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4 她闭了闭眼
裴聿南应酬结束, 已经临近中午,他没有回公司,直接开车去了儿童医院。
院长和几个负责行政的秘书早早等在会议室里。
院长递过去一份文件, “这是今年申请资助的名单, 大部分都是心肺方面的患儿, 家庭情况、病情和治疗方案都整理好了, 您按照往年的惯例挑选就行,不过原助理昨天特意提了一句,说您今年想增加一个名额?”
“嗯, 再加一个。”裴聿南低头一页页翻着资料。
厚厚的一沓翻到底,他抬起头,看向院长。
“所有申请资助的孩子,都在这里了?”
院长愣了一下,点头:“都在, 只要登记备案过的患儿,一个都不会漏。”
可是没有他那天遇到的小女孩。
院长又问:“您是在找哪个孩子?要是有印象,说不定我们还能帮您查查。”
男人支着胳膊,思忖着。
没有出现在名单里,也未必是坏事, 也许是病好了, 也许家里的情况没有那么困难, 又或者已经顺利出院,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继续留在医院要好得多。
“不用了,先从这里面选吧。”
裴聿南没再仔细追究,和院长正常商量今年的资助事宜。
他开车离开医院,经过小公园, 不自觉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下着雨的公园空荡荡,没有孩子在里面玩,沙坑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淋雨后更加葱绿逼真的草坪倒是无声地诉说地昂贵的身价。
裴聿南收回视线,下午只有一场无趣的应酬,他又看了眼手表,八点之前应该能结束。
他轻微踩下油门,这辆黑色库里南立刻提速,呼啸着向公司驶去。
殊不知,裴聿南走后不到五分钟,梨衫就离开了。
早上裴聿南在房间打电话,她听到了一点,他六点之前回不来。
来的时候带了什么,走的时候就一样不少地装回包里,洗漱用品重新塞回拉链袋里,沙发上的靠枕恢复原位,水杯洗净放回橱柜。
她知道,这间公寓以后还会来很多次,但她不愿意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痕迹,尤其是自己不在的时候。
梨衫在手机上打了车,直奔医院。
上周突如其来的发烧让粥粥这几天变得爱哭,格外黏人,梨衫离开之前,她还眼巴巴问:“妈妈,这周末真的会陪我吗?”
工作太忙,她陪伴女儿的时间本就不多,既然答应了,她不想失约。
赶到病房的时候,粥粥正趴在小桌板上画画,蜡笔握得歪歪扭扭,画纸上是大片深浅不一的蓝天和草地。
梨衫已经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昨晚剩下的曲奇重新密封好,又替她热了一杯牛奶。
病房是托顾霖之安排的,小小的单人间,粥粥在这里住的久,她不断添置,微波炉,热水壶,甚至小冰箱都买了。
如果不是空气里始终散不开的消毒水味和楼道里孩子的哭闹声,小小的病房就像是家。
戳着留置针的小手拽拽妈妈的衣服,梨衫立刻回头,“怎么了,宝贝?”
粥粥抬起小脸,声音软软的:“妈妈,我想玩小飞机。”
梨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床头柜上放着一架小小的无人机,机身边角有些磨损,是公司前两年淘汰下来的旧样机,原本准备报废,她舍不得,拿回家修了修,成了粥粥爱不释手的玩具。
别的小朋友放假会跟着爸爸妈妈去游乐园、去海边、去看雪,粥粥却不能,她身体太差,不能坐太久的车,也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天气冷一点、热一点,都要格外小心。
于是天气好的时候,梨衫会陪着她在公园里放无人机,看着那架小小的飞机摇摇晃晃飞高,飞过树梢,飞过住院楼的屋顶,替粥粥看看医院围墙外面的风景,看远处车流如织,晚霞漫天,看树下跳皮筋的小朋友。
梨衫看了眼玻璃外的天色,黑压压不见日光,她和女儿商量:“今天下雨,如果拿出去的话,小飞机要被淋湿了,我们就在房间里玩好不好?”
