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2022年十一月十六的月亮很圆,很亮。
许安黎的脸庞拢在雾里,幸福的眼神带着赧笑,她挽着半醉的钟烨嘉,走过载满美好祝愿的庭院,在满堂炯炯的目光中,闹入婚房。
闹了大半夜,沈行州和孙浩的酒气去了一大半,年纭让人送二人回家,沈孙二人当即抱成团,蜷在客厅沙发上,耍赖不肯走。
年纭捏了捏沈行州的脸颊,笑了:“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可以谈婚论嫁了,今天孙爷爷还愁着呢,说自个大孙子什么时候也带个姑娘回家。”
一到催婚,孙浩就坐不住了,沈行州也怕殃及池鱼,两人长腿一蹬,飞溜地跑走了。
“阿姨,您今也累着了,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沈行州回头,看了眼坐在桌边翻看相机照片的年橙,不敢对她对说一个字。
“对对对,阿姨,您早点去歇息。”孙浩挥挥手,也没有回头。他还哪有脸再看年橙。
年纭愣了,这两人今天异常兴奋,可又说不上来的诡异。
钟父走了过来,搂着年纭肩,让她去歇息,又望了眼对着相机傻笑的年橙和靠在沙发上沉思的程白,只说了句“不要熬太晚。”
年橙没听见,指着相机里的一张照片,眸子清亮地望着程白:“你看,你笑起来时多好看。”
程白垂眸,不敢直视她炯炯有神的眼。
钟爷爷上楼前,鹰隼般锐利的眼凝视了他一瞬,他便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年纭关了主灯,只留了暖黄的氛围灯,原本喜庆的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昏暗。
窗外那轮圆月还挂着,清清淡淡的光洒进来,年橙很快又适应了,觉得屋子又亮堂堂的。
年橙坐在月光里,感觉程白投向自己的目光沉沉的,不锐利,就像这月光,面上清清淡淡,其实冰冷如雪,正一寸一寸漫过来。
她不解,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担心问:“你怎么了?”
程白幽黑深邃的眼与她对望一会,倏地合上眼:“年橙,我有话跟你说。”
连名带姓,格外生疏。
年橙的心随着他冰冷的话音,颤了一颤。
从程白接过那束捧花时,他就变得不对劲,像在和什么做斗争般。
“你说吧,我听着呢。”年橙放下相机,弯了弯远山眉,温柔的嗓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程白错开视线,望向窗外。
“明天起,我会搬离钟家。”他神色平静,在通知她。
年橙笑:“这不是很正常?哥哥也经常住外面呀。”
程白直视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我不会再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耳朵里似乎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嗡,年橙惊愕地失了声。
程白是什么意思?想分手吗?
年橙仔细端详着程白,想从他沉静的脸上瞧出些什么,可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神色,只有那两道浓烈的眉眼依旧清冷。
“为什么?”沉默了许久,年橙小仰着脸问。
程白笔直站着,三缄其口。
他没法对她实话实话,也没法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他既然这么选了,那么所有的苦果,都得一力吞下。
“程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好好想想,要不要收回刚刚的话。”
见他迟迟不说话,年橙干涩地开口。
她知晓程白工作繁忙特殊,有些工作时常因为保密而不对她分享,她只当他这次工作任务比以往的都要危险,所以一时想岔,说错了话。
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程白凝视她片刻,飞快地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看那山水般温柔的眼睛,可闭上了眼睛,脑袋里,也依旧是她静静等他答案的面容。
其实,这个答案,程白想了一个月。
钟老对他说:“你想要进专案组,去十一部,去扫黑除恶,去替你同学洗刷冤屈,我不拦着你,但树大招风,钟家不需要一个处处树敌的接班人。你今日查这个贪官,明日查那个保护伞,钟家再有权势,也经不起这样折腾。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他锐利的眼扫视着程白:“你们三部的张主任前几日还说起你,天资卓越,踏实努力,可破格拔擢,之后进入大,入政协,你都有得选。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也想想年橙。”
程白垂着眼睫,一声不吭。
他明白钟爷爷的意思。
