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hapter 23 “谁要抢你
几乎是说出她名字的同时, 刘莉脸色倏地变了。
她原本只是远远瞥见粥粥坐在长椅上和人说话,还以为又是哪位热心的大人,等走近看清那张脸,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目光飞快扫过两人之间, 零食已经拆开了, 黄油薯片吃掉了一半, 粥粥嘴角还沾着一点细细的薯片碎屑,小手里抱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
刘莉只觉得头皮都炸了。
她将粥粥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夺过她怀里的薯片, 看也没看,朝裴聿南砸了过去。
“有毛病吧你!谁让你给她吃这些东西的?”
裴聿南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几片薯片擦着袖口掉下来,落在深色西裤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碎渣,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是你女儿?”
刘莉将小姑娘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冷笑道:“难不成是你的?”
裴聿南看看小孩,又看向面前张牙舞爪的女人。
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和刘莉统共没见过几面,只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在京市做服装生意, 租了间小小的档口, 每天跟市场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当初还是乔梨衫带着他去见过一次。那地方鱼龙混杂, 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是好脾气,她也是一样,精明、泼辣,不是个省油的灯。
可他明明记得,当年她离婚打官司, 还是乔梨衫让他帮忙,他托了法院认识的长辈,案子才顺利办下来。
这才过去几年,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大的女儿?
尖锐的声音过于明显,周围散步的人已经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望过来。
裴聿南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本就不是脾气好的人,只是面对一个孩子,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如今被她劈头盖脸骂了半天,耐性也一点一点耗尽。
再开口,声音冷冷道:“刘莉,看在乔梨衫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说话最好有点分寸。”
刘莉嗤笑了一声,压根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
“哟,裴大总裁,要不您报警抓我?你看我告不告你拐卖儿童!”
裴聿南没再理会她,目光重新落回粥粥身上,小姑娘大概是被刚才那一通争吵吓住了,安安静静缩在刘莉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黑色的小盒子。
他心里那点火气渐渐被压下去。
原本,他还想着,如果孩子家里确实有困难,自己多少能帮一点。
但人家亲妈都来了,看这架势,压根不需要他。
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她是什么病?”裴聿南问道。
刘莉没好气地说:“关你屁事!”
“莉莉阿姨……”此情此景,粥粥有点害怕,拽了她衣角,小声开口。
“粥粥别怕啊。”她回过头去,抱起孩子,毫不避讳地指着裴聿南,认真地告诉粥粥:“以后见了他,你要躲得远远的,不准跟他说话,听明白没有?”
粥粥怯生生地看他一眼,没出声。
刘莉抱着她就走,走之前,把那一大包零食一脚踢了。
“她要真吃出什么好歹来,你能负责?”
被她这么一怼,裴聿南也没了好脸色。
“到底是谁不负责?”他凉凉道:“你一个当妈的,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外面,现在倒反过来怪我?”
这句话一出口,刘莉简直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尖锐地扯着嗓子:“你懂个屁!要不是你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哄她,她好好坐在那里能有什么事?你离她远一点,比什么都强!”
“你真有能耐自己怎么不生?生不出来还是没人跟你生?光天化日的来抢我女儿,你还要不要脸?”
裴聿南觉得她简直无理取闹:“谁要抢你女儿了?”
“不然你三番两次找她干嘛?”
他声音冷下来,“我来医院几次,几次都看见她一个人在楼下,当妈的不好好看着孩子,倒有脸怪别人?”
刘莉还没发起攻击,下一秒,一道奶声奶气,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声音响起。
“你不可以这样说妈妈!”
裴聿南微微一怔。
粥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刘莉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小脸因为生气涨得通红,两条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一双乌黑的眼睛瞪着他。
她年纪太小,也不知道谁对谁错,但她听到了,这个会修飞机、会给她买黄油薯片的叔叔,刚刚说了妈妈不好。
她已经决定不再崇拜他,即使他会修飞机。
“我不要你的零食了。”
裴聿南站在那里,一时有些语塞。
还真是母女一条心,一个一个的给他找不痛快。
他差点气笑,好心被驴吃了。
他今天就多余过来,抽什么风,上赶着掺和别人的家事,纯给自己找麻烦。
刘莉哐哐喷着火,这架势,赵女士来了都得被她骂得哑口无言。赵女士至少讲几分体面,话里藏刀,刘莉就像一把烧得通红的刀,劈头盖脸砍下来,半点余地都不给人留。
最后,她抱着孩子甩头走了,边走嘴里还不住地骂他,粥粥趴在她肩头,悄悄回头,看他一眼,又被刘莉一个眼神,立刻缩回头去。
原舫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眼见自家老板面色铁青,他咳了下,开口道:“老板,现在回去不?”
裴聿南怒道:“不回去站这里等着人来骂吗?”
他向来不喜欢小孩子,表姐家的魔丸每年一回国,他比谁躲得都快。
裴聿南也说不清为什么心血来潮来医院,只是觉得和这小姑娘挺有缘。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可笑。
早知道她有妈妈,有家人,有人护着,他何必多管这个闲事。
早知道妈妈是这副德行,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原舫忍不住默默说了句:“老板,虽然小粥粥很可爱,但……那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想说,虽然咱们有钱,但抢孩子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吧。
裴聿南看了他一眼,原舫立刻闭嘴。
定了定,情绪压下去后,裴聿南又说:“你去找院长,查一下‘刘粥粥’这个名字。”
“好,我知道了。”
*
“叫什么名字?”
