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v章三合一) 我带回来个
深秋, 长令街道两旁的银杏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风一吹,满地枯黄的叶子沿着路边滚动, 京市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颜色, 一草一木都在为进入冬眠做准备。
周末下午, 裴聿南在公司开季度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位董事和高管, 投影幕布上是红绿折线图,最新一季度的财务数据。
手机震动响起,裴聿南看了一眼, 抬手示意会议暂停,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外人看来,因为私事耽误会议,裴总这任性有点太过了,虽说都见识过他能力强, 可难免有悄悄议论的人。
“谁的电话?还非得开会的时候接?”
电话是父亲秘书打来的。
对方寒暄几句,只说裴董结束外地考察,上午刚落地京市,让他今天下午抽空回老宅一趟。
裴聿南应了句“知道了”,重新推门回到会议室。
方才还略显松散的气氛瞬间收紧。
手机随手放到桌上, 原舫递上文件, 他看都没看, 目光严肃,扫一圈众人,最后落在那个窃窃私语的人的脸上:“接下来的会议压缩到40分钟以内,速战速决,从你开始,我不听废话, 直接说重点。”
那人连忙翻了几页文件,走上前去汇报,不知不觉间后背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
车子驶离高架,一路往北,周围的高楼渐渐少了,树木愈发茂密,隔着一道围墙,隐约看见灰瓦白墙和高大的香樟树,再往里,便是裴家。
外观模仿苏式园林,坐落在京市中心公园的一隅,外面是车水马龙的明华大道,里面湖泊与山色相得益彰。假山、回廊、曲桥连成一片,几株银杏已有上百年树龄,这个时节,金黄的叶子已经铺满整座庭院。
门口的保安远远看见车牌,便提前打开门,裴聿南没有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只随手停在主楼前。
他这几年和父母的关系不好,不住在一起,偶尔回家也是喝完茶,借口工作能走就走。
摘了安全带,下车时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里面穿了白衬衫,戴一条银暗纹刻花领带,没穿外套,显得不那么死板。
穿过长廊,裴父正坐在临水的亭子里摆棋,身旁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秘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见他来了,便识趣地退到廊下。
裴父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过来陪我下一局。”
父亲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鬓边添了不少白发,可几十年商场沉浮磨出来的气势半点没减,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裴聿南在父亲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一枚棋子,按在棋盘上。
“你大伯说,上个月你动了两个南源的高层。”
裴聿南表情淡淡:“挪到分公司去了,职位不变。”
“你这一动,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有意见。领导层关系冗杂,利益关系错综,你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就这么有自信?”
裴聿南并不在意,飞相上前,“先动了再说。”
若论长相,裴聿南和父亲有几分相似,尤其眉眼轮廓,一看便知道是父子,只是性格截然不同。
裴父这一辈子走的是守成的路,祖辈留下来的家业,他一步一步稳稳接过来,又一点一点做大,从不轻易冒险,凡事宁可慢,也要稳。裴聿南却不同,从年轻时创业开始,他最不缺的就是赌性,别人走一步,他总想着能不能一步跨三阶,因此父子俩这些年,为着公司的事没少争执。
裴父脸上柔和慈祥的部分传承到他这里,多了几分狠戾,他眼睛更加狭长,眉弓也更高。母亲赵女士曾说,裴聿南眉眼之间藏着一股不肯安分的劲儿。
后来也有人偏爱他这双桃花眼,轻轻吻在他的眼皮上,说他不笑的时候瞧着锋利,笑起来却迷人,叫人挪不开眼。
才下了两局,佣人就过来喊吃饭。
饭桌上,一家人好不容易整整齐齐,裴聿南陪着父亲喝了两杯。
他长在纪律严明的家庭,规矩多,崇尚的理念是不进则退,饭桌上谈论的大多也都是工作。
一问一答,一板一眼,和员工汇报工作似的,一顿饭食之无味。
裴父聊完公司的事,照例问他:“跟小汶的事怎么样了?”
裴聿南始终不咸不淡:“就那样。”
谈及私事,父亲语重心长,“知道你对结婚不在乎,我和你妈也不是非要逼着你娶小汶,要是有喜欢的,两情相悦,带回家看看也不是不可。”
裴聿南一挑眉,放下酒杯,“这可是您说的,转头我带回来个二婚的您也不介意?”
