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15 无一不是他
一场无端的争吵让梨衫得了几天空闲。
她那无所谓又阴阳怪气的态度大概真的惹恼了他, 几天没联系,梨衫专注做着自己的事,乐得自在。
临走前, 裴聿南质问她:“你凭良心说, 我哪点对不起你了?整天见了我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梨衫冷笑:“我哪敢给裴总脸色看。”
裴聿南烦躁地差点踢凳子:“既然拿了钱, 那就做好你的本分, 别让我再提醒你,我什么都不欠你的!”
梨衫内心悲愤交加,再开口都带着轻微发抖, 她咽下恨意,“没错,你当然不欠我的……”
一双漂亮乌黑的眸里带了泪花,在眼眶里转啊转,她偏过头去。
她走的决绝, 头也不回。
每每看到裴聿南那张脸,心中的憎恶和不公就涌上来。
她并非故意要激怒他,这场交易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比谁都更想牢牢抓住。
不就是演戏吗?唇角弯起,笑容甜一点, 善解人意一点, 成年人见过多少虚与委蛇, 再不济恨海晴天的电视剧经久不衰,播了几十年,有什么学不会的?
她最擅长。
可面对的是裴聿南。
尤其,那天她刚陪女儿待了一下午,晚上又见到一张几分相似的脸,相似的眉眼, 她心中的厌恶大于哀默,对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他何止是欠她。
梨衫仰头,可选择是她做的,路她一步步自己走出来,没人逼她,她既然选择独自照顾粥粥,就不该再对他抱有期待和幻想。
滚滚情绪压下去后,梨衫安慰自己,她没必要为自己的刻薄自责,就当趁这个机会,让他给粥粥支出抚养费了。
他也该为粥粥付出点什么。
办公室内。
小裘拖着凳子凑过来,“姐,你听说了吗?范总上次栽了跟头,最近总部也开始调查他,上周还没下班就被带走了,估计是有人存心整他。”
“嗯,我听说了。”梨衫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小裘接着小声问:“咱们是不是趁机参他一本?要是能借这个机会把他搞下去,看以后营销部门还敢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咱也不用处处受气了!”
男生年轻气盛,嫉恶如仇,可梨衫并没有接受提议,“不用,姓范的自掘坟墓,什么下场都是他自找的。”
小裘没理解,估计是觉得她太心软,留个祸害万一哪天被反咬一口怎么办。
梨衫叹了口气,招手让他靠近些,压低声音说:“营销部门就这么一个窝囊废,他一个人再作也成不了气候,你把他弄走了,要是空降一个人精过来怎么办?到时候受罪的还是我们。”
小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懂了总监!”
“所以说,好不容易有个草包,千万给我留住了,不能换。”
“走了梨衫,开会去。”颜嫣端着电脑,过来叫她。
她抬头应了一句:“好,我马上过来。”
梨衫起身,卷了电脑充电器,缓缓朝着会议室走去。
“今天为什么要去一号?”边走着,梨衫问颜嫣,“就这么几个人开会,犯得着去最大的会议室吗?”
颜嫣说:“我早上听说今天好像有客户过来,李总紧急接到通知,都没来得及准备PPT,急得他满头大汗。”
“是么?”梨衫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客户也不当回事,临时才通知。”
“去看看就知道是哪家了。”
会议室内已经人头攒动,推开门,梨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原舫。
原舫点头问好:“乔总监好。”
梨衫心下一沉,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李总站在不远处,正笑得满脸褶子,恭维着那位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优越,辨识度极高。
她一眼就认得出,这是裴聿南。
他来干什么?
梨衫带着满心疑惑,随便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充电器放在旁边,见缝插针忙碌自己的事。
凳子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坐下后,投影打开,屏幕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北极星”项目融资方案商讨】
作为项目主负责人的梨衫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一瞬。
南源同意融资?她怎么不知道?
裴聿南终于转过身,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将她的诧异收在眼底,没有停留,兀自走过去,坐在主位上。
李总客气地介绍,“今天紧急把大家叫过来,想必各位都知道了,我们光域和南源将要开始一场重大合作,首先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南源集团的裴总……”
说到一半,看到在后排的梨衫,李总忽然看向她,指着旁边的位置:“乔梨衫,那个……你、你坐前面来!”