“乔薏槿。”梨衫站在窗口前,“草字头,薏米的薏,木槿花的槿。”
护士飞快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收据递给她:“可以了,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薏槿小朋友明天就能办理出院。”
“好的,谢谢您。”
梨衫把收据放进包里,走出大厅。
手机铃声响起,她拿起来。
“你在哪儿呢?”刘莉问道。
“刚刚在大厅缴费,马上回去,怎么了?”
刘莉没有在电话里明说,打算当面告诉她,“那你回来再说,快点啊。”
“知道了。”
梨衫没察觉不对劲,挂了电话就往回走。
刚刚查了账单,这段时间住院,检查,用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后续每隔一个月还要来复查,另外,粥粥心脏检测仪器也要定期保养。
还好裴聿南信守承诺,每个月都会往她的卡里打进一笔钱。
即使他们之间并没有实际发生过什么。
她叹了口气,真正养孩子的时候才知道,处处都要花钱。
自己一个人还能将就,吃穿用度不必在意,但有了孩子后,只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挑来给她。水果一定挑新鲜的,牛奶要买最好的,衣服宁愿自己少买两件,也想让她穿得舒服一点。
眼下,粥粥马上要去幼儿园,梨衫也紧张地帮她准备开学用品。
终于能和小朋友一起玩,粥粥这几天兴奋到晚上九点半才睡觉,一个劲儿地抓着她问东问西,对幼儿园好奇到不得了。
梨衫想到那张兴奋得泛着红扑扑的小脸,心口也跟着软了下来。
大厅和住院楼之间隔着一段长长的林荫道,梨衫没有开车,拎着包慢慢往回走,盛夏午后的太阳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乔梨衫?”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混在人声里,遥远得有些失真,梨衫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那人又执着地喊了她好几次。
一辆灰色奔驰沿着路边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衬衫一丝不苟,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隔着半开的车窗望向她,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斯文得体的模样。
“你……”
像有人迎面泼下一盆冰水,刚才因为粥粥而变得轻快的心情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她后脊一凉,脑海中几乎空白了一瞬。
她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宋斯程。
两人起码得有五年没有见过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本能地转过身,快步往住院楼走。
宋斯程依旧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轻浮,然后踩了脚油门,立刻就追上她。
梨衫无比后悔今天没有开车,宋斯程阴魂不散地跟在她旁边。
胃里骤然翻涌起一阵恶心。
“别这么抗拒,我们好歹也共事过,坐下来喝杯咖啡叙叙旧都不行?”
他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过来,像一条阴冷的蛇,顺着耳朵一点一点爬上脊背。
梨衫没有回头。
她越走越快,掌心已经全是汗。
而宋斯程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捏准了她的命门,并以此为乐似的,她走两步就被追上,她停下他也停。
过去的记忆奔袭而来,梨衫脚步发软,拎包的胳膊有些发颤,她心里一横,慌不择路,踩进旁边一片刚修剪过的草坪,湿润的泥土立刻沾上鞋底,她也顾不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另一侧走去。
草坪上很快留下一个又一个凌乱的黑色脚印。
直到走出去很远,彻底绕过住院楼,她才终于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鼓起勇气回头望了一眼。
那辆灰色奔驰已经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医院内人来人往,个个脚步匆匆,推着轮椅的老人,抱着孩子的母亲,穿着白大褂匆匆经过的医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梨衫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进拐角那家便利店,她给自己买了一串关东煮,又倒了一杯热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直到热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心脏终于渐渐恢复正常有频率的跳动。
如今,宋斯程已经是skye的负责人,而她还只是个小小的主管。
五年前,她决定飞去冰城前,曾想过留在京市工作。
她的第一份简历,投给了skye。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如果一切顺利,自己会留在这里工作、生活,像无数普通毕业生一样,朝九晚五,一点一点扎根下来。
当时的主面试官,恰好是宋斯程。
吃完几串关东煮,冷静下来后,梨衫这才重新推门出去。
*
病房里。
梨衫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刘莉沉着一张脸,嘴里骂骂咧咧,正在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往袋子里塞,动作大得像是恨不得把整个病房都收拾走。
“怎么了?”
梨衫愣了一下,把包放到一旁,“上午店里又有人找麻烦了?”
刘莉手上的动作一顿,冷哼了一声,“比那个还晦气。你知道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谁了吗?”
梨衫心里莫名一跳,她刚想问,是不是宋斯程。
可下一秒,刘莉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裴聿南。”
坏事成双。
梨衫讶然地看着她,“他来医院干嘛?”
刘莉一想到刚才的场景,火气又冒了上来,“还能干什么?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楼下给粥粥喂薯片。”
“你说气不气人?这狗男人,自己的事情一堆没解决,倒有闲心跑来逗小孩,一点忙帮不上,净添乱!”
“什么?”
梨衫脑海中嗡地一下,巨大的恐慌奔袭而来,“他见到粥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