“胡闹!”裴父骂他,“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
裴聿南敛了笑容,没再犯浑,后半场他没说话,顾着埋头吃饭,吃完说了句“饱了”,放下筷子打算走人。
赵女士慢条斯理地夹起鱼肉,“聿南,等会你到书房来一趟。”
*
一整面墙的书柜从地板连到天花板,建筑、艺术、历史,各种外文典籍摆得满满当当,宽大的书桌上摞着几沓文件,旁边还放着几份设计图纸。
赵女士退休前是某大学建筑系的院长,半生苦学,给国内外留下了好几处经典建筑作品,退休以后反倒比从前更忙,隔三差五便有高校请她做讲座,混到这个位置,她可不是只会插花拜佛的弱女子。
“我听说你前几天定了套云栖湾的房子。”赵女士戴上眼镜,低头给一沓文件签字。
裴聿南自顾自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尺子把玩,坦然:“加上装修都不到一千万,这点钱您也要管?”
“钱倒是小事,只是那边离市区不近,平日里来回一趟都费工夫,我记得你以前嫌远,看都不愿意去看一眼。”
裴聿南说:“离市区远了清净。”
薄薄的镜片内,那双精明的眸子盯着他,语气慢悠悠:“房子而已,买就买了,但我得提醒你,你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什么东西都图一时新鲜,等哪天没兴趣了,记得早点处理,别放在那里积灰,到时候看着碍眼,留着也心烦。”
裴聿南放了手里的东西,“瞧您说的,我难不成还会把房子砸自己手里?您也得对儿子有点信心。”
“你好好的,不该见的人不要见。”赵女士不再跟他打马虎眼,面色严肃:“老老实实订婚、结婚,一步也不能少,不光咱们家,小汶那边那么多亲戚看着呢。”
裴聿南露出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笑笑:“我还怕他们?”
赵女士嗔他一眼:“又不是三岁小孩,利益轻重你自己掂量。”
又教育他:“人活在这个位置,总要顾着几分体面,也顾着几分情面。你从小比谁都聪明,这些道理,不用我一遍遍教。”
说来说去还是那套道理,裴聿南坐了一会儿,也没了聊天的兴致,起身替她把桌边凉了的茶换了,说了句“您和爸早点休息”,便出了书房。
天色刚泛黑,他就开车离开家。
他一个人开着车,拐出庭院路口,京市这个点正是堵车的时候,短短几公里开了半个多小时,他烦躁地踩下刹车,伸手去摸前面的打火机和烟盒。
车窗外,红尾灯连成一个个圆点,映在他那张桀骜的脸上。
这顿饭吃得不舒心,不过倒是提醒他一件事。
裴聿南掏了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对方爽快地答应。他调转车头,驶向贸易中心那栋大楼。
半小时后,江紫汶带着墨镜,拎着爱马仕小包坐上副驾驶。
“找我什么事?”
裴聿南说:“请你逛商场。”
江紫汶笑了声,“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先逛。”
裴聿南发动车子,朝着繁华的市中心驶去。
认识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裴聿南了,这人从来不会做赔本买卖,今天既然主动把她叫出来,后面必然还有话等着。
既然如此,先把便宜占了再说,江紫汶一指:“走吧,先去前面那家,上周我在那试了条裙子不错。”
夜里八点多,商场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两人并肩进入商场,男人高大英俊,女人一身黑色典雅小香风,极其般配,倒真像哪家品牌请来的广告模特,引得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经理远远地迎过来,恰到好处的微笑:“裴先生,江小姐,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旁的服务生立刻端来了进口点心和两杯香槟。
裴聿南扬了扬下巴,示意江紫汶自己去挑,他拿了杯香槟,坐在沙发上。
经理很快让人把她上次试过的那条礼服取了出来,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眼,又觉得旁边那件也不错,索性让店员把秋冬新到的几套高定一并拿出来。
一件接着一件试下来,裙子换了,项链跟着换,包也跟着重新搭。
平时她都是选好了让人送到家里,今天难得有兴致,把店里有的衣服通通试了个遍。
一个多小时过去,她还站在镜子前,左右照了又照。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十分耐心地等她试完。
“选不出来了,就要这两件吧!”江紫汶纠结半天,终于选定。
裴聿南起身,告诉经理:“刚才江小姐试过的所有衣服、项链、还有包,打包装起来送到她的地址。”
江紫汶站在原地,惊讶地看着店员一件件把刚才试过的礼服重新挂起来,连她随手拎过两次的那几只配货包也一起登记入单,终于忍不住偏头看向裴聿南。
哪怕他们两家关系亲近,送这么多高定礼服也实在破费,何况他们并没有实质的婚约。
经理内心喜笑颜开,脸上表情却不变,“好的,稍后会安排专人送到您的住处。”
江紫汶一双媚眼含笑,“看来求我的事不简单。”
裴聿南接过经理递来的单据,看都没看,随手签了名字,“我直说了,湖东区那套别墅是前年拍卖拿来的,送给你。”
江紫汶可不是个好糊弄的小女孩,“市场价多少钱?”
