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贺钊吃痛,但没有躲开,仿佛是在这样交织的疼痛中寻求某种确认,解脱,惩罚甚至自毁。他粗喘着呻吟出声,按住她的脑后,嘶哑道:“不够疼。”
蔚苒便恼愤地用力,将自己承受的通通回应在他身上。
痛楚随即在两具身体上同步、仿佛有了具象,它窒息地将他们包裹、缠紧,贺钊一时不知是手指痛、手掌划破处痛、被她咬住处痛,还是这些痛加起来都不如要失去她的痛楚的万分之一。
痛意随即令理智回笼,肾上腺素退却,一切火辣辣地烧起来,焚烧至灰烬以后,唯剩下无尽的懊悔。
他猛地僵硬,停下,蔚苒很快听他在耳边呜咽着唤了她声“苒苒”,起初是悔恨的清醒,继而转为嘶哑哀求的低诉,一声声灌入她耳中。
她偏开头,闭上眼,无声抽噎。
“我刚才不该……对不起……”
她一声不应。
他只得将这具已经绵软无力的躯体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道了无数遍歉,她依旧只是抽噎不吭声。
“对不起,是我失控了……”
再说什么都已苍白,他便停在这里,颓然垂头,深凝她久久未动。
蔚苒推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出声喉咙却是一阵涩痛,只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一阵无言。
手掌撑在床上,压着绽开的那道口子跟床单粘在一起,随着抬手的动作,又被重新扯开,血也涌出来。
贺钊抓起短袖缠上,叹声:“我先去洗一下。”
浴室里,处理完伤口和T恤,抬头来看镜子里的自己,顶着胡茬一脸颓丧,眼球通红,血丝满布,脖颈上两边各两处咬痕,深得发紫,胸膛上也被她抓挠抠破了一大片。
悲惘地苦笑声,贺钊啊贺钊,怎么又走到了这个地步?总是一步错、步步错,总是要把自己和她的关系逼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才知懊悔。
到底为什么纵容自己失控至此?仅仅因为韩彬吗?绝不是。是这些年来压抑的情感如岩浆般借着韩彬找到了一个爆发口罢了。
镜中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看到的只有丑陋狰狞,一地残垣废墟下,他恶劣的、因韩彬被勾起的、无从遮掩的、人性的至暗一面。
在感情里他从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大度,他也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宽宏,成熟,进退有度。相反他善妒、狭隘、恐惧、怯懦、甚至蛮横、粗暴。
被他藏起筑在面具之后的,是无比阴暗的,肮脏的,无法展露的自己。他确信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真实的他,却又是深种在他骨子里无可回避的恶劣的他。
它们一天天蚕食、吞没他理智的那面,到了今天,终于,只剩下这毫无征兆的卑劣失距。
无辜的她不该成为他情绪失控的牺牲品,亦不该承受这无妄之灾。
此刻他只剩下对这般自己极端的厌恶、痛恨,无法再与她相配,也再也找不到为此道歉挽回的措辞。
如果她要分开,他不会再挣扎。
如果她执意明天就去离婚登记,那他也唯有配合。
但这念头只在脑海出现了一秒,他便觉痛到难以接受,转回到卧室,见她抱着自己光裸的身子仍在啜泣,又几乎是一秒也不能忍受地上前,疼怜地将她圈入怀中。
抚她微凉的手臂,吻她被自己凌虐得斑驳的肩头,拉上被子裹紧她冻得发抖的身子。
蔚苒推打他,呜咽着:“你对我还有什么好在乎?我的解释反正你也不愿听,你既然已经认定我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我就这样给你羞辱好了。”
贺钊哽着无法回应,只任她的手捶在胸膛,木然道:“是我的错,我该死。”
如果可以,他真想给自己一刀换回个痛快。
她却又不忍地抽回手去,“你以前从没这样对我……”
是,曾经的他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他的感受永远排在她之后,控制情绪对他来说不过信手拈来,无论因为什么,都绝不可能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所以究竟是什么将他变成如今这样?无望、无助、无措,连他自己都不再认识自己、无法接受自己这幅样子,更何谈她。
吻着她,心已是愧疚地散落成一地残渣碎片。
他哑着嗓,哽咽道:“我今天的所作所为不值得你的原谅,也不配再做一个丈夫。是我嫉妒、不甘,也恐惧、害怕,我怕韩彬回来就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也怕你的心就此回到他身上。我太急着想和他站上同一起跑线,也太迫不及待将他从你这里完全抹去,我的初衷不是要伤害你,只是……”
只是他失控了,甚至他也不知为什么会失控至此?
