的。”
梨衫的目光不看他,说:“你们家欠我的不止这些。”
“我知道。”
“不过我不打算要,就像我刚刚和你爸妈说的,别缠着我,就已经是对我的补偿了。”
裴聿南抓着她的袖子,温热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胳膊上,她感受到他的气息滚烫。
她一点点把手抽出来,看着他:“你今天站出来,是因为愧疚。不是爱。”
“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钱不择手段。当初离开你,不管是因为懦弱还是年轻气盛,事实就是,我选择了放弃你。”
“那现在呢?”裴聿南问,“你故意接近我,也是为了钱?”
“不然呢?”她说:“我不欠你们裴家什么,五年前不欠,现在也是。我只想和你保持交易的关系,别的一概不考虑。”
他低着头,“你是恨我没有早点发现?”
“我不恨你。”她打断他,“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忘了,也不想提。”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重新逼了回去。
“因为五年前的我,特别需要你,特别需要你为我出头的这一天。”
“可惜你没做到。”
说完,出租车到了,她头也不回钻进车里,关了门。
留下裴聿南独自站在路边绿化带前。
夜已经很深,宽阔的马路偶尔驶过几辆车,路边绿化带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整座城市像是睡着了。
闹了一通之后,梨衫没了睡意,她靠在窗边,一盏又一盏暖黄色的路灯从眼前掠过去,把沉默的街道照得愈发空旷。
幸运的是,开出租的是女司机,梨衫放心地闭上眼睛。
她和裴聿南,终于成长成了当年那个自己最希望对方成为的人,却已经错过了彼此五年。
*
梨衫回了家,这几天她在收拾东西,客厅内放着半开的行李箱。
上周她请假去了趟刘莉说的幼儿园,园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阿姨,热情地邀请她参观了一上午。
幼儿园设施不如昂贵的私立,滑梯和旋转木马有些旧了,孩子年龄不一,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最大的已经七岁多,也没有统一定制的精致校服,但园子里氛围温馨,小朋友们都乖巧地做游戏。
梨衫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她纠结着,还是开口:“我女儿可能和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样,她心脏做过手术……”
园长正在帮着厨房洗土豆,依旧笑眯眯的,神情温柔,擦了擦手,喊了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过来。
小姑娘慢慢走过来,随意地从盘子里拿了一叶生菜,塞进嘴里,下一秒就被园长训了。
园长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我女儿,小奚。”
梨衫点头,看向毫不怯场的小姑娘,她皮肤极白,长得水灵漂亮,嘴唇颜色却淡淡的。
“都说有这个病的小孩,都会生得特别漂亮。”园长又从水里捞出土豆,看着梨衫,“我最初办这个幼儿园,就是为了我女儿。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去年刚做了移植手术,身体还是弱,普通私立的幼儿园不愿意收。”
梨衫愣了一刻,再看向小女孩,她就站在旁边听,显然是知道自己生病的事,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乔小姐,我理解你的担心,我也是做妈妈的人,总希望让孩子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我能跟你保证的是,这里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不会有人欺负你女儿,她和每个小朋友都一样,没差别。”
梨衫在园子里待了一上午,还被留下吃了午饭,最后敲定,过段时间让粥粥来试试。
下午有个和南源的联合会议,几个关键突破性问题需要和那边的技术人员讨论,她买了杯咖啡匆匆赶去公司。
落座后,却发现裴聿南没来。
梨衫没说话,在准备等会儿要讲的问题点,旁边同事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南源的一位同事,“你们老大怎么没来?”
两人应该有点交情,顺着八卦起来,那人小声说:“今天上午就没来,听说裴总和爱人吵架了,被气得头疼,今天请了一天假。”
梨衫打字的手顿住。
“裴总结婚了?”同事惊讶地问。
那边的人说:“好像还没有吧……不清楚,应该是女朋友?”
“听起来还挺恩爱的。”
“那可不?”
梨衫看了眼说话的人,“行了,该准备了,今天领导会来,别让他听见你聊八卦。”
那人赶紧噤声,打开电脑工作。
会议照常举行,裴聿南没有到场,是线上参加。
公寓内。
原舫已经商量了两次,让裴聿南去医院看看。
他头疼是老毛病了,也许是昨晚一闹腾,又犯了。此时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不去。”
原舫只当他是懒得出门,见劝不动他,只好说:“那要不让医生来家里检查?”
裴聿南想了想,忽然改口:“那去白伯父那里,你去开车,我换个衣服就走。”
原舫顿了下,摸不着头脑:“老板,那不是儿童医院吗?”
裴聿南看他一眼,“后面有综合门诊,你去了那么多次没注意?”
“但……还是去专门的医院比较靠谱吧。”
“你有完没完?”