裴聿南说:“交易价格2688万,后期保证升值。”
江紫汶喔了一声,“我知道那套房子,环境不错。”她话锋一转,“可我也不缺这栋别墅的钱,再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晚上有点吓人。”
“想要哪里的可以直说。”
她摸摸下巴,“前两天你是不是在云栖湾买了个公寓?那套我挺喜欢的。”
裴聿南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那套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语气冷漠疏离:“没有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裴聿南懒得搭理她,“你怎么知道我买了那里?”
江紫汶说:“那片的开发商是我姑姑,你定下来的那套,户型和采光都是最好的,原本她想留着自己住,不过谁让你出的钱多,还是卖了。”
难怪。
他稍微有点动作就被家里知道。
原来如此。
江紫汶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懒得继续绕圈子,“我后面还有约,再不说正事,我真走了。”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过几天,我会跟家里说,我们两个的婚事取消。”
江紫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就这?我还以为你今天阵仗摆这么大,是准备拉我去民政局登记。”
裴聿南睨她一眼,语气冰冷:“那不可能,别想了。”
“开个玩笑而已。”她说:“这种事你直接和我说就行了,还大费周章又是送衣服又是送房子,至于吗?”
裴聿南斜眼瞧着她:“这不是怕你胡搅蛮缠。”
江紫汶瞪他,从小一块长大的,知道他嘴上从不饶人,“你爸妈和我爸妈那边我可不帮你兜着,走了!”
她头发一甩,推开车门,转身上了一辆黑色奔驰大G,驶向马路尽头光华璀璨的娱乐会所。
这一遭,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家里。
裴聿南并不放在眼里。
先前他找了个过错的由头,执意撤走两个举足轻重的高层领导,一贯谨慎不多嘴的原舫也忍不住提醒,虽说是犯了错,可这两个人位置太高,轻易调走,公司内部恐怕心寒大于震慑。
他坐在办公室,眼里是目空一切的傲然和自信,“我坐在总裁的位置上,不是给那几个老狐狸当枪使的,既然是总裁,南源的一切,我说了算,畏手畏脚,谁也不敢动,还当什么总裁?我放着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纽约投行不要,回国给人当孙子?”
南源集团盘子太大,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真正坐到这个位置才知道,麻烦永远比办法多。内部关系冗杂多少年了,长痛不如短痛,早早把那群不干活光顾着搞内斗的老狐狸切割开,之后他接手才更容易。
裴聿南在这方面独断专行惯了,最近他也忙,榕城有个重要项目要收尾,他每周飞过去审批材料、开会,京市这边几个老狐狸的烂摊子还没处理完,自家亲戚说是信得过,可真要是放心大胆用了,出问题又不敢真责罚。
毕竟是亲戚。
原舫知道他多累多忙,平日里的空闲时间都是晚上熬夜加班挤出来的,他睡眠不好是常态,原舫看在眼里,替他着急,斟酌半天问了句:“今天周五了,上周您说周末要和梨衫小姐吃饭,要不要请她过来?”
裴聿南看了眼电脑右上角,这阵子忙着飞来飞去,连周几都搞不清。
他问:“光域最近什么动静?”
莫名其妙的,老板哪里是想知道光域这家小公司的动静,原舫福至心灵。
“听说梨衫小姐的新项目遇到瓶颈,她这几天忙着出差。”
他不清楚老板是怎么和梨衫碰上面,又谈了什么条件,但作为一名优秀助理,他仅用了两秒钟就接受了两人不可言说的关系,之后,他默认将梨衫小姐行程确认纳入自己的工作范畴。
裴聿南问了句,又是哪个项目出问题了?
