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为公职人员,没打报告就自私行动,动手伤人,程白还是受到了处分,停职一月,记过,写千字报告。
看着红头文件时,年橙停下笔,温和看着程白:“你之前一直在连轴转,现在正好可以休息。等我毕业了,就有工资了,虽然不多,但两人温饱总是够的。”
自从那件事过去后,程白住回了钟家,时常陪着她。
送她上班,接她下班。过了半小时没见着,就要发个消息。甚至常常半夜醒来,轻轻打开房门,见她睡得安祥,便在门外站着,一守就是一个大夜。
年纭和钟烨嘉起夜喝水,见着昏暗光影中那双紧皱的浓眉,从初始的惊愣,到见怪不怪,又无可奈何。
年橙也常常在早晨醒来时,被门外一声不吭站着的程白吓懵。
“反正我们这关系,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你这么不放心,要不就直接住我房间好了。”每每此时,年橙极力安抚程白。
但程白似乎有了PTSD,听此了此话,就沉冷了面色。
她只好慢慢来。
年橙倒是没有PTSD,在何亮绑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何亮不会真正伤害她。
程白望向窗外。
今日罕见得没有雾霾,天色碧绿,庭院里人影晃动。冯嫂和李警卫喜气洋洋地挂着古韵彩灯,又从屋子檐廊,朝北细细数着一排排彩灯的数目。窗前那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橙树,今年倒是结了稀稀疏疏的黄色果实,缤纷多姿的彩球和红囍字热闹地镶嵌在树冠上。
如果他能和年橙结婚,也会这般热闹喜庆吧。
年橙提高音量:“喂,程白,你有在听吗?”
程白回神,面色平静:“你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年橙收起厚实的医书,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去看看李叔和冯嫂他们吧,我记得你也还有一副落地大的对联还没填。”
当初年纭本想请有名的大师提字,但钟烨嘉想着程白的毛笔字写得越来越好,觉得不必如此麻烦。
“一辈子就这一次,怎么繁琐都不为过。”年纭不认同。
钟烨嘉温雅笑:“可不能让小白舒舒服服休假,就让他写。”
名人大师的字值得惊叹,但亲友的亲力亲为更让人满心温暖。
年橙欢欢喜喜拉着程白下楼,唤李叔把一应工具都摆上,不稍片刻,门前地砖上便摆好了朱色大条幅。
庭院里的人见程白要动真格,停下手里的活,围在旁边观赏。
程白提着半人高的笔杆,浓烈的眉眼望着年橙,最后宠溺一叹,“我写上联,下联你来。”
年橙懵了:“那会辱没了你的字。”
程白装作没听见,骨节分明的双手握着笔杆,浓翠挥毫,落笔生风。
——梅岭春光,鸳盟好合1。
他牵过年橙的手,把粗粗笔杆交给她。
——兰闺福茂,凤卜遐昌2。他站在年橙身后,高大的身躯完完整整裹着她,成年男性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咬字极苏。
年橙脸色微红,她快被他热化了。
轻咳一声,她垂眸落笔,与他的字是完全不同的气韵,却又异常相融。
李叔和冯嫂等人见了两厢的字,一时分不出胜负,只能频频赞叹。
“写得不错。”程白说。
年橙仰头含笑:“彼此彼此。”不枉她苦心练了十余年来。
写完大字,年橙手酸,腰痛,只想在沙发上躺尸。可偏偏孙浩和沈行州想起给钟烨嘉的结婚礼物还没买,于是又唤上了年橙和程白。
之前因为何亮一事,大家忙得晕头转向,都快忘了下个月是钟烨嘉的洞房花烛日。
孙浩比之前成熟了许多,见着年橙和程白不再高傲着头颅,只像个孙子一样,极听话地跟在两人身后。
年橙受不了,望天微笑:“孙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她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我行我素,又不是很聪明的少年郎。
现在的他,让她感觉这个大院就剩她一个呆子了。
孙浩点头,瞥了眼程白,扭头不敢再看年橙。
年橙却回头,本来清亮的眼眸却有些诧异:“你的眼怎么红了?孙爷爷又骂你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
爷爷说,这段时日孙爷爷想通了,既然孙子喜欢拍电影,那他不如支持,以免再发生之前的事情。于是给孙浩找了个可靠的前辈带着,甚至连程白的三千万也替孙浩还了。
孙浩讷讷,不说话,搂住沈行州肩,快步走前头,到了家具馆,终于找到机会,离了年橙和程白视线。
转角处,他望着那对壁人,眼泪忽然落了满脸。
沈行州到底是从一众预选继承人中杀出来的,与孙浩这种从小惯坏了的孩子相比,倒是沉得住气。
他说:“你迟早露馅。”
孙浩不服气:“滚,你不也眼圈红了。”
看着那两崽子呆呆挑家具的身影,沈行州弯了弯大眼睛:“雾霾太重,迷了眼睛。”
孙浩笑得比哭还难看:“雾霾是三天前的事了。”
*
年橙是第一次看家具。
