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周三上午,邓哲早早到了办公室,擦干净桌子,刚泡上茶,贺钊就到了。
他赶紧热情问候声:“书记早。”
贺钊沉着脸“嗯”了声,“早。”
邓哲赶紧打量,才发现他面色不怎么好,看起来心情不佳,睡眠不足,精神萎靡——这个本该与他格格不入的词现下放到他身上却当回事的贴切。
尤其是……眼神往右一拐,落到他脖子根的痕迹上。
又是牙印?
邓哲心里犯嘀咕,两边对称、左一个右一个,还有深有浅的,肯定是牙印没跑了。
两口子这是打架了还是什么情趣啊,老夫少妻还这么激情?上回就见他顶着这牙印来上班,这晚上得折腾成啥样,多叫人想入非非啊。
邓哲上次憋着脑袋想一天也没想到能找个啥理由提醒一声,只得装傻充愣。谁知道到头来还是余大兵那货上道,问领导是不是落枕了、拔火罐去了,瞅瞅,多巧一张嘴。也不知道他是给领导找台阶下还是真没看出来那是个牙印。
关键是,自己咋就没这脑子呢?
反正上回余大兵说完了以后,送了盒膏药来,领导马上就贴上了,看来也是疏忽了真没顾上这事,证明他也觉得尴尬,很需要有人提醒一声。
想着,邓哲便赶紧也抓住机会拍马屁:“书记,又落枕了?需要贴片膏药不?我那儿有。”
结果贺钊反瞪他眼,斥他声“话多”,支使他:“去,看看梅部长来了没有,来了的话喊她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邓哲噎得一磕巴,只得应声好,退出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恰好迎面碰上宋魁,他便问候声:“宋局过来了?”
宋魁应声“过来了”,问:“怎么,书记这会儿在忙?”
“没有没有,书记刚让喊梅部长过来,您既然都到了,那您先进去吧。后边儿的我让他们稍等会儿。”
“好,给邓主任添麻烦了。”宋魁说着要敲门,邓哲赶紧好心提醒,指指屋里,小声道:“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您悠着。”
宋魁意会,“哦”了声,给他比了个手势,“懂了。”
一进屋,还没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打眼就瞅见贺钊脖子上相当显眼的那俩牙印,本来就黝黑的脸上更是沉着,没点好颜色,不消细想宋魁已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看这架势,八成是上周找他问完经验,结果回去实操的时候搞砸了,又在媳妇儿那儿吃了瘪。
心情不好原是为这个。
宋魁暗地里啧啧了声,没看出来小嫂子性格这么泼辣,一言不合就给上刑了。还得是他家鹭鹭好,从来不舍得咬他,哪像这姑娘,下嘴没轻没重的。
好歹老公也是县委书记,怎么顶着这俩牙印就让来了?邓主任怎么也不给提醒一声?
瞎想着,贺钊不耐烦喊他:“坐吧,说事。”
“哦哦,好。”
宋魁回神来,赶紧拉开椅子正襟危坐,“您上次不是提醒我要加强学习嘛,我回去后就找省厅经侦总队问了问,让他们帮我们对接了部里的相关局。最近省厅正往下推行一套资金分析系统,通过把调取的数据清洗、建模,然后跑出关联结果。虽然目前数据还不够全,只能做个初步筛查,指向性有限,但还算是搞出来点眉目。”
贺钊原本头疼昏沉,一听也赶紧打起精神来,示意他说下去。
“近五年来,飞达矿业通过法人崔金龙名下的多家壳公司构建了一套复杂的资金流转网络,与这些壳公司资金往来最密切的几家企业之中,有一家是您之前跟我提到过的天宝鑫集团。过去几年里,两家企业资金往来最密切的时段,天宝鑫恰好在利用其黄金储备从资本市场融资。”
贺钊的心沉沉往下坠去。
这哪是飞达矿业,简直是非法矿业。
天宝鑫横插一杠,更是让他惊愕之余又似乎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凝重。
“那是不是可以这么下定论,飞达矿业制假的背后极大可能是受到天宝鑫的操纵,利用假黄金在金融资本市场融资变现?”
“这个可能性是有的,但我认为还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将两家企业关联起来。毕竟目前我们掌握的也只是资金往来异常的线索,两条线索比较单一、孤立,如果要坐实这个怀疑,那还需要对天宝鑫的资金来源做更进一步的调查核实,补全证据链。”
宋魁说完,看贺钊始终绷着脸不吭声,就问:“您看,要不要启动对天宝鑫的调查程序?”