原舫也不清楚。
裴聿南心里又一阵窝火,找的什么破公司,还攥着不放跟个宝贝似的,全世界的垃圾项目都跑她手里去了。
不知不觉,距离他去珠市开会,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了,项目上的麻烦没解决,也不知道开口求他,也不知道到底在犟什么,脑海中一想到她那张倔强的脸就烦躁。
他懒得再想,拿起外套离开,拉上窗帘,在卧室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梦里模模糊糊出现的,还是她。
他第一次遇见梨衫,那年二十四,萍水相逢的梨衫只有十九,如花似玉的年纪,偏偏遇上了他这个混球。
那一年,他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身边朋友替他接风,一群人约在扬清河边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清吧,一群富家子弟胡天海地。
酒过半巡,他到阳台上吹风,顺便给老宅的奶奶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最疼他,裴聿南回国还没来得及去看她,先打电话过去问好,问她是不是又在听京剧,今天听哪一出?
奶奶说你又不爱听,从小就坐不住,陪自己听一折戏都要偷偷打瞌睡,就会找这些无聊的话题来哄我。
裴聿南望着河对岸零零散散亮起的灯火,懒散靠着栏杆,笑着插科打诨,“我什么时候不爱听了,不信?我还能给您唱一段。”
这可把奶奶逗乐了,说他天生五音不全,还好意思唱歌,丢不丢人?
他正和奶奶说着话,河边的风吹得人耳朵发凉,电话那头老太太絮絮叨叨,说家里的月季今年开得比去年早,说厨房阿姨炖了莲藕排骨,等他回家吃饭。
他一边笑着应,下楼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却不自觉停住。
不远处忽然飘来一段唱腔。
像是随口哼出来的,没有舞台上的刻意卖弄,如同小溪过平原,缓缓慢慢地穿行,流淌进耳朵里。
裴聿南倏地停住脚步,现在流行音乐遍地,居然还有姑娘乐意学晦涩难懂的曲子,而且,唱法如此娴熟。电话那头的老太太也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咦"了一声,“你从哪里找来的小演员,嗓子这么漂亮!”
裴聿南笑了下,说:“我哪儿有这本事。”
目光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望过去。
河岸另一边,两个年轻女孩正挽着手散步,其中一个穿着吊带裙,笑嘻嘻地推着身边的人,像是在央求她继续唱,而另一个姑娘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得轻轻笑了一下,又低低续上刚才那段唱腔。
她背对着他,远处柔柔的灯光烘着她的背影。
他细细地听,觉得这姑娘嗓音特别极了,清凌凌,大珠小珠落玉盘。单单听着声音,都没见过这人正脸,就觉得有意思了,他顿时就好奇,立刻决定过去搭讪。
裴聿南看了眼今天的行头,衬衫和手表露在外面,有心之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裴聿南有底气,拎着他那辆跑车钥匙,大步就迈了过去。
“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酒后一点慵懒的笑意。
梨衫果然驻足,慢慢回过头。
她的长发被晚风轻轻吹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月光从河面铺洒下来,四周没有路灯,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间,眼睛像两汪浸在夜色里的水,眉毛细细长长,清秀得没有一点攻击性,却又冷冷淡淡。
她站在河边,身旁一簇簇栀子花开得正盛,风从花丛里吹过,又绕到她身边,送来一阵极淡的香味。
他望着她,竟不自觉低声说了一句:"好香。"
梨衫微微皱起眉。
那点原本平静的目光,也因为这句话,多了一丝警戒。
裴聿南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唐突,笑着把话圆了回来:"刚才路过,听见你唱戏,唱得特别好,想认识一下。"
他说着,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意气风发:"方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原本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搭讪,偏偏就在这时候,不远处酒吧二楼的露台忽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夹杂着掌声、口哨和男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
“好!!!”
“答应他!答应他!”
“喔~美女,答应他!”
露台上一群损友正趴在栏杆边冲他挥手,一个比一个喊得起劲,他们平日里声色犬马惯了,追女孩无非就是鲜花、美酒、跑车,丝毫不懂得循序渐进。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再回过头时,却看见梨衫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裴聿南还在说:“他们就是爱起哄,别理他们,要不要一起过去喝一杯?”