有完的,有完的。
原舫只好闭嘴。
刚要走,又听到他说,“路过超市停一下,买点东西。”
“好的。”
原舫停在路边,裴聿南自己进了商场,只见他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大包小孩爱吃的零食。
原舫盯着那包零食,越来越不懂,但他没敢开口问。
行吧,老板开心就好。
简单做了个脑电图,结果没有异常,原舫也就放心了。
可一转头,裴聿南又不见了。
他打电话过去,那边云淡风轻,说去住院部散散步。
他担心老板被爸妈突袭的事再度重演,想了想,还是跟过去。
远远地,只见裴聿南坐在一个长椅上,零食袋子放在腿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没几分钟,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住院楼里慢慢走了出来。
裴聿南阴沉了一天的脸,忽然就漾开笑意。
“这么巧,又碰到你了。”
粥粥只是下楼散个步,没想到在这儿又碰到了修飞机的叔叔。
殊不知,裴聿南本就是来守株待兔。
既然一定要去医院,他何不碰碰运气?
如果再遇到那小女孩,他一定得打听清楚,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住院,爸爸妈妈是谁。
粥粥一眼就看到了他旁边那一大袋零食,小孩子心思藏不住,眼里的喜欢几乎快要溢出来。
上次给她修好了飞机后,粥粥对这位漂亮叔叔的好感直线上升。
“叔叔!”
她走过去,歪着头看他,“你在等谁呀?”
裴聿南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可爱的脸蛋儿,治愈的笑容,将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说:“路过,随便逛逛,看能不能碰到你。”
长椅有些高,她两只小手扒住椅沿,大着胆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借着一点力气,费劲巴拉地把自己往上挪。
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搭上来的瞬间,裴聿南身体微微一僵,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摔下来。
她腿太短,勉强坐在椅子边上,两只脚丫晃着。
来了好几次了,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于是,裴聿南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粥粥。”
“zhou zhou……哪个zhou?”
粥粥懵懂地看着他,没明白。
哦,裴聿南懂了。
她没上幼儿园,现在的文化程度,还是个小文盲。
裴聿南没再继续问,倒是她主动开口:“叔叔,你每天都来吗?”
“你希望叔叔来吗?”
粥粥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小脑袋又垂下去,摇了摇头。
裴聿南没看懂,弯起唇角,“这是什么意思?点头,又摇头。”
粥粥说:“妈妈说,我马上就要出院了,以后就不住在这里了。”
“是吗?”
裴聿南低头看她一眼,她眼神时不时瞟向那包零食,又悄悄看向他,嘴上却一个字不说,那模样看得他心软。
太可爱了。
裴聿南索性拿过来,放在她面前,“零食送给你了,就当……庆祝你出院。”
猝然惊喜来临,粥粥眼睛瞬间雀跃,却有些失落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要能要,上次拿了零食,已经被妈妈说了。”
裴聿南笑了下,“叔叔帮你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在这里吃完再回去,就不会被发现了。”
粥粥眸中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裴聿南大方地说:“这些都是你的。”
“谢谢叔叔!”
粥粥仰头看他,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裴聿南帮她撕开一包黄油薯片,她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嘎吱嘎吱,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像只抱着松果啃个不停的小仓鼠。
一片薯片能慢慢啃上好几口,偏偏嘴也闲不住,刚咽下去,又仰起脑袋望他。
“叔叔,这些零食是给你的孩子买的吗?”
“嗯?”
粥粥问:“你也有孩子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裴聿南失笑,“没有,叔叔还没结婚。”
“为什么呢?”
“因为……”裴聿南想了想,说:“因为叔叔还没到能结婚的时候。”
裴聿南自己没带过孩子,只听表姐抱怨过,小孩简直是个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小脑袋里装着无数个疑问,偏偏还让人答不上来。
比如此时,粥粥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听懂,“什么时候才算到呀?”
“叔叔也不知道。”
她托着腮,皱着小眉毛认真想了一会儿,忽然很认真地点点头,“没关系。如果你有了小孩,我可以和她交朋友。”
“我还会讲故事,还会分零食。”
说着,她竟然真的从薯片袋里挑出一片最大的,举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裴聿南低头看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多年不碰油炸食品,他却接了过来,忍不住摸摸她的脸蛋儿:“谢谢你。”
“不客气。”
粥粥嘴里咬着薯片,小脑袋却一刻也闲不下来,一会儿盯着他腕间的手表,觉得表盘亮晶晶的,一会儿又发现他口袋里露出半截银色打火机,好奇得眼睛都亮了,整个人一点一点朝他挪过去,几乎快贴到他身边。
裴聿南正要说点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句:“粥粥?”
粥粥倏地抬头,像是被人抓包,赶紧把零食放在一旁,从椅子上滑下来,朝她走去。
裴聿南抬眸,面前站着的,是个妆容浓烈的长发女人。
他觉得这人眼熟极了,却一时间想不出来在哪见过,起身,发现女人正盯着他。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寸一寸打量着他,从眉眼,到身形,再到身上的衬衫、西裤,目光冷得吓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她把粥粥挡在身后,开口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裴聿南忽地想起来她是谁,似乎是乔梨衫的某个朋友,他对她印象深刻,因为这女的一身的江湖气,骂人特狠。
“你是……刘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