粥粥乖乖点头,其实只要妈妈陪着,她做什么都会很乐意。
梨衫替她把小桌板腾出来,又把遥控器放到她手边,见她已经聚精会神摆弄起来,这才重新坐回电脑前。
其实粥粥一直很好带。
从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非要人抱,她不需要人一直陪着,给她一本画册,一盒彩笔,或者一架小飞机,她就能安安静静坐上一整个下午,偶尔玩得高兴了,还会自己乐呵呵笑出声。
多省心的小孩。
可梨衫看着女儿,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这份省心,在她眼里慢慢长成了愧疚。
有时候她宁愿女儿任性一点,多缠她一会儿,而不是过于懂事,在她为工作和生计奔波的时间里,一个人坐在床上,孤零零地和自己玩。
鼠标细微的点击声很快吸引了粥粥,她慢慢挪过来,小脑袋几乎贴到电脑前,一双大眼睛望着屏幕里纵横的线条,好奇得不得了。
“妈妈在做什么?”
梨衫把她抱到腿边,指着屏幕上的结构图耐心解释:“妈妈在画飞机的眼睛。”
粥粥眨眨眼,不理解,“为什么要画?”
梨衫耐心地解释:“飞机有很多很多种对不对?你看,你这架是白色的,别人还有黑色、蓝色、红色,每一种样子都要先画出来,画好了,工厂里的叔叔阿姨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一点一点把它拼起来。”
粥粥认真听着,小脸露出恍然大悟,“是像拼积木那样拼起来吗?”
“对,真聪明,就和拼积木一样。”梨衫问她,“想不想搭积木?明天如果天气好,妈妈带你去买套新的,好不好?”
“好——”
粥粥立刻欣喜,小手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软软靠进她怀里,仰着脑袋望她,“妈妈好厉害。”
梨衫失笑,“妈妈哪里厉害了?”
“会画飞机就很厉害呀。”粥粥越说越高兴,“等我去上幼儿园,我要告诉老师,还要告诉所有小朋友,我妈妈会画飞机,是最厉害的妈妈!”
梨衫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儿,因为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就笑得眼睛弯弯,高兴得无人机都不玩了。她轻轻摸了摸那张光滑细嫩的小脸,骄傲欣慰之后忽然涌上一股心酸。
这场荒唐的交易,该早点结束。
她已经错过了女儿太多成长的片段,不想连以后的日子也都只能靠照片和视频去见证。
*
应酬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
裴聿南开车从公司出来,刚巧在剧院门口碰到翟杭。
他一心记挂着要回云栖湾,翟杭接连按了三次喇叭他才注意到。
下车一通寒暄,翟杭递了一支烟,他没接。
“戒了?”
裴聿南说:“今天不抽。”
翟杭英年早婚,太太也从副驾驶下来打了声招呼,柔声道:“裴总。”
裴聿南点了点头,“不用这么客气。”
翟杭一只手自然搭在太太腰后,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笑着说:“都是自己人,叫聿南哥就行了。”
当着外人的面,太太嗔他一眼,嫌他手不安分,新婚燕尔,眼神却丝丝带着蜜意。
裴聿南偏过头去,“走了,今晚还有事,有空再聚。”
“行吧,我俩看表演去了,你路上慢点。”
“知道了。”
电梯一路升到顶层,裴聿南脚下生风,快步走到门口,输入密码,推门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屋子里却黑漆漆的。
他脚步停住,眉心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再往里,穿过玄关,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偌大的空间仿佛遁入海底。
她敢提前走?
他一身风尘仆仆,几步穿过客厅,视线顺着昏暗的光线一扫,忽然顿住。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梨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缩成小小一团,安安静静陷在沙发里。她长发松松散散遮住半张脸,米白色毛毯顺着肩膀滑到腰间,睡得安心惬意。
裴聿南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脚步放轻,走过去,想替她把快要掉下去的毛毯重新盖好,梨衫的睫毛忽然颤了下,慢慢睁开眼。
她还有些没睡醒,眼神带着一点茫然,愣愣望了他两秒,意识到什么,才一下子坐直身体,“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裴聿南开了灯。
光亮倾泻下来,他转过身,梨衫眼里清明一片,刚才睡出来的松弛瞬间消失,态度又变得客客气气,“辛苦了,我点了几个菜,要吃点吗?”