一刹那,半个会议室的人都扭头看她。
梨衫在目光的围剿中愣了下,她起身,拉起前排的凳子刚准备坐下,李总又指指手边,让她坐得更近一点。
明目张胆的特权,顿时引起几个同事的窃窃私语。
梨衫只能走过去,她刚落座,主位上一道视线便毫不顾忌地落在她身上。
这个位置,恰好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主位的视野中。
李总带着笑,客客气气说了开场词,梨衫坐在前排,不方便敲电脑,只能握着笔假装记录。
“这项目一直是由我们研发一部的乔总监负责,下面请她来讲讲项目的核心内容。大家掌声欢迎!”
梨衫毫无准备,贸然被叫起来,她下意识朝着李总看了眼,他眼里满是催促,咧着嘴让她赶紧上去讲。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先前,她为项目付出无数心血,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在实验室测试,就算没有PPT参考,那些数据和关键词她也倒背如流。
一步步走上台,木质的台子微微打滑,发出“吱吱”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梨衫绷起神经,调整了呼吸。
再开口,她沉稳自信:“南源的各位同仁,裴总,大家上午好,下面就由我来为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北极星”项目的主要内容和前景。”
梨衫毫不怯场,侃侃而谈,她不时看向几个大领导,主位上,裴聿南靠在椅背上,单手玩手机,全程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有听她的演讲。
梨衫也不介意,正讲着,忽然,对面主位上的男人微微举起手机,正对着她,手指轻触屏幕,放大,旁若无人拍了一张屏幕的照片。
她顿了下,好巧不巧,正面对着他的手机摄像头。
知道的是他在拍项目内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拍演讲的人。
梨衫紧绷着神经,终于讲完,松了口气。
她在掌声中回到座位,松了口气,抬眸看去,裴聿南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看手机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注意她。
手机红点闪烁,提示她新消息。
梨衫打开,百年没有动静的短信居然冒出一个小红点。
会议照常进行,李总在对项目进行总结,结合前景和市场占有率说明利润,梨衫点开短信。
【今天下班之后去一趟公寓。】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梨衫霎时间心脏停了一拍,她抬眸看过去,偌大的会议室内,气氛沉重严肃,所有人专注盯着屏幕,一丝不苟,裴聿南都没正眼瞧她,仿佛刚收到的这条短信不是他发的一样。
梨衫皱眉,敲了几个字:【今天不是周五。】
发出去的同时,她立刻抬眸去看裴聿南的反应。
他正专注于面前的那份文件,手机放远,倒扣在桌子上,显然是没有看回信。
梨衫三番五次想对上他的目光,示意他看手机。
可他头都不抬。
而她自己因为多次小动作,引起了旁边颜嫣的注意,“你看什么呢?”
梨衫立刻回神,“嗯?”
她捂着嘴靠近,语气夹着小小的兴奋:“你也在看裴总?你别说,确实帅啊!”
梨衫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去,男人闲适地靠着椅背,名贵的西装穿在身上更显得他矜贵,他单手撑着下巴,风目剑眉,脸上轮廓分明,明星一样优越的五官,任谁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颜嫣还在她耳边笑:“我还挺喜欢这款的,长得也太带劲了!”
梨衫无奈看了她一眼,“别做梦了,男的都是人面兽心。”
会议推进过半,终于轮到裴聿南发言,他简单说了几句项目期望,像是毫不在意这项目是不是赚钱,前景如何,几千万的单子,大笔一挥就签了字。
他说:“之后我会代表南源每两周过来开一次会,对一下进度,如果项目中途暴雷,我会随时终止和光域的合作。”
李总赶紧答应着:“您放心,我们拥有顶尖的研发团队,一定不会让南源失望。”
领导巴结着:“那裴总,咱们就说定了?合作的合同我稍后让人送到贵公司。”
裴聿南点头答应,“那合作愉快。”
“是,那就预祝‘北极星’项目圆满收尾!”