若是他去了十一部,那他与钟家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可他若不去,那年橙便会一直活在危险中。
何亮之事并不简单——
这些年程志海在Y市成立了立天集团,侵占土地,涉毒涉黑,连刚转正的检察官杨烁杰,也因为太过正义,被他们逼地跳楼。
他的二伯程志安利用全国各地画廊和空壳公司,替程志海洗白在诈骗园区获得的黑钱。
上头讨论后决定先隐瞒,只明面上成立了Y市杨铄杰检察官跳楼和刑警车祸案专案组,隐秘调查程志海。
而程子胜在扭曲的观念下长大,行事愈发乖张、狠戾。何亮绑架年橙,是程子胜授意指使,不然何亮再如何有能力,也出不去诈骗园。
程子胜的目的就简单多了,他憎恶、轻蔑着程白,见程白蒸蒸日上,心里的愤愤不平、嫉妒便又滋生。
其实程白想选,但他没得选。
他虽是程志海的噩梦和耻辱,但程志海发生什么事,他也无法摘出来,届时再次伤害到年橙,是他此生唯一无法忍受之事。
窗外寒风呼啸,彩灯和朱红条幅还未撤下,迎着风,猛烈摇摆着。
程白睁眼,神情冷肃地摇了摇头。
原先那些哀伤,悲痛,不舍,重重柔软缱绻全被他深埋,现在眼底,取而代之的只有决绝。
他向上天偷了一段幸福时光,沉沦着,逃避着,但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他不能再让年橙陪他下地狱了。
他配不上这般好的钟家。
年橙给了程白足够时间考虑,她不声不响,静静看着他。
看着程白蹙起的浓眉,她便知道了答案。
只是她想不明白,无缘无故,程白为何突然想放手。这些年来,她和程白相处得异常和谐,生活习性融洽得分不清彼此,互相也有情动的生理性喜欢,更没有什么三啊,四啊,所以,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
年橙心中酸涩,站起身,走至窗前,脸朝着窗外那抹圆月。
她想,她现在该做什么呢,说什么呢。
是应该大声痛斥程白,油盐不进不长眼,明晃晃给台阶都不肯下的乌龟王八大傻蛋?还是应该哭的梨花带雨,祈求他留下来?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她那憨厚老实的性子不知该如何做这些事,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是木讷、安静地回忆往昔:
曾经,他说,阿橙,我们谈恋爱吧。
——阿橙,我爱你。
现在,他也说,年橙,你不用等我了。
屋内一片死寂。
“我想知道原因,程白。”年橙望着月亮,双目柔和,眸中却有了朦胧水光。
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一字一句,问得异常清晰。
黑暗中,程白遥遥望着年橙——
冷白月光中,她墨发垂腰,雪白的侧脸上露出一种饱受折磨的安静。
他想起以前那个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姑娘,高兴了就笑,不舒服了就说,难过了就哭,从没压抑过自己什么,一直灵动而鲜活得出现在他生命里。
可现在,她像没了灵魂,目光涣散地不敢直视他。
程白忽感一阵眩晕般的痛苦袭来,嗓音依旧沉静清冷:“对不起。”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对不起,我无法告知实情。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
难以言喻的惊惧痛楚如同潮水般涌进身体,他却无能为力。
年橙预料到了,程白那固执认死理的人,决定一件事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视线逐渐模糊。
“没关系。”许久,年橙弯了眉,笑得眉目温柔。
她终于开口,带着淡淡的鼻音:“再见,程白。”
“......我们分手了。”
年橙不知是什么时候回的房间,又是怎么回的房间。
她蜷缩在被子里,一闭眼,脑子里全便是程白的脸,她不能再想他了,他们已经分手了,她必须找点事情。
奥利给似乎感觉到了年橙的悲伤,乖乖在她旁边团成一团,轻声——喵喵喵喵。
于是,年橙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猫儿,也“喵”了一声,一人一猫,“喵喵喵”声此起彼伏。
到了最后,年橙终于放声哭泣,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
程白悄无声息地搬离了钟家,年橙在医院上班,正巧没见着。
同月某一天,程白离开了京市。
日子还是照常过,钟家其他人心知肚明,不在年橙面前提前程白,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在他们生活中似的。
而年橙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见着人就温温和和微笑,在他们刻意回避某个话题时,她会主动开口,淡淡说:“你们怎么不继续说了,二哥进了专案组是很厉害啊。”
程白虽然不是她男朋友了,但还是钟老爷子的干孙子,钟老爷子并没有与程白彻底割席,只是放出话:程白是个成年人了,做事有自己的思量,他的立场不代表钟家的立场,他做的事与钟家无关。