明明是恭维亲近的好话,他却听着不舒坦。
餐桌上摆着四道清淡的粤菜,还有一盅热腾腾的排骨汤。
裴聿南确实饿了,声音淡淡,夸奖似的说:“还挺贤惠。”
梨衫转头一笑,嘴角微微弯了下,“我挣的就是这份钱,当然要好好做。”
男人脸色立刻沉下去,愠怒不发。
她已经自顾自坐在桌前,离他最远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一口那道鲜嫩的炖肉。
一顿饭,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僵硬微妙。
他不去书房,坐在客厅办公,她就坐在离他远一点的单人沙发上,一言不发各自忙着。
下午画完了图,但有几个数据需要再确认一下,梨衫一一标注好,等周一上班再去解决。
“原舫说你最近又有项目出问题?”
她表情淡淡:“快解决好了,不是大事。”
“当初谈的条件里有一条,必要的时候,我会帮你解决项目上的麻烦,看来是不需要了?”
梨衫没抬头,随口回答:“对你来说不是赚了吗,每个月给点钱就好,多省心。”
她从不和他提起工作上的事,似乎更想让他们保持纯粹的金钱关系。
裴聿南放了电脑,看着她的脸,“非要这样说话?”
她不出声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房间内放大,她细致地整理电脑里的表格文件,留给他一张不希望被打扰的侧脸。
梨衫本意不想和他纠缠,离开医院,她的心思还在女儿身上,心里空荡荡的,有戒断反应似的,她什么都不想解释,只想着把电脑里的工作做完,回去睡上一觉,等明天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可她越是沉默,裴聿南心里那股火反而越旺。
他扫了眼她那身廉价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冷声道:“要那么多钱也没见你花在哪里。”
梨衫小声说了句:“能让你见到就怪了。”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来。
“没什么。”
他原本是想提一嘴,下午碰见翟杭了,他要好的几个朋友,当年和她关系都不错。
她年纪小,又是他身边人,带出去玩的时候大家都自觉护着。
可看到她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算说出口,她估计也是敷衍回应个“哦”。
如今她就坐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伸手就碰得到,可他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金钗划出的银河。
五年前竟有那么遥远。
她对酒桌上的合作方客客气气地笑,耐着性子陪别人寒暄,也会为了工作低头求人,可偏偏到了他这里,只剩下沉默敷衍,她明里暗里抵触他,他们之间,除了钱,再没有别的可以说。
裴聿南暗自调查过她,太过久远的事情不好入手,可就算这两年,她离开冰城后,能查到的东西寥寥无几,她没什么朋友,工作上的同事都是泛泛之交,似乎除了埋头工作没有任何乐趣。
她越是不肯告诉他,他就越想知道。
梨衫主动走过去,收拾好桌子上的残局,排骨汤剩了大份,她直接装进垃圾袋,笃定了他不会吃剩饭,而她也不会再来。
裴聿南看着她那副强装出来的温顺模样,怒火中烧,他忽地上前,粗暴地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每个月花这么多钱,你一整天连个笑脸都没有,你觉得合适吗?”
梨衫被他捏的生疼,她闭了闭眼,想偏过脸去却挣不开。
宽大的手掌钳住她的脸,说话都困难,她闭了闭眼,声音微弱喊了句:“……疼。”
裴聿南立刻松手甩开她,她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显出两道红痕,肩膀和胸腔都在抖,
她别过头,区区几秒的时间,原本带着愤怒的一双眼睛偃旗息鼓,咽下不满和委屈,再看向他时,嘴角强行弯起一个弧度,“知道了裴总,我下次注意。”
眼睛却是死气沉沉的。
他知道她心里有怨言,可这不公平。
是她主动招惹他,求到他面前,当初留给他那烂摊子还没消化完,他一个人咬着牙熬过来,到头来,她却摆出这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裴聿南有时候真想把她关起来,锁在房里,什么工作,什么项目,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酒,统统不准她碰,钻进她的脑子里,看看她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
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他还是熬不住了,不想看她的凄凄神色,板着脸说了句:“你走吧。”
梨衫诧异地看着他,没动。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几秒后,就看到她利索地装起电脑,抚平沙发上的褶皱,动作麻利地像是不想多留在一秒。
经过他身边,梨衫停住脚步,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她还是径直走向门口,没有停留。
作者有话说:
以后不能卡0点了,容易发不出去。大家晚安呀!感谢各位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