以往总听爷爷说,他们那个年代多艰苦,为了帮扶国家建设,把家里能捐的都捐了,等到他结婚时,家里的衣柜床等一应用具都是他亲手打的。结婚那时,收到沈老送的线电视机,已经是礼物中的天花板了。又说起孙老参加他婚礼时,骑着那种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兴致冲冲地踩了几十公里路,结果到达时,婚礼结束了,最后就喝了一口喜酒,又呼哧呼哧地蹬着自行车回部队。
哪像现在,什么都要最好,还要有噱头。
对于这种奢靡之风,钟老很是唾弃。
但钟父和年纭又是新一代人,所处时代不一样,要求自然就不同。
年橙还记得哥哥订婚那天,钟父和年纭带着一位德高望重的七旬长辈和八名中年男女,把一只只黄花梨木匣子抬进许家。
礼物一件件铺陈开。
从明代字画、翡翠挂坠,到青花缠枝花卉纹梅瓶、金玉蝉等的摆件,无一件不惊世骇俗。
他们以此盼望着,在匆匆忙忙的时代里,儿子和儿媳可以时不时歇下脚步,过段细水长流的日子,这是他们能给小辈的最后底气。
年橙看着家具,身边店员口齿清晰地介绍着本店的特色。
这是什么最新热剧的同款香槟椅,某某大歌星的定制少发,DIRO的全球限量健身器材等等。
年橙微笑着对店员说想自己逛逛,不需要介绍,店员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没多驻足。
她在一套茶几前停了下来,仔细端详。
不规则的半透明鹅卵石质感,打开头顶灯光时,石下似有涓涓外流的生机。
“喜欢这套吗?”程白走近问。
年橙点头。
“是想自己用,还是送给烨嘉哥?”程白锋利的眉眼温柔了几分,却还是清淡严肃。
年橙眨眼笑得俏皮:“哥哥不配,他只配这个。”她指着茶几上的香薰,哼哼几声,走到店员前让他们把香薰包装好。
之前何亮的事情,她还生气呢。
程白也笑了:“等你结婚,我送你。”
年橙望着程白,温和了远山眉,不解。她和他都不分彼此了,怎么还说着两家话。
“不,等你结婚,我送你。”她原封不动的把这话还给他,转头往其他家具走去。
程白半蹲下身,认真瞧着茶几流转的暖光,似见到了她发光的灵魂,于是卑微了背影。
*
婚礼那日,钟家早早就起了灯。
年橙兴奋得睡不着,起床时,程白刚好敲她门,屋门打开。
只见他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装,身姿英挺,眉眼严肃冷峻,与左胸前那朵俗气的小红花格格不入。
年橙轻轻仰头端详他,忍不住捏了捏他脸颊:“要换个人去接新娘子好了,你这样子会吓坏他们的。”
程白手里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说:“先把早饭吃了,大家等会忙起来就顾不上你了。”
年橙笑眯眯:“顾我做什么,我才应该去照顾客人。”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老实地接过饺子,对程白招招手,“你们忙去吧。”
为了响应反腐倡廉的号召,钟烨嘉的婚礼办得低调,酒席不过十来桌。
来的宾客皆是京市最顶层的名流。
酒店宴厅里,年橙和程白手挽着手招呼客人。
大多数时候,都是年橙找话题聊,程白礼貌应答。
辛钰珏进来时,见着两人,吓了一跳,而后笑意盈盈,她看着他们两——
一个山水般温柔澄净,一个玉石般清正冷峻。
一个从最初的默默无闻变成了一幅移不开眼的画卷,一个从最初的被人人嘲讽轻视,变成了权贵有意拉拢的后起之秀。
莫名的,辛钰珏湿了眼眶,两人真是好看呐。
以前人人都知道年橙爱沈行州,也知道沈行州对年橙有着超越朋友般的宠溺。可时光是个神奇的东西,随着岁月洗礼,人们记忆中的那对壁人早就换了模样,熠熠生辉的年橙和冷静自持的程白不知何时,成了大院里口口相传的佳话。
也早已忘了,那抹倾城绝色,真的在她身边出现过吗?
“辛小姐。”年橙上前笑着打招呼:“辛爷爷呢,怎么没来?”
辛钰珏吸了吸鼻子,笑说:“爷爷说,不来了不来了,见着钟老那子孙满堂,容光焕发的模样他就嫉妒。喏,就让我来沾一沾钟家的喜气儿。”
年橙囧:“辛爷爷也还是跟以前那般年轻呀。”说话还是小孩子气。
宾客落座,或喝茶饮酒聊天,等着今晚的正牌新娘新郎。
伴郎伴娘桌上,沈行州和孙浩由于实在太出挑,频频被人注目,程白默默地退到了男方家属桌,坐在年橙旁边。
沈孙两人见程白如此不仗义,只咬牙切齿地喝着茶,一口接一口,最后舌头都苦了。
婚礼流程很常规,没有任何新鲜样,在最后许安黎捧着鲜花,准备抛下台时,她朝年橙笑得明媚鲜妍。
年橙端端正正的站在最后,想去接,手落了空,正要惋惜时,孙浩不顾形象,一把抢过花束,转身对一众女生憨笑:“抱歉啊,各位。”转而,他把花束塞给程白,挑眉说:“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年橙脸色微红。
程白握着花束,愣了一会神,他转头看向满眼希冀的姑娘,睫毛轻轻一颤。
须臾敬酒,远处钟烨嘉来话。
程白蜷紧了花束,又轻轻松开,苦味蔓延全身。
沈行州和孙浩也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作为钟烨嘉最佳得力伴郎,两人替好兄弟挡了不少酒。
程白一丝不苟地跟在他们身后,替他们满酒。不是他不想喝,而是沈孙二人今晚实在热情得过了头。
宾客渐退,沈孙二人都望向程白:非要这么做?
你会后悔的。
和我一样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