一通会议下来,所有人喜气洋洋,团队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脸,只有梨衫表情淡淡,小裘还凑过来问了句:“总监,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梨衫顶着那张了无生趣的脸,说:“我挺开心的。”
她垂眸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组组数据,扯了下嘴角。
提心吊胆了几个月的难题就这样被轻飘飘解决了,本应该激动,像影视剧里那样和团队的人高呼击掌,狂热高歌一曲,她却兴奋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对“北极星”的重视程度远不如预期,让梨衫觉得她和卖孩子没差别,又或许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裴聿南本人。
她还是抗拒和他的纠缠。
梨衫喝了口水,告诉小裘:“你在群里发个消息,统计一下大家想吃什么,这周抽空我请大家吃个饭,就当庆祝了。”
她让小裘把电脑帮她带到办公室,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间,平复心情。
冰凉的水流滑过手心,她顾不得妆容,捧起小小一把,润在脸上,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
不管怎么说,项目有救了,过程不重要,她只要结果。
结果是好的,一切都值得。不惜代价,不计后果,这么多年,她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唇白面,早就没了二十多岁的朝气。
下班后,梨衫拿着包走出大门,今天她没有开车,走到路边打车,还没点开打车软件,不远处驶来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停在她面前。
裴聿南戴着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他降下副驾驶侧的车窗,对她说:“上车。”
马路上车流混杂,公司门口不断有同事走出,梨衫怔了下,下意识回头看看四处,生怕被人看到,她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升上去,隔绝外界的喧嚣,车内特制熏香的味道柔柔缓缓地将她包裹。
裴聿南脸都没偏一下,目视前方起步,说了一句:“安全带。”
梨衫扯过安全带,系上,她看他一眼:“你答应过我的,不在公共场合有交集。”
他反问:“哪里有交集了?”
梨衫说:“我可以自己打车过去。”
裴聿南看她脸色不佳,问道:“项目有救了,不高兴?”
梨衫记得他的警告,特意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哪儿能不高兴,为‘北极星’前后操劳了多几个月,现在有人愿意出钱帮我,多好的事。”
裴聿南说:“你知道就好。”
梨衫没说话。
她不习惯和他单独在密闭的空间内,车上的蓝牙音乐没开,气氛僵硬沉寂,路上的喇叭声和车流声做背景音,衬得车内更加寂静。
她从副驾驶侧的玻璃车窗里,时不时看到男人的侧脸,越看,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东西十二条车道,宽敞平坦,此刻有无数的车子和他们一样疾驰向前。
他们和普通的男男女女并无差别,下班后,一个开车,另一个发呆,时不时会搭两句话,路上走走停停,红绿灯变换,回到他们共同的家,那是一间温馨舒适的小房子,有暖色的沙发和花边窗帘。
多么讽刺。
梨衫支着胳膊,靠在车窗上,可惜他们不会在车内聊天,细细诉说今天工作的不满,或者未来的憧憬,朋友之间八卦。
他们之间只剩下苍白。
房门打开,饭菜的香味当头飘过来。
桌子上已经摆满菜品,此时还冒着热气。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的恶语相向。
梨衫越来越不懂,他三番五次把她叫来这里是为什么,如果说是为了满足私欲,他早该动手。
“菜是提前让人送来的,你先吃。”
裴聿南进门随手脱掉外套,去了阳台打电话。
梨衫牢牢记着那天的争吵,进门之前就调整好了情绪,如果和他绑定在一起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要学着欣然接受。
饭桌上,她乖巧地坐在离他近一些的位置,他搭话她也会一一回应。
“京市那么多大公司放着不要,非要待在光域,怎么,光域的老板救过你的命?”
梨衫认真地回答:“你想多了,之前我在分公司工作过好几年,来京市后肯定考虑去总部,晋升快,比别人少奋斗好几年呢。”
她平静地提起往事,像是诉说无关紧要的白菜萝卜。
裴聿南埋头吃饭,注意到,她面前那道油炸丸子却一筷子都没动。
他夹了一口,放到她碗里。
像大多数男友会给爱人夹菜一样,动作自然。
梨衫客气说了句“谢谢”,只是直到米饭见底都没碰那丸子,它好好地放在碗边,渐渐变凉。
“怎么不吃?”他问,“你不是最爱吃这些油腻的垃圾食品吗?”
梨衫一笑,佯装叹气,“年纪大了,吃多了怕胖。”
裴聿南冷冷瞧她一眼,“还没到倚老卖老的年纪,你才多大?”
“提前准备着,担心等老了身体变差,又没人照顾。”
裴聿南说:“敢情攒那么多钱都是为了给自己养老?”
