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她这辈子也
看清她的脸的下一刻, 赵女士脸色骤然变了,猛地把包砸在裴聿南身上,劈头盖脸就骂:“昏头了你!我说你鬼鬼祟祟的藏什么人, 这么见不得光, 你还有没有脑子, 知道她是谁吗?”
裴聿南没躲, 白白挨了一下,使了个眼色,让原舫先回去。
“有什么事进来说, 站外面丢不丢人?”
赵女士反唇相讥:“你还知道丢人?”
梨衫看清了她的脸,保养得当,穿着得体,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她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看向她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
以前她就是这样, 看别人像看蝼蚁。
不过,梨衫并不怕她,她淡淡开口:“好久不见,赵院长。”
这份从容落在赵女士眼里,是明晃晃的挑衅, 她冷哼一声, 没搭理梨衫。
梨衫想起五年前。
她年纪小, 见到赵女士就害怕,她知道自己不讨喜。因为卑微,觉得处处矮人一截,她每天做梦都想让赵女士认可,她一皱眉她立刻就反思,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哪个动作不得体了?
现在她不会了。
哪怕她依然没钱没家世,她不再怕她。
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赵女士永远不会认可她,她们终究无法成为一家人,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在梨衫眼里,赵女士和那些盛气凌人的客户没有什么分别,不过都是生命里的过客。她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的轻视证明自己,更不会因为一句否定,就怀疑自己的价值。
这些年,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带着一个小小的团队,实验室不大,项目也远远谈不上成功,可那是她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事业,也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
她犯不着为了个陌生人贬低自己。
她不再需要日日夜夜胆战心惊,拼命赢得赵女士的认可。
也是在今天,她欣慰自己和五年前相比有了成长。
三个人在客厅里,不需要观众就已经是一出好戏。
赵女士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莲步轻移,坐在沙发上。
裴聿南自始至终站在梨衫那一侧。
沉寂几秒,赵女士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乔小姐是吗?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好几年过去了,你还不知廉耻——”
“行了!”裴聿南猝然打断她,“有完没完?”
赵女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你疯了是不是?为了她,跟你亲妈这么说话!”
“你非得说这么难听?”
梨衫静静地看着母子两个人争执,只觉得荒唐极了。
五年前,因为她,裴聿南没少和家里吵架,五年后,历史重演,一切就像回到原点,什么也改变不了。
赵女士恨铁不成钢:“你江伯父给我打电话,说小汶拒绝了婚事,我一猜就知道是你的主意,你是忘了当年她怎么坑咱家的钱了吗?这种满嘴谎话的女人有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
她不顾端庄,指着梨衫,“你还好意思联系我儿子,真当我们都不知道你家的破事?你还有没有点自尊,要不要脸?”
梨衫绷着唇角,任由恶毒的话落在她身上,最疼爱的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着了她的道,赵女士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谩骂、诅咒,或是阴阳怪气,梨衫全盘接受。
她不想像泼妇一样,叉着腰和她对骂,她能在赵女士面前维持体面已经是胜她三分。
“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和聿南不清不楚,别怪我找上你的公司。”
“妈。”裴聿南忍不住开口:“这不关她的事,你有什么火冲我发。”
她妈脸上失望,“你觉得我是在为难你?我是你妈,还能害你?”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响起。
赵女士看向门口:“你找谁来了?”
“不是要闹吗?”裴聿南缓缓开口,走过去开门,“那谁也别睡了。”
门开了。
一脸正气的裴父站在门外,面容冷峻沉着,看着赵女士,“大半夜的你瞎搞什么?”
她更加来气,“我儿子,我还不能教育了?”
裴父一开口就是不容拒绝的威严:“哪有你这样闯到家里闹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我的脸面往哪儿放?”