查是自然要查的,关键是怎么查。
贺钊沉吟一下:“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我认为现在调查的重点应该转向对天宝鑫的资金追踪和穿透上,但立案前期阶段我们的调查范围和权限都有限,可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在理清银行流水方面,最快的办法,是直接从他们在金融机构的融资质押实物入手……”
他还没说完,贺钊就打断他:“这个不可行,天宝鑫的融资渠道涉及十几家金融机构,甚至还有外地的,动静太大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这样搞。”
贺钊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在意眼下的这个制假骗贷案,更担心的是,天宝鑫收购上远集团的资金根本不干净。
当时国资委、律所等第三方审计的调查很可能存在极大局限甚至舞弊,种种原因影响下,未能识别暴露出这种风险来。
他作为改制牵头人,不管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当时受制于什么样的压力和环境,不能否认的一个事实是,在对投资人的资金来源审核方面,他没有做到完全把关、不留疑问。
那涉及的可是五十个亿的改制资金,叫停,继续,还是暴雷,造成的影响都不可估量。
最近一段时间,离任审计组的人暂时还没找过他了解过问题,他应该主动找到对方说明情况吗?还是按兵不动?
虽然尽快叫停这起改制、等待事实调查清楚再继续推进才是明智之举,但他一个已经离任的人走茶凉的区长,拿着这种捕风捉影暂无实质证据的消息去跨区域干涉政府重大决策,孟昌宁大抵只会认为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不定还要告他的状。
改制已到了最后阶段,这帮人恐怕已经是坐上了快车,根本停不下来了。但就这样放任不理,一旦真出了事,抛开他自己的仕途受到影响不谈,谁能承担得起国有资产损失的后果?
贺钊思来想去,跟宋魁说:“这个情况你先往市局汇报吧,请市局也将情况同步给永阳区分局和国资委,做个警示。”
宋魁应了,又汇报另一件事:“涉黑这块也查的差不多了,以崔金龙为组织核心的涉黑团伙,已经查实牵扯其中的包括多家矿山企业的负责人、安保队成员、郭家屯村村民等一百三十余人。目前我们正在研究制定抓捕方案,但也面临两个问题,一来,牵涉面很广,部分人员长期在外地不露面,难以一网打尽。二来,抓捕行动要考虑到市调查组和县里的整体工作部署,具体怎么搞,还得请您指示。”
贺钊沉思着,打黑工作是为矿山改制奠基,到了收网阶段,势必要谋定而后动,更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
市调查组的工作也仍在关键时期,这是要向省市汇报的大事,不可能轻易停下来,突然撤人停工,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看眼手机日历,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想了一会儿,斟酌着答:“我看暂定在过年期间吧。你先尽快把抓捕方案报上来,我亲自组织协调,会同市调查组和各部门一起研究怎么配合。”
宋魁道声好,工作汇报完,临走前又想起一事:“哦,对了,您之前跟我提过的潜洋资本,也在这回天宝鑫的资金往来对象里。虽然没有什么其他发现,但我觉得还是给您汇报一声。”
贺钊一时间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张网般扑向他,上远、飞达、天宝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对韩彬正是痛恨的牙痒痒,此刻又突然平添了更为复杂的警惕和敌意。
与组织部长谈完话,贺钊打算周四上午下去镇上先考察一轮基层工作,顺道去趟矿上,把前些天调研遗留的问题再好好了解了解,就让邓哲通知分管安监的副县长张民生跟他一起。
邓哲给他反映:“周四上午省厅要下来人,有个矿山产业基金和数据平台的会,张副县长代表县上参会,这是县府办那边同步过来的情况,给您汇报过的。”
贺钊一时没想起来,以为自己忙晕了,忘了这事,“我怎么不记着给我汇报过?都谁参会?”
邓哲便将情况又报一遍:“省厅的熊处,县安监局王局,张副县长,企业方是上次开研讨会的时张副县长提过的,潜洋资本。”
邓哲说完最后四个字,看贺钊面色一下子青黑下来,明显是压着火:“我上次在会上还专门强调了接触资本方的要求,这个事他为什么不亲自跟我汇报?你喊他过来一趟。”
邓哲便赶紧应着出门来,哪凉快哪多待会儿,离炮口躲远点儿吧。
果然,等张民生过来,打一进屋去,邓哲就听见那面传出来贺钊粗浑的大嗓。
张民生出来后,邓哲瞅他垂头懊恼地走了,听见贺钊喊他,赶紧把皮绷紧了过去。
贺钊道:“周四上午那个会议,县委安排一下,我参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