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程白回来时,披着皎月,满身冰寒之气。
年橙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给程白留门,远远见之,便飞快地跑下楼,推开一侧大门,站姿端正,含笑说:“欢迎光临。”
她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喜悦和快乐。程白垂眸,疲惫一扫而空,胸腔微微起伏,弯腰,抱紧了她。
他朱唇蹭着她的唇角。
年橙顺势仰头,回应着这个有些迷离的吻。
“累了吗?”年橙浅浅呼吸,指轻轻拂上程白脸颊,有冰冷寒气传来,指尖颤了颤。
昏暗中,程白离开了她的唇,漆黑的眸子似有害怕,害怕失去,害怕未知。
他本不是一个杞人忧天的人,可心里有了极其想要保护的东西,那么一切都变了样。
“有点。”程白低声说。
年橙推了推他胸膛,笑了:“那快去睡吧,还站在这做什么。”
程白皱眉,抓住了她的手腕,咬字非常苏:“想吃你下的素面。”
“嗯?”年橙挑眉笑:“又没认真吃晚饭?”
程白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指尖轻捏着她的手心,“行州说你烧的面很好吃。”
哦,懂了。
这孩子是吃醋了。
“那你快放手呀,不然我怎么给你做?”年橙觉得好笑,低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
他的手掌很白很大,他的指节骨分明,上头有常年握笔的茧子,摩挲时,会有异样的颤栗。
程白轻嗯一声,隐忍地抽回手。
小腹下,有隐隐的,一种慢慢往上爬的酸痒。他扭头,解开月牙白短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似乎不够,又解开了第二颗。
胸前检徽在黑夜中红得发正。
他闷闷喘息一下,跟在了年橙后头,坐在大岛台前,左脸枕着手臂,静静看着餐厨前忙碌的身影。
程白终于明白,沈行州为什么觉得年橙烧的面好吃了。
即使还没吃上,但看着暖黄灯光下,那个围着围裙,正在切菜的姑娘,低头露出了颈,白皙而带着些温暖,他就已经觉得这是上帝赐给他最好的礼物。
程白看了很久,眼帘下一片柔和,他走上前,轻轻从身后抱住了她,吻着她的乌发,淡淡的橙子香钻入肺腑。
“年橙,如果,我说如果,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你最想做什么?”他说。
嗯?年橙正忙着热锅,呵呵笑:“2012年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时,孙浩和沈行州互相抱着哇哇大哭,说他们还没过够好日子,你却淡漠地一声不响,眼底满不相信的傲慢,咋啦,突然相信了?”
程白沉思片刻,想起当时场景。
那时他们还在学校,孙浩和沈行州偷偷拉着年橙翘课,跑到他班级外,三个人就蹲在窗户前,眨着三双哭红的眼,唤他出去。
少时天真,外界传什么都当真。
程白松了手,坐回大岛台前,也笑了:“想着你回来这么久,我都没带你出去玩。”
年橙哼哼,说:“是的呢,就像今天,好不容易都休息,你下午却和行州哥出门了,你们最近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连我也不带着。”
还不如小时候呢,小时候都知道把她当个挂件,随身携带,长大了反而有自己的秘密了。
程白眉眼沉了沉,恢复了缄默。
他不想对她撒谎,却又不能告诉她实情。
年橙对他这幅死样子见怪不怪了。
夜宵吃到一半,钟烨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年橙惊奇,这几个大忙人,怎么都凑到了一起?
三月后是黄道吉日,宜嫁娶,钟家忙着同许家的结婚一事,今日下午,连年橙都坐在小板凳上和年纭剪了一下午的红囍字。
钟烨嘉可就更忙了,常常不回大院,今晚怎么就回来了?