梨衫和裴聿南父亲打交道不多,印象中,他是个纪律严明的刻板性格,脾气硬气,看她的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学富五车,或是位高权重,都改变不了他们对普通人的鄙夷。
一场闹剧差不多了,梨衫累了,她起身,说:“你们的家事,我就不掺和了,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等等。”裴聿南拉住她的手腕,“事情还没说完,你先别走。”
再开口时,裴聿南丝毫没有了慵懒的模样,他盯着赵女士:“妈,有个事我想问你。”
他妈看过来。
“五年前,你给乔梨衫一笔钱,逼着她跟我分手,没错吧?”
“她自己拜金,为了钱放弃你,有什么奇怪的?”
“好,那我问你,你给了她多少钱?”
赵女士沉默了几秒,撇过头去,回避他的目光,“时间这么久了我怎么记得。”
裴聿南眯了眯眼睛,“你一分钱也没给,是不是?”
不光赵女士,梨衫也愣了下。
“你……”赵女士反驳,“你又是听谁胡说的?她告诉你你就信?”
裴聿南直起身,“她没有告诉我,她一个字都没说。是我查了你所有账户的支出记录,一点点翻到五年前,才发现根本就没有那笔钱。什么三百万五百万,其实一分也没有。”
“什么意思?我缺她那点钱?”赵女士迅速把责任推走,“钱又不是从我账户里走的,你当然查不到。”
裴聿南轻笑,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有些颤抖,“您要不说出来听听,多少钱,来,她就坐在这儿,看能不能对得上。”
赵女士不说话了。
裴聿南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沉了下去,他回过头问:“爸,这事您也知道?”
裴父脸色有些难堪,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裴聿南却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
他轻笑一声,嘴角扯了扯,苦涩入心。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等证实后,他依旧觉得如遭雷劈。
他天真地以为,赵女士再怎么反对,也至少会兑现承诺。
三百万也好,五百万也好,哪怕没有那么多,总归会给她留一笔钱,让她毕业以后,不至于举目无亲,不至于为了生计发愁。
可原来,一分钱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送她的包、项链,手镯,她一个也没带走,全都封存在卧室的小箱子里。
所以,她这几年不得不拼命工作,住老旧房子,吃泡面,跑着酒局给人赔笑脸。
他甚至想过她把钱捐了,被人骗了,或者挥霍了。
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那笔钱,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穷二白,靠什么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扎根生活。
当年和他在一起,吃穿用度都是他来负责,她连热水器坏了都不会修,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他觉得心痛,像是被人一丝丝撕裂,汩汩鲜血流出,钻心的痛。
梨衫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有些错愕,看着他像审讯一样一句句逼问父母。
似乎预谋已久。
“爸,妈,你们真拿我当亲儿子?”
“你这是什么话?”赵女士底气流失了点,但话语依旧强硬,“她家里敲诈勒索本来就是不争的事实,我没报警就算给他们面子了,凭什么给她钱?”
“咱家缺那点钱吗?”裴聿南提高了音量,“给了又能怎么样?”
“你……!”赵女士气急了,回头看向裴父,“你看看他!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
“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难道不知道我当初多喜欢她?”裴聿南沉声道:“你们背着我欺负她,就没想过我的感受?”
他知道家里不待见乔梨衫,一个劲地催他和门当户对的女孩相亲。
无非是嫌她家境一般,帮不上裴家的忙。
他一边和父母抗争,一边殚精竭虑地忙事业。他要跟父母证明,他裴聿南不需要什么强强联合,没有联姻,他一个人照样撑得起南源。
眼看她大学毕业,他想着让她继续读书,她是个做科研的料子,值得更广阔的平台,她的学费、生活费他都大包大揽接过来,他知道她家里条件一般,妈妈患病身体不好,没有劳动能力,爸爸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回家。
这些都没关系,她从小缺失的那一部分由他来补齐。
家里最容易松动的是上了年纪的奶奶,老人家爱听戏,知道梨衫小时候学戏曲,又有一副好嗓子,对这姑娘印象极好,裴聿南就隔三差五在她耳边念叨,从世界各地搜罗了碟片戏曲,包装成礼物,哄着她说:“这是您准孙媳妇送的。”
老太太自然一百个愿意,笑眯眯地同意帮他说好话。
只是后来,这番预谋已久的好话却没派上用场。
那段时间,梨衫忙着毕业,他忙着出差,也许是聚少离多,两人总是吵架。
她不愿意继续读书,一定要早早出来工作,尽快赚钱。
他试图跟她讲道理,现在学历值钱,她想读就读,读一辈子书都没关系,赚钱不用她操心。
梨衫态度强硬,毫不退让,最后还是他妥协,商量着安排她进自家公司,工作轻松,没人敢欺负她,好有个照应。
她却还是不同意。
裴聿南终于火了,“结婚之后早晚不都得进家里公司?你现在提前去熟悉有什么不好?”