“是啊。”梨衫又低声说:“你又不懂我们缺钱的苦。”
“那你可有的奋斗了,现在好点的养老院可不便宜。”
梨衫笑笑:“这不是正奋斗着么?您也为我的养老事业做了挺大贡献。”
裴聿南沉默了,两口吃完碗里的菜,扔下筷子走人。
饭后,梨衫照例坐在沙发上工作,今晚约好了和团队开会,她在包里翻找着,数据线一股缠着一股,却没找到耳机。
裴聿南在书房,两人隔着卧室,空间足够大,她没办法,只能打开电脑扬声器,外放。
今晚这会议主要是讨论上次搞错材料的烂摊子,客户想追责,天天给梨衫施压,要求他们必须按时交上,绝对不能延误。
梨衫安排了工厂黑白班轮流转,机器一刻不停,却实在赶不上。
她为这事头疼得不行。
几个同事网络卡顿,声音外放,夹着沙沙电流声,扰得人心烦意乱,客户的一封封警告邮件躺在邮箱里,感叹号满屏,她一整晚眉头都皱着。
会议终于结束,解脱一样,房间内安静下来。
眼前恍惚有身影,梨衫抬眸,裴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端着杯咖啡,正看着她。
她问:“吵到你了吗?”
“你说呢?声音放那么大。”
她抿了下唇,“不好意思。”又说,“你关门不就好了?”
裴聿南没理她,去冰箱取冰块。
看她还对着电脑发愁,裴聿南路过客厅,“就这么个小项目还值得三番五次开会,赶紧处理好,别吵我睡觉。”
梨衫本来就烦,“我在解决了。”
“你怎么解决的?”
她确实没有好办法,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
梨衫缓和语气,尽力让表情变得好看,摆出请教的姿态:“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裴聿南喝着冰美式,说:“凉拌。”
梨衫翻了个白眼,冰美式把他的语气变得淡薄,她就不该多此一举,又给了他嘲讽的机会。
就在梨衫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时,裴聿南开口说:“工作不是考试,没必要要拿满分。不是所有的麻烦都能妥善解决。
他顿了下,“或者说,不是所有的麻烦都要解决。”
梨衫裹着柔软毛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眸看着他,像是没懂他的话。
虽然没有明说,但梨衫感觉得到,他就差把无语写在脸上了,透着“还是那么笨”的潜台词。
“这单是和谁合作的?”
梨衫说了个业界内声名显赫的公司。
裴聿南嗤了一声,不放在眼里,“他家出了名的动静大雨点小,屁大点事就要登报。”
“那也是我的甲方。”
“这种情况,就算你亲自下到工厂去做,不吃不喝也交不上货,除非神仙来了。”
梨衫当然知道,所以才忧心。
裴聿南却轻飘飘一句:“交不上就算了,他们还能追过来打你?”
梨衫刚想反驳,既然知道普通的路子行不通,那就更想办法,找捷径。
她问到:“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裴聿南风轻云淡:“直接明说,告诉他们无法按时交货,让他们做好准备。”
梨衫并不赞同,殊不知她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裴聿南问:“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方案?”
她叹了口气,“你的工作态度一直都这么……流氓吗?”
裴聿南挑眉,“交不上是既定事实,他们再怎么抗拒,最终也要接受。与其在上面浪费时间,不如花心思想想补偿。”
梨衫细细思忖了一会儿,她的工作宗旨向来是把甲方当上帝,她不会报警接回困在迈阿密暴雨中的米兰达,她恨不得自己开飞机去把人扛回来,保证万无一失。
但此时,她必须承认,裴聿南说的有道理。
她重新写了一封邮件,组织措辞,和团队商量方案。
裴聿南看她重新忙碌起来,拿着玻璃杯回了书房。
在他关门的前一刻,客厅那边传来一句轻轻的“谢谢你。”
他回头,她刚好朝他的方向看来,一来一往,两人隔着客厅对视。
也就一秒钟,她眼眸垂下,仿佛刚才的那句“谢谢”是他的错觉。
裴聿南没说什么,关门隔绝了视线。
他想,这个乔梨衫哪怕稍微软一点,别总和他顶嘴,他都会看她无比顺眼。
可她偏不。
这也有好处。想来,五年前的乔梨衫,和五年后的乔梨衫,也只有这点相似。
让她不至于变得完全陌生。
偶尔有那么几个细小的瞬间剪影,他会在她身上看到五年前的影子。
埋头苦练的,专注的,倔强的,自信沉稳的。
无一不是他喜欢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