还有行州哥,也是大忙人一个,刚飞回来,时差也不倒,就又和程白出门了。
有猫腻。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年橙狐疑地瞧了两人一眼。
钟烨嘉心虚地猛吸面,眼里有泪翻涌,程白面色平静,说:“我们去试了伴郎服。”
年橙还是狐疑,默默端走两人正在吃的面,倒在了垃圾桶,转身,微笑:“说谎的人是要吞一万根针的,还想着吃面呢。”
钟烨嘉温雅的脸委屈了:“妹妹啊,哥哥可什么都没说啊。”
年橙洗了洗手,不理会两人,转身上楼睡觉,明天她还要上班呢,她就不该一时心热,给他们下面。
*
第二天早上出门,年橙看到程白站在车子旁边,微皱眉:“我让李警卫送,不需要你。”
程白面容平和,走上前,递给她一个饭盒子,说:“我知道,这是我早上做的午餐,留着中午热一热吃。”
年橙静了一下,接过,缓缓说:“好吧,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原谅你了,但你要给我做一个月的便当。”
出来的钟烨嘉听着这句,猛咳了几声,“妹妹啊,过了啊,小白多忙的一个人呀。”
年橙翻了钟烨嘉一个白眼,拿出手机,说:“嫂子吗?......起来了呀......哦哦哦,没什么,就是......”
后续的话还未说完,钟烨嘉取过了手机和对面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转而赔笑说:“好好好,哥哥不说了,你长大了,哥哥管不了,哥哥立马滚。”
离开前,他又瞥了一眼程白,想着小丫头偏心的厉害,连哥哥都不放眼里了,只想着程白,这得是福还是祸?
这两周年橙在胃肠外科轮转,查房时总能遇上不少通宵熬夜胃出血的病人,且都年轻化,但年纪轻轻就得胃癌的病人倒是少见。
何亮算一个。
她现在实习,并不会每个病人都记住,但何亮站在病房楼梯口抽烟,她恰好见到了,说了句:“这是无烟医院,但有专门吸烟区。”
何亮掐灭了烟头,笑说:“年橙,是吗?”
年橙看了眼白衣前的胸牌,说:“七号楼前有个公共吸烟区,你可以去那。”
“其实抽不抽都无所谓了,像我这种病,也没剩多少日子了。”何亮望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姑娘,还是如以前一般,天真无邪,还有光明的未来,跟他是两个极端的人。
年橙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她想起那句至理名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1。
他的病,目前医学上是治不好的。
“虽然没有多少日子,但选择怎么过不是不一样的,开心过好每一天,和伤心过着每一天,是不一样的。”年橙没有回避他的情况。
何亮左侧下颌有道陈旧的长疤,仰头时分外狰狞。
他静默地看了一眼年橙,旧疤动了动:“其实我从小到大没一天过得开心,本以为靠读书能够出人头地,结果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2。高考那年,我因为一件小事没回家,还与别人发生了争执斗殴,我爸那时正在送外卖,急得闯了红灯,结果成了植物人。为了养他,我辍学打工,有天工友告诉我,有个厂子很挣钱,我去了后才发现,那就是一坑蒙拐骗割腰子的地方。后来九死一生,我逃了出来,结果又被查出,没多少好活的日子了。”
何亮说话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段别人的稀巴烂人生。
年橙认真地听完,抬眸,打量何亮。
他有一张国字脸,眼睛小小的,眉毛很淡,鼻子却高挺,一副老实人模样。
“剩下的日子,就对自己好点吧。”年橙转身离开,真挚地说。
何亮嗤笑一声,看着年橙背影,若有所思:“是该对自己好一点,不能把旧怨带进棺材。”
下班回了家里,年橙在看外科书,恰好是胃癌那章,想起何亮,于是和程白分享此事。
程白摘下耳机,转而握上了手机,极认真说:“离何亮远点!”