他无法再说下去,再说什么都仿佛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蔚苒直到现在才知道他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与韩彬在同一起跑线?他比韩彬更早占据也填满她的心,更早被她用尽一切爱慕着。韩彬从来就没有与他相提并论的资格,即使她也很努力地爱过,但韩彬却始终无法取代他的位置一丝一毫。
她或许就是个渣女、怪胎,哪怕和韩彬恋爱时,她经常恍惚地从他身上看到的也是贺钊的影子。
可是他从来都不是他,情感或可以麻痹、幻想着替代欺骗,生理反应却无法骗人。与韩彬的第一次接吻,她无比抗拒、排斥,唯有想象抱住她吻上来的是贺钊才得以继续。
就连分手以后,她的痛苦也没有完全地留给韩彬,而是连最后一点价值都被她榨干,利用它来迫使贺钊,费尽心机地将他据为己有。
曾经的她如此凉薄寡情,用伪装出来的对韩彬的深情和不舍去掩盖另一份难以启齿的隐秘之爱。但这些不堪的秘密又该怎么说出口来,只能被她藏在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逃避着不敢面对罢了。
爱上一个大自己十二岁的男人是恋父情结吗?抚慰自己时,脑海里想象着的对方是他,渴望与他发生关系,用玩具代替他给自己快乐,这正常吗?变态吗?
怎么没有担忧过、害怕过家人和外人的眼光和流言,可即使这样,又如何呢?
她已什么也不在意了,一心只想要他,他却竟然一直介意着她心里怀念着韩彬吗?她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怎么会感受不到?她又和韩彬做了什么该遭到这样的对待?
蔚苒一时五味杂陈,想要他痛陈心扉,却不想要这种方式的痛,更不希望是在这样的情景下敞开心扉。
为什么如此,她在迷惘痛苦中想着,如果他本是永恒不变的黄金,那是否是她亲手将他推进了这方残忍将他灵魂撕扯得四分五裂的熔炉?
烈火烧熔他、煅炼他,可他在这痛中嘶吼时,破碎时,坍塌时,那高温和垮塌的碎片是否也注定会灼痛她、砸伤她?
她该推开他,远离他,还是忍着痛靠近他,拥抱他?
蔚苒艰涩哽咽地抹掉泪,最终还是搂住他,捶在背上。
贺钊任她报复地发泄着捶打完,哭够了,才听耳边她闷闷恹恹道:“从来就没有想过别人,只想着你,只喜欢你,只爱过你……”
她音量很轻,啜泣着,但贺钊却觉那是一阵清晰清凉的风将他的燥火拂散,难以置信、无颜承受的甜意裹着酸涩与痛苦炸开来。
被赦免的脱力,不敢相信的怔忡,捡回性命但伤口仍在汩汩流血的痛楚,一时间百感交集,复杂无言。
他最终起死回生般收集回些许魂魄,颤抖着珍重地拼凑起来,在更深更重的愧疚里搂紧她,含泪吻住她,从唇到脸颊,到鬓角,亲了又亲,直到她嫌弃地偏开脸去。
他便听她又补上半句:“我表达得够清楚了吗?还要我解释什么吗?”
这不是和解,亦非原谅,她当然不会轻易原谅,他也不该被轻易原谅。
他哀痛地避开眸,强绷着眼眶,无颜面对,更无立场再索求什么。
蔚苒已扭开头不再看他,不愿听,不愿答,不再吝啬只言片语。
贺钊最后只长长叹声,看床单被蹂躏得凌乱,两人的体液混着他手掌上的血湿成一片,在她臀下洇着,无奈抱她起来。
“先去客房,我把床单换了。”
收拾好一地狼藉的房间,撤换完床单,他整晚如怒浪般翻江倒海的心情也终于沉静下来。
回到里屋,蔚苒已睡熟了。
看她眼还肿着,他洗了条凉毛巾拿过来,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敷一会儿,拿开,再敷一会儿。怕搅醒了她,屏息凝神,撑在床沿的手也绷紧着。但好在她也只是蹙起眉,翻个身,不怎安宁地睡着没醒。
贺钊俯身在她额上落了个吻,心口剜着淌血。
三十八岁的生日,三十八年的压抑,不甘,恐惧,在这个夜晚彻底决堤溃坝。三十八年来他苦心构筑的自我,被一个“情”字困住,囚缚,变得不人不鬼。
他现在是谁,是披着贺钊皮囊的干尸,腐败垮塌的走肉,还是散落在地七零八落的碎块,他已不知道也无法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