言外之意便是,程白虽然还是钟老的干孙子,但已经不是钟家的代言人了,钟家的一切资源都不会再向他倾斜。
钟家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代表钟家的发言人。
辛钰珏见年橙笑得比哭还难看,捏捏她的小脸,同情道:“可怜见的,不就是没了个男人,至于拿这些花出气嘛。改明儿姐给你介绍个更俊的。”
年橙看着手里被修剪得不成样子的梅花,嘻嘻笑:“好似我比你大吧。”
辛钰珏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哪有人上赶着承认自己年级大的。”
“就是不想让你占一点便宜。”年橙皮笑肉不笑,放下剪子,洗洗手,准备回家,她答应来插花,就是想听听八卦,见见别人的悲惨人生,安慰下心底的空缺,但她们不说了,也就没什么意思。
但辛钰珏的行动力还是太强了,没过几天便打电话给年橙,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带她交个朋友。
年橙愣了,她本以为辛钰珏不过是说玩笑话。
好一会,她开口说:“辛大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只想暴富,除了有暴富门道,其他事就别再打过来啦。”
辛钰珏不气馁,逮着年橙下班就给拉去见朋友。
年橙本以为辛钰珏介绍的朋友会是个外国人,跟她口味一样,不曾想是个高大帅气的本地阳光大男孩。
“你平时吃的也太好了吧。”年橙在辛钰珏耳边惊叹。
辛钰珏没好气,抿了口茶,低声说:“瞎说什么大实话,我自己吃过的怎么会给你。”
对方男生见二人低语笑,也颇有绅士风度地不插嘴,直到辛钰珏离开,他才说:“钟小姐好,我是江枫,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江枫。”
年橙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辛钰珏,不好拂了人家的热心肠,微笑说:“我姓年,年橙。初次见面,您好。”
江枫愣了一下,笑说:“抱歉,钰珏只说是钟家的姑娘。”
“没事。”年橙低头抿茶,不再说一句话。
江枫是个E人,跟他外型一样阳光,很会找话题,很会调节氛围,也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年橙笑得很开心,他说的话都很有梗。
一顿饭吃下来,年橙心情颇为顺畅,直到江枫说了句:“你二哥程白怎么突然跑去小县城当青天大老爷了?”
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轻浮。
年橙扫向窗外,冬夜漫漫,寂静的路灯穿透暮色,似要照亮着什么。
“江先生,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账单我已经结过了,您自便。”年橙微笑跟他告别,转身下楼,大厅里,辛钰珏兴奋问她,聊得如何?
年橙困得直眯眼,悲伤说:“辛大小姐,您想整我直说,别拐弯抹角啦,困死我了。”
辛钰珏困惑:“江枫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不应该啊。”
“是呀,都是他在说,就不给我机会,我本来在上班就忙了,下班还要听他唠叨,难受死我了。”年橙悲恸。
辛钰珏想想也是,累的时候是想有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寒冬风大,年橙刚想要上辛钰珏的车,手机电话声响,沈行州来电。
“喂,行州哥。”她走远了些,站在路灯下,仰头望着黑色的天,看不清神色。
沈行州轻嗯一声,笑得倾国倾城:“我在你身后。”
年橙轻轻转身。
少年人离她十余米距离,长身玉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要不要再加个场,去吃顿夜宵?孙浩和郑淑琪都在。”
年橙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应该是郑淑琪和孙浩分享了顺利保研的好消息,准备一起庆祝。
她点点头,同辛大小姐告别后,上了沈行州的车。
“你现在长大了,有好消息也不告诉我们了。”沈行州抱臂抱怨。
年橙淡淡笑开山水:“你们不还是知道了。”有时太过熟悉也不见得好,一点隐私秘密都没有。
沈行州伸手揉她乌发,年橙轻轻往侧边挪,笑说:“先说好,我不喝酒,明天还要上班。”
少年人的手悬了一秒,但只悬了一秒,下一瞬,他换了姿势,霸道地将头枕在她腿上,搂住她的腰,嗓音低沉:“让我眯一会儿,累死本少了。”
本来他该后天回京市给她庆祝的,可听辛钰珏在给年橙介绍相亲对象,他便加快完成手头工作,连夜飞了回来。
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大少爷从小就脾气大得很,你不领情,我偏要让你承这个情。
年橙笑,温柔得拿出车内备好的羊绒毯子,盖在沈行州身上,说:“行州哥,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下次再躺我腿上,我会给你丢出去。”