按他查到的信息,何亮可不是凭着运气好,逃了出来,而是凭一己之力,血洗了诈骗园区的领导层,踏着二分之人的血肉走上了高位,之后再摇身一变,换了个身份,回了京市。
年橙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神态,但听程白语气不可商榷,只得讷讷点头,说:“好。”
又问:“你们试伴郎服的时候有没有见着孙浩?琪琪说,她这几天给孙浩打电话,都没人接,孙家的大门也都紧闭着,按门铃也无人应。”
程白沉着面,一心想着何亮接近年橙的意图,淡淡说:“他拍大片时总要失联几天。”
谎话说多了,便要用无数个谎去圆,直到圆不住。
年橙和郑淑琪坐在医院的图书馆,分享着各个院校导师的信息,计划着报同一所学校。
郑淑琪爸妈是京市三甲医院的医生,也提供了不少参考信息。
年橙看着院校,还是决定报Q大,郑淑琪二话不说,拍手就跟。
两人笑嘻嘻,保研院校资料填得很快。
出医院路上,郑淑琪说:“孙浩那部电影本来要上映了,却又临时被撤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虽大大咧咧,但有些事又格外细节。
年橙并不清楚,她有快一个月没见孙浩了。
于是回家问钟烨嘉,钟烨嘉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见了她就躲。
又问程白,程白却问她学校选得怎么样,要不要出国。
“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吧,年橙。”他面色平静地望着她。
年橙直接把一个枕头招呼在了程白头上,“不去不去,打死都不去。”
程白反手把她压在身下,膝盖顶开她双腿,深沉的吻,沿着眉眼、鼻子、唇角......慢慢落下。
他跪在她膝下,喉结抵着她那处的敏感点,抬眸望她。
“去不去?”他说话时,嗓音低而磁,喉结上下轻移,年橙霎时酸软无力。
“你耍流氓啊。”年橙急哭了,红着眼,倔强的,就是不答应。
于是两人互相犟着,撩拨着,没一人松口。
一夜香汗涔涔,愣是没到最高点。
*
年橙再次见到何亮时也是震惊了。
逼仄的医院电梯里,她无路可退,上了何亮的车时,年橙惊慌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何亮,你要带我去哪里?”年橙想起程白的嘱托,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何亮轻笑:“就简单聊聊天,你知道的,人在弥留之际,总有很多话想说。”
年橙就怕他不说话,于是稳了稳心神,说:“那我想要边喝咖啡,边吃蛋糕。”
“可以。”何亮开着车,将她带到了一处破旧荒废的工厂,里头走出来几个年轻小伙子,恭恭敬敬喊了他一句“亮哥。”
何亮拿了绳子,轻绑住她手:“对不住,蛋糕等会送来。”没收了她所有通信设备后,又对几个兄弟说:“看着她,但不要让她受一点伤。”
年橙眨眨眼,很配合。电视上总会有许多豪门家的孩子被绑票。
她一直认为自己很低调,而且像她这样的家世,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大胆。
嗨,失策了。
也不知程白现在知道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估计会发雷霆之怒了吧。
年纪轻轻的,天天板着张脸,真没劲。想着想着,年橙笑了。
因为她的程白,可好可好了。
可一低头,眼中有泪在打转。
程白接到消息时,正和沈行州、钟烨嘉去看守所接孙浩。
孙浩跨过火盆,呆呆地看了眼太阳,泪无声地落满了面。
“吃一堑长一智。”钟烨嘉搂着他肩,说:“孙爷爷还在家等着你。”
此次案件知道的人不多,孙爷爷虽然退了,但原先也有不少门生幕僚徒弟,此事事情瞒得死死的,全程隐秘,最后低调开庭,还了孙浩清白,何亮被通缉。
回大院路上,沈行州手机响了,听着对面的话语,他面若冰霜,对司机吩咐:“去前岭山。”
程白的手机也嘟嘟嘟响起,接了半分钟,挂了电话,面色死一般苍白。
钟烨嘉接到了钟老的电话,钟老劈头盖脸就是骂:“格老子的,你妹被人绑了都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除了空有一肚子酸腐书生气外,一无是处,早年就该让你进部队,也不至于被人挑衅到我跟前。”
钟老自从上去后,很久没这么骂过人了,之前都是儒雅地说话,钟烨嘉听得耳根泛红,无地自容地发着懵。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妹被绑架了。
到了前岭山山顶时,已是晚上七点左右,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悬崖边的柱子上挂着一盏白炽灯。
何亮看着来人,手电筒在四人脸上照了照,平淡说:“来的挺快。”
孙浩刚出狱,第一个冲上前,眼神恨不得杀了何亮,吼:“小橙子呢,你把她关哪了?”
