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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金 第82章

燕山金吾 · 言情小说 · 365 KB · 2026-08-21 20:10:25

第82章

  邓哲听完,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省安监一个处长下来的会议,书记参加什么啊?

  政府接待约定俗成,一把手对一把手,书记作为县级最高规格的领导,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匹配省里的处室干部,这在接待体系中是显然的“降格出席”。

  难不成会议安排有变,厅里到时候要下来哪个副厅长?

  贺钊不讲原因,他也只能自己揣摩。

  时间紧急,县委办从接到通知就开始紧锣密鼓准备,邓哲冥思苦想找办法给己方找平,最后硬是把一个小型的试点沟通推介会重新定位成了全县动员部署大会,有意弱化参会的厅局、拔高自己,又将贺钊的讲话安排到最后,变成了县委开大会、省厅莅临指导。

  至于潜洋资本,按贺钊的意思,干脆被从主角弱化成了参会方。

  邓哲对自己这番协调安排还算是得意,直到收到参会方保监局报送过来的名单,一看里边儿的名字,眉头一舒,恍然大悟了。

  肯定是因为嫂子要参会,书记才巴巴地硬凑着要去!

  周四上午十点,蔚苒跟着处长骆伟和科长迟骏一起到达县委办公楼,九点四十左右到时,县政府的接待人员已经在楼底下等着迎接了。

  在县委参会,又是县府办的副主任接待她们,搞这种分批接待、还分别安排休息室,蔚苒便察觉今天的会议规格似乎比她想象得要高些。

  怪不得是处长带他们参会,苏丽珍都没资格来。

  时间差不多,他们从休息室被引向会场,很快跟省安监的熊处、副县长张民生和县安监局局长一大群人在楼道里碰到,韩彬自然也在其中。

  他一看到她,眼神便黏上来,脸上也带上笑意,蔚苒出于礼貌,便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就有意躲闪开了。

  两批人刚汇聚到门口,邓哲和县委办的秘书也簇拥着贺钊从办公室过来,与省安监的领导、骆伟在门口处会面、握手寒暄。

  蔚苒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个会议流程被安排得这么繁琐,显得过分一板一眼,也才反应过来临来前保监出席领导为什么从苏丽珍换成了骆处,搞了半天原来是将规格上到了县委书记这层。

  她十足不理解贺钊为什么会参会,一个普普通通的多边洽谈会,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省市里剃头挑子一头热,大多县里都是不买账的。能来个县长那都是极其重视了,他一个县委书记瞎凑什么热闹啊?

  心里头匪夷所思地想着,看他跟人家笑着握手说话,余光却不停往她和韩彬这面扫,两回都跟她视线撞上,又一时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看来是用意颇深,该不会知道她和韩彬都要参会,所以特地出席的?

  介绍到她,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员,原本握手之类该要略过。

  但他却并无略过之意,目光卑微讨好地看向她,主动伸过手来:“蔚主任。”

  她也只得递出手去,两天来,这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贺书记好。”

  她公事公办地点头,微笑。

  贺钊只觉得这笑冰冷得没有丝温度,言语也冷刀子似的扎进他胸膛里。他该受着,便回以苦笑,但手掌里小而纤细的手便抽去,体温才交融了半秒,连那丝冰凉都不留给他捂热。

  她转开视线,显得不自在。

  他也怕盯她太久,周围一群人,这么多双眼睛盯过来,叫她尴尬,只得及时打住。

  省安监的熊处又向他介绍:“这是我们这次项目的企业合作方代表,韩彬,韩总。”

  韩彬。这刺耳的名字在他心里扎了几年,叫他恼火了几年,也憎恶了几年,曾经一个虚幻的假想敌,终于是第一次站到了他面前。

  他目光扫过他,三十岁模样,年轻,英俊,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衬得小伙子结实挺拔,意气风发。

  不知为何,与他对视那瞬,贺钊恍惚从他眸中看见自己三十岁的影子,藏锋于内,不露声色。这是一张有城府的面孔,也绝对是个有野心的角色。

  倘若不是情敌,他没准还会对他有几分赏识。

  韩彬镇定自若,先伸出手来,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贺书记,您好,我是潜洋资本的代表韩彬,今天很荣幸有机会向您汇报工作。”

  贺钊依旧无法挥去对他的敌意,只点头,与他浅握了一下手,甚至连一声“韩总”的称呼都没有。

  韩彬尴尬了一瞬,但很快敛眸,藏起表情。

  蔚苒在旁看着这两个绝不会对付到一起的人,短刃相接,火花四溅,紧张的手心都攥出汗来。

  她觉贺钊看着韩彬的眼神大抵恨不得射出一百把刀子,将韩彬钉死在背后的墙上。韩彬也不知道能否感受到这样尖锐锋利的敌意,又知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还好,至少贺钊还算有职业精神,面里能维持和平已是不易。

  原本小型的洽谈会,因贺钊的参与也提级成了一场中大型会议。会场里,政府领导和县安监局的中层干部全都到场了,一片整整齐齐的白衬衫、行政夹克,看起来仿佛误入了召开党委大会或是政府党组扩大会议的会议室。