她一步步走近,裴聿南以为胜券在握,笑着绅士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而梨衫下巴高高扬起,对准脚背,恶狠狠踩了他一脚。
那天,她穿了小高跟,裴聿南当即疼得倒吸一口气,差点捂着脚原地转圈。
她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和舍友挽着胳膊仓促跑远了。
当时的梨衫并不知道,她这一脚下去,踩得可不只是一位少爷的脸面。
在十九岁普通平凡的一天,她一脚踏入一段孽缘。
*
醒来已经是傍晚。
手机只进来几条工作消息,裴聿南靠坐在床头,一一处理完,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高楼次第亮起灯火,整座城市像漂浮在夜色里的银河,万家灯火,这一刻显得他的房子又大又空,毫无人情味。
他叫来原舫,“打个电话,明天下午让她去一趟公寓。”
“好。”原舫了然,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公寓”指的是哪里。
房子定下来后,裴聿南第一次来。
赵女士说的不错,房子地段不好,远离市中心,周围一圈绿植,俯瞰,像是镶嵌一圈绿宝石的钻,藏在偌大城市的一角,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200平左右的小公寓,一个人住清净,两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他洗完澡,来到卧室睡了一觉,房间内有淡淡的熏香,安神助眠,是原舫特意让人安排的。
梨衫到楼下的时候是下午六点。
助理给了她房间密码。
随着房门推开,一大片阳光毫无预兆地倾泻进来,暖金色的光铺满整个客厅,落在她肩头,木地板被照得泛起浅浅的光泽,大小不一的桌椅映出棱角分明的四边形。
原本以为裴聿南会和她约在酒店,毕竟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他居然还特意找了房子。
这房子并不是千篇一律的黑白简约样板房,相反,客厅铺着浅色地毯,原木色地板一直延伸到餐厅,米白色沙发旁摆着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开放式厨房里放着崭新的咖啡机和餐具,整个空间干净而温和,换做普通人的家,她一定会觉得屋子的主人在认认真真生活。
不过,裴聿南房产多的是,大街上随便扔个硬币都能砸中两套,她没必要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多想。
她踏入公寓,脚步轻盈小心,仿佛踏入敌方领域,心惊胆战,谨小慎微。
环视一圈,房间内安安静静,没有人影,但布艺沙发上随手搭了一件男人的黑色外套。
梨衫脚步微微一顿,心脏也跟着收紧。
他已经来了?
对面那间主卧紧紧关着门,像是有人正在里面睡觉。
她更加不敢发出动静。
阳台开了一条缝,微风轻拂,米色纱帘纷飞,梨衫轻手轻脚走过去,关上窗户。
她把包放到沙发旁,人挨着沙发边缘坐下一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像是误闯进别人狼群的白羊,不敢真正放松,危险随时会降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房间内久久没有动静,她掏出电脑,开始办公,眼睛虽然盯着屏幕,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卧室的方向,每隔一会便忍不住抬头看上一眼。
太阳渐渐落到楼宇后面,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客厅慢慢暗了下来,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照得眼睛有些发涩,她揉揉眼睛,放了电脑,打算走过去开灯时,直到发觉不对劲。
她抬眸,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裴聿南穿一身深灰色睡衣,身形落拓挺拔,肩膀懒懒靠着门框,站在那里,额前碎发还有几分睡醒后的凌乱,目光沉沉看着她。
“你……”梨衫心口猛地一跳,
他什么时候醒的,走路也没个声音。
裴聿南没说话,朝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时,随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下来,原本昏暗的客厅一下亮堂起来。
他早就不动声色地将她扫了一圈,上次见面,她还穿着整齐的西装裙,今天换了件舒适的长袖长裤,轻薄柔软的蚕丝料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刚才低头工作的时候,一缕长发从耳后滑落,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到沙发的包上,“里面装的什么?”
“就充电器,还有洗漱用品。”
裴聿南点了下头,一步步靠近,唇角弯起,“还挺自觉。”
他上前一步,梨衫就不自觉想后退。
她闭了闭眼睛,身上无处不在叫嚣着逃离。来之前,她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既然是自己点了头,就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可等他真的站到自己面前,那股压迫感还是铺天盖地涌了过来,逼得她肩膀微微发颤,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他。
“……我还没吃饭。”
裴聿南定定看着她,欣赏她那副慌张的模样,“没吃饭?”
她越是慌张,他反倒越觉得兴奋,先前工作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大手覆上她的脸,看着她胸膛起伏,簌簌抖动,随之传出香气。
裴聿南也不清楚变态的想法从何而来。
梨衫僵着身体,被他捏住脸,浑身都是僵硬的,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一缕一缕,打在她的锁骨、脖颈。
裴聿南正要埋头细细品味芬芳,倏地打了个喷嚏。
他立刻捂住鼻子,“你身上什么味?”
梨衫左右一闻,“香水?”
她拽了拽衣领,想闻得仔细一点,谁知衣料一动,那股香味反倒散得更开,裴聿南猝不及防吸进去,眉头皱得更紧,站在原地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梨衫懵了下,“你闻不了这个味道?”