梨衫倔强着不松口:“我就是想靠自己的能力创业怎么了?我就是不想和你们家沾上一点关系!”
那时候他不懂,他的家境与她而言,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是终日遮蔽的阴影,她活在又湿又冷的阴影之下,有多么自卑。
他家里对她的偏见太深,她迫切地需要让自己变得强大,拿出成绩,独立做出一点事业,证明自己不是那么无用。
梨衫后来想起那段日子,也觉得荒唐,她那时候变得偏执又极端,恨不得天天和他吵,一点小事就要上纲上线,吵完了又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哭,他抱着她,顺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好,不去了,你不想去就不去,行不行?”
临近毕业,他们的关系一度将要破裂。
毕业旅行,裴聿南开车带她去了趟北疆。
窗外雪山肃穆神圣,低眉垂眸俯瞰众生,近处绿草连绵,抬头是一望无际的澄澈蓝。她趴在车窗上,背对着他,对流风猎猎穿过,吹得袖子鼓起,这样如梦如画的风景,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只是太自卑,太害怕被抛下,才会变得无礼。
她真心想和他在一起,但无法承受他家里的恶意。
选择什么,承担什么。
这道是非题目,比四选一的选择题简单多了,她却迟迟不想落笔。
好在,上帝推了她一把。
又一次歇斯底里的争吵后,不知道哪个好心人,拍了张她坐在别的男人腿上的照片,传到裴聿南手里。
那段时间,他母亲私下里找上她。
第一次见家长,事先没准备,她心脏狂跳不止,还没来得及懦懦地叫一声“阿姨好”,就被赵女士的嘲讽冷漠打了个措不及防。威逼利诱,将她本就不多的自尊一点点夺走,她当了二十几年的好学生,从没在谁那里承受过如此多的恶意。
她一路抹着眼泪回去,终于认清了事实。
——她这辈子也没机会嫁给裴聿南。
所以,当裴聿南甩出照片来质问她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认了。
她冷眼看着他暴怒,看着他四处找朋友打听真相,她收拾了东西,自己走了。
五年前赵女士的确提出要给她补偿,她戴着墨镜,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全程都没有下车。
梨衫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她说:“你家里的事情我都查的差不多了,你妈妈一只眼睛看不见,说话也不利索,找到你家去也听不懂她说什么,我给你一笔钱,就当帮她治病了。”
“你爸倒是跟我要钱,张口就要一百万。”赵女士轻蔑地笑了下,“不过我觉得,你还没有嫁进我们家,这个钱,我不方便出。”
她愣了下。
赵女士居然去了她的老家。
家里的事被一件件抖出来,梨衫面色窘迫,这扑天盖地的羞耻感让她几乎窒息。
耻辱。
她觉得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句句话都精准无比地刺在她的自尊上。
她咬着唇,拒绝了伸出窗外的那张支票。
其实她看得很清楚。
没有三百万五百万,上面写的是十万。
原来在赵女士眼里,她的感情、自尊,她这些年小心翼翼守着的一切,加在一起,也不过值这样一个数字。
她没想过和裴聿南告状。
她知道他一直夹在父母中间为难,那场毕业旅行,是他通宵工作将近一个月才挤出时间陪她去。
她从不怀疑裴聿南的真心。
可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太多,靠着两颗炙热冲动的心,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出身时,再滚烫的爱意,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消磨里变得伤痕累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