  她这样的小喽啰,位置居然被安排在骆伟旁边,贺钊就在她斜对面。

  于是她和贺钊、韩彬三个人的座位恰好形成个三角形,她与贺钊构成了三角形最短的那条边,而韩彬则被安排到了她这侧桌尾的位置,离他俩距离都很远。

  政府会议的座次,绝对没有什么巧合,只有他的授意。

  每回都是这样,假公济私的男人。

  她瘪瘪嘴,落座下来,离他近了,才发现他夹克领子里那两个她咬出的牙印。

  虽然已经消肿,没有前天那样红得发紫了,又被衣领遮住一半,可那两抹暗红色仔细看依然显眼。

  他讲话时,旁人的目光全聚焦在他身上那瞬,她脸颊更是因窘迫而忽地烧烫,一下烧到了耳朵尖。

  以前是想让他尴尬,现在他倒不尴尬了,她却又忽然替他尴尬到头皮发麻,脚趾扣地。

  犯什么神经病,为什么不拿个什么东西贴上?上回不是用膏药贴得死死的、贴了好几天,一直到它好才揭下来吗?这次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她别开脸去,顺带往韩彬那边瞟了眼,发现他看着贺钊的目光严肃、神情紧绷,身体前倾着,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韩彬应该不清楚贺钊是谁,不知道他是她丈夫才对……但蔚苒又从他们自见面起就紧绷的对峙中似乎感觉到,他们好像是清楚彼此身份的。

  贺钊此刻是发言者,韩彬是听众。但贺钊讲话时目光扫过在坐的每个人,却独独绕开韩彬,捎带手地一掠而过。

  两人之间因而自始至终没有过眼神交流,蔚苒便自这差异对待中感到那股暗中较劲的剑拔弩张。

  韩彬肯定也是感受到了怠慢的,因而坐得很挺,试图体现自己作为唯一受邀参会的企业代表,在这场会议中的存在感。但会议毕竟是县上办的,从眼下局面看起来,似乎从头到尾都在弱化企业方的存在感。

  会议议程也被改得面目全非,潜洋资本原本是半个主角,韩彬之前也被通知的是做四十分钟左右的宣讲汇报,介绍潜洋在全国其他地区的开展经验。

  但轮到他发言时,张民生却在介绍后“顺带”替他做了大段的简介性陈词,韩彬的发言时间也被压缩到十分钟,被迫临时改了讲稿,于是也显得仓促、说服力不足。

  他发言时,贺钊一个字没听,也始终没正眼看他。

  他当然清楚在这种场合要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这场会议不是只有他和蔚苒两个人的,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理应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忽略她过强的存在感。

  但几次提醒自己,几次控制,最终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私心,眼神便不听使唤地不停往蔚苒身上瞟。

  两天了,那晚的阴影过去了吗,伤口愈合了吗?她看起来状态尚可,是果真如此,还是她只是在工作场合强颜欢笑……

  胸膛又忽然抽紧,隐隐作痛,他只能强迫自己暂时不要去想,将注意力从这件事上转开。

  看她认真听讲,不时记录。手凉了,便将两只手攥起来,动作很小地揉搓两下,再拿起笔继续写。

  这间会议室大,暖气烧得确实不太好,屋里的温度偏低,他都觉得有点儿凉,别说她了。

  越瞅她越觉心疼,几次想提醒她别记笔记了,把手拿下去,放衣服兜里捂一捂,可她看也不看他,也不知韩彬讲得有什么吸引人,能让她全神贯注成这样。

  贺钊心烦意乱,焦躁得厉害。

  他其实恨不能今天的会议跟韩彬这个人毫无关联,别说将他一小时的内容压缩到十分钟,要不是碍着省安监对潜洋的抬举,就一分钟他都不想给。

  十分钟也能给他滔滔不绝这样?还两次提到与保险机构、保监加强沟通协作,两次借这机会与蔚苒眼神交流。他说话时,蔚苒的目光也一点不吝啬地全给到他那面……

  一瞬间,那股从未消弭的嫉妒与憋屈又在胸腔里翻江倒海起来。贺钊自知不该,勉强将那情绪驱散,燥热地扯了扯领口,不快地瞪向韩彬。

  韩彬正讲到投入时,余光便瞥到贺钊朝他看过来。

  整场会议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对他正眼相待。

  他在心里冷哼声,一个县委书记,四十岁的人了,这么小家子气没有城府?

  公众场合表现出如此直白不克制的敌意,怎么,还学那些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吃醋都要吃的这么明显吗?

  韩彬不住冷笑,自诩比他冷静沉着。既然他张慌烦躁,那他自然稳坐钓鱼台,笑看对手抓耳挠腮急不可耐的滑稽模样就是。

  然而刚标榜完自己,眼神却扫到他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拉松的领口处。

  脖子上,那两道齿痕让他毫无防备地怔神,嘴上也紧跟着打了磕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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