何亮平静笑了笑:“跪下来求我。”
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面容,孙浩愣了半晌,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你不就是想侮辱我嘛,把小橙子放了,我跟她换。”
何亮看了眼空旷无底的身后,脚踩了踩悬崖边碎石,轻蔑说:“还以为你多有骨气,也不过如此,喏,她就挂在崖边呢。”
钟烨嘉走上前两步,温和说:“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只要把我妹放了。”
何亮手握柱子上的开关,摇摇头:“我想要人生重新来过,你们能帮我做到吗?”忽而,大笑起来,盯着几人,说:“要不是你们,我爸爸也不会出车祸,我也不会经历暗无天日的日子,天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从开始,到现在,一语不发的程白缓缓开口:“把年橙放了,我会照顾好你爸。”
何亮盯着开关,问:“我凭什么信你?”
程白说:“你只能信我。”从小到大,他的名声一直很好,信守承诺,言出必行。
“你之前在诈骗园,被割了一个肾,后面升到了高层也是夜不能寐,四周群狼环伺,你又得了癌症,继续待下去只有被吃干抹净报复的结局,所以,为了你那个瘫痪的爸爸,你铤而走险,布置了这一出。”程白手指拳紧,有条不紊说着。
何亮忽然狂笑:“不得不说,你就是聪明,可你只猜对了一半,我设置这一出,确实是为了报复你们,若不是你们当初那句软骨头,我也不会被前女友抛弃,也不会负气去买醉,都是你们,毁了我的一生,这几年来,我想这一天,想了很久了。”
程白皱眉,孙浩当初那句软骨头在某些人耳朵里确实不妥,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是我说的。”孙浩站了起来,直视着何亮,“把年橙放了,我可以直接跳下去,不需要你动手。”
沈行州当即踹了孙浩一脚,“还嫌不够乱。”他挑眉,笑得高贵:“沈氏集团又不是养不起闲人,我打个电话,你爹就能得到最好的医疗。”也不等何亮发话,他打开手机,就下了命令。
晚风呼呼吹着,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泛凉。
崖边传来一声碰撞的声响,众人心沉了一沉。地势陡峭,环境恶劣,特警根本没法短时间内找到最佳隐秘狙击地。
“把年橙放了吧。”沈行州挂了电话,想要稳住何亮:“你爹会好好活着。”这段时日,他听了不少何亮的事迹,也颇为唏嘘。
何亮还是握着手把,看着高贵的四人,疯癫狂笑:“你们错了,那种信仰崩塌的撕心裂肺,你们也该尝尝。”
他手一落,崖边挂着的麻绳一瞬间断裂,只听得砰一声,四人死一般静默。
难以抑制的悲痛从胸腔喷涌而出。
程白目眦欲裂地揪起何亮衣领,冰冷了血液,“你给我去死。”
一拳落下,正要落第二拳时,远处传来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
飞机上慢慢爬下来一个身影。
一道道清亮的声线传遍整个山野。
“程白——”
“哥——”
“沈行州——”
“孙浩——”
年橙顾不得狼狈的形象,远远朝那亮处喊了几声。
来的路上,她其实很怕,怕他们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误了仕途。
程白手上的动作僵硬了片刻,转身,看到那泛着模糊光影的人时,才觉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何亮也看着远处光晕里的年橙,唇角勾了一个笑,慢慢地,他爬到悬崖边,一个翻身,了结了凄惨的一生。
即使这个世界破破烂烂,他还是想给它留下她。
年橙确实被养得很好,在所有人异样的眼光中,只有她没有看他,给了他足够的尊严。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填完一个坑啦,因为赶进度,所以有些地方不是很细致,等完结后再修了。还有两个坑没填,填完了就快完结了。感谢一路陪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