小时候就算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呀,男女有别的。
沈行州假寐,敷衍地点点头,闻着年橙身上淡淡清甜的橙香,呼吸渐渐变浅,最后真睡着了。
包厢里,钟烨嘉和许安黎也在。
他们两给她送了两份礼物,祝贺她顺利保研。
年橙看着两份风格迥异的礼物,愣了一会,状似懵懂笑:“看来哥哥的公司真挣钱了,按以往又懒又吝啬的性子,决计不肯再自己准备一份,他只会蹭嫂子的。”
钟烨嘉轻咳两声,点了点她额头,佯怒:“哥哥哪次对你吝啬过了,小时候你要冰棒,要蛋糕,哪次不是我给你买的。”
年橙呵呵笑:“那你哪次不是零花钱用完了就来找我借,结果一次都没还。”
年纭和钟父对孩子的管教还是很严格的,即便是钟烨嘉,也没有多余可支配的零钱。
许安黎看着两兄妹温声细语吵架,只觉好笑:“小橙子,不打开看看吗?”
孙浩和郑淑琪也顺势给她送了礼物。
“琪琪,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年橙有些措手不及。
郑淑琪豪爽说:“老娘差你那份礼物,接下三年,咱俩可都一起过了。”
孙浩不乐意了,“你俩过去了,我跟谁过去。”
年橙默默转身,乐不可支地收好礼物,不管又要吵起来的孙郑二人。
回到大院已是午夜。
看着年橙头也不回地进屋,沈行州轻喊:“阿橙。”
年橙回头,微笑:“怎么了吗?”
“我的礼物还没送。”沈行州说。
年橙惊喜,开心地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嘻嘻,差点忘了,快拿来吧。”
少年人乌亮的眼睛盯着她,却伸手揽住她肩膀,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
“我们俩的娃娃亲作废了,你自由了。”他咬字清晰,面色平静,心却密密麻麻疼。
前两日,钟老和沈老商榷后,决定作废当初的约定,现在的娃娃,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年橙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膛,愣了好一会,渐渐回抱了他,笑得真挚:“同喜,同喜,你也自由了。”
沈行州不想听她说这些,望着她弯了眉,开口说:“长辈的娃娃亲作废了,但我想娶你。”
星斗满天。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年橙有些怔忡:“为什么呢?你知道的,我们俩个并不合适,沈家需要一个贤内助帮你打理家族事务,而我不会左右逢源,能说会道,若是因为歉意,那你们沈家早就还清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沈行州呼噜着她的头,好一会儿,含笑:“不是因为歉意,也不需要合适。你不必囵于后院,你想继续行医,想一直读书,都由你。我沈行州的老婆,还不至于受到沈家家规限制。再说了,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曾经穿过一条裤子,睡过同一张床,你我什么性情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用装模作样,不是吗?”
这......
“行州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俺没和你睡同一张床。”年橙小小纠正。
虽然小时候见色起意,是盯着你脸挪不开眼睛,但那都是年少不懂事。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沈行州仍旧看着她,一只手拉开些距离。
另一只手轻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年橙抬起头看他。
她看到沈行州漫不经心的目光渐渐认真专注起来,有什么情绪正在里头奔涌着。
“沈行州!”年橙忽然害怕得大喊。
那眼神,她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闭上了眼睛,几乎要哭出声:“求你......不要再继续说了。”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人。
她曾经以为,即使岁月悠长,变化无常,但她和那个人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修成正果,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可结果是什么呢?
是,山前不相见,山后不相逢。
原本还能当朋友处一辈子,结果越过那条线后,才发现是道天堑。
沈行州黑黑的眼珠看着年橙,她脸上的悲色深深刺痛着他每一根神经,许久,他放开了手,唇畔却挂了笑意,“好,我不说了,但你要记住,我想娶你。”
“是沈行州想娶年橙,不是沈家需要钟家女。”寒风呼啸,他转身,没入寒夜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