他后退一步,怒道:“谁让你喷香水的?”
“来的匆忙,刚下班没化妆,我想稍微打扮一下。”梨衫不好意思地笑笑。
裴聿南气急败坏:“你用的什么地摊货!不知道我过敏?”
梨衫自己闻了下,很无辜,“这个牌子挺贵的。”
味道主打甜腻,浓烈的玫瑰香萦绕,这款是明星代言的大牌子,一瓶炒到八百多,梨衫托港城的朋友代购好不容易抢到一瓶,重要场合才会喷。
“难闻死了,离我远点。”裴聿南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冷着脸,叫了一桌子菜。
梨衫去隔壁的卫生间洗了澡,发梢和皮肤里仍旧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一时半会儿是散不掉了。
饭菜送得很快。
偌大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几乎都是她喜欢吃的菜,佛跳墙、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一道她以前最爱点的蟹粉豆腐。
吃饭的时候,裴聿南坐在桌子这头,隔着长长的桌板,她坐在那一头。
他下午睡了一觉,本就没什么胃口,再加上鼻子堵得难受,桌上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倒是梨衫忙了一整天,中午只匆匆吃了几口面包,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又盛了第二碗。
裴聿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吃。
他冷冷道:“光顾着吃牛肉,剩一碗胡萝卜谁吃?”
莫名其妙。
梨衫顿了下,原本伸向牛肉的筷子转头夹了一小块胡萝卜,放进嘴里。
极不情愿地咽下去。
还是那个挑食的臭毛病。她眼睛容易疲劳,从前他说过她多少次,让她多吃胡萝卜,给她买大罐大罐的鱼肝油和补品,结果转头就丢。
他每个月花那么多钱,想吃的一口也没吃到,她倒好,拿这里当自己家了。
吃这么多东西也没见长多少肉。
又看一眼,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盖了浅浅的蜜粉,却遮不住疲惫。
裴聿南想起原舫说的,她手里项目接二连三出岔子。
想必最近被工作折磨不轻。
原本堵在胸口的火涨不起来了,留下满地灰烬,净是苍凉和酸涩。
裴聿南撇开视线,不再注视她。
吃完饭,也是她自觉收拾碗筷,洗了碗,又帮他拖了地,时间已经来到十点多,他还坐在沙发上,大佛一样。
梨衫指着门口:“要不我先走了?”
裴聿南睨她一眼,“我请你来当钟点工的?”
梨衫没说话。
他拿着手机进了卧室,丢下一句,你睡隔壁。
梨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人什么脑回路。但既然他碰都不想碰她,她一个人睡也清净。
第二天一早,裴聿南起床,她已经像打卡上班似的坐在桌子前办公。
梨衫回头,见他起来了,“你今天有安排?”
他应了句,“有个饭局。”
“那我——”
“你下午再走。”裴聿南堵回她的话。
梨衫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裴聿南没再说什么,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其实知道,她今天还有工作,也知道她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晚上回来,这套房子里会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心里便莫名烦躁,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哪怕只是让她坐在那里办公,彼此一句话也不说,也比推开门时满屋子冷冷清清要好。
路上,原舫打来电话。
“裴总,儿童医院的院长昨天打了两次电话,今年资助名单已经整理出来,院长想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过去看看。”
他这些年一直资助儿童医院的重症患儿,每年医院都会送来一份名单,家庭情况、病情、治疗方案写得清清楚楚,他从里面挑出几名孩子,后面的治疗费用便由基金承担。
至于挑中谁,没有什么标准。
左右都是走投无路的家庭,资助哪一个都不会有错,也不会有失公平。
提起这事,脑海中忽然映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蛋儿,带着草莓发卡,大眼睛忽闪忽闪,小精灵似的漂亮。
他知道,那座公园平时不会对外开放,能在那里玩的,都是住院的孩子。
也不知道,她出院了没有。
几秒钟,他敲定了主意。
“今天下午一点去医院。”裴聿南望着前面的车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院长也叫上,我有点事问他。”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要晕倒了……emm最近没有假期,我每天下班吃完饭,收拾一下,立刻就要开始写,只能尽量保证卡0点之前,所以大家可以第二天再来看,等攒个假期之后会努力写点存稿,保证更新质量。这章入v有抽奖哦,记得关注~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欢迎催更,永远不会烦催更,自认为催更是对我写作的一种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