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年橙进驻医院的时候没想过会待一个多月。
大家一起收集数据,取样本,按平常效率来说,两个星期就够了。但看着那些插着各种管子,靠呼吸机活着的病人,看着穿着厚厚隔离服的医护人员,看着状态无法控制,病人日益增多,还没来得及取生物样本,有些病人便突然停止了呼吸。
于是在灵魂备受折磨下,来时的那车人,最后只剩下了夏教授及组内的博士师姐时忆、一位硕士师兄、一位硕士师姐和年橙。
二十多人的工作量便变成了4个人干二十多人的量。
年橙也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坚持下来。
或许是ICU里的悲欣太多了,多到让她忘了向夏教授提出退组。
明明她是一个胆小的人。
刚入医院不久,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先后得病住院,老爷爷得知老伴时日无多时,拉着年橙手说:“这辈子,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见见她,求你们。”
厚厚的隔离衣里,年橙呆呆地说:“请等等,我去跟上级请示。”
她拖着笨重的隔离衣,小跑着告诉了主治医生,院方知晓后同意了老人家的请求。
病房外,年橙看着意识模糊的老奶奶用尽毕生所有的力气,抓住老爷爷的手,牢牢的,直到闭眼。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
老来多健忘,却不忘相思。
新闻联播上那冰冷的数字还在增加,医院早已不堪重负,医疗设备越来越紧缺,情况越来越严重,几近失控。
年橙和时忆索性住在了医院。新冠定点医院,除了新冠病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
由于每日收集数据和上网课,年橙罕有机会给程白视频,甚至连打电话时间都没有。
接来这个,送走那个。
ICU里来了一个小孩,确诊了新冠,他还那么小,未来的路那么远。
年橙心里难受悲痛。
冷眼旁观的博士师姐时忆,也有了深深的无力感与心痛感。
她轻轻抱住年橙,说:“哭出来吧,想哭就哭出来吧,没关系的,想回学校了也说出来,没关系的,没人会说你的,你能走到现在,已经很勇敢,很厉害了。”
年橙不敢当着小孩的面哭,他还那么小,只知道笑。
“我没事的,师姐,真的,我没事的。”她笑着,不敢露出任何悲色。
休憩时候,她独自立在长长的走廊上,大大的落地玻璃外,是艳阳高照,是春和景明。
可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
甚至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年橙悲观地蹲下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远处,有王江的声音,他喊:“年橙,跟我去吃饭。”
他穿着白大褂,肩背宽阔,在她身旁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快要跌入深渊的姑娘。
年橙没有抬头,同样一身白衣,她双肩柔弱,已无法承受生命之重。
她拿出手机,想给程白打视频,手指却在对话框上悬空几秒,没有按下,而是往上翻。
每天都是程白发来的鼓励话语。
......
前天:【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附加一张他与奥利给的合照。
照片比较模糊,许是奥利给碰到了手机,原本该清晰展示的人鱼线和腹肌都没有了。
昨天:【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附加一张模糊的侧颜照。
今天:【什么时候结束?】
年橙每次简单回程白:【我很好。】
回完倒头就睡。
而今天,她没法回程白,说我很好。
是的,她崩溃了,脆弱了。
一股战栗从脚底漫上脊背。
随之而来的无力,恐惧,绝望,席卷全身。
“程白......”她看着屏锁的照片,清正的脸,本能的喊了一声,像在寻求最后的信仰。
王江看着打湿了的屏幕,眼睛似蒙上了雾色。
你究竟有多爱他?连让他担心,都不舍得。
王江伸出手,一把拉起地上的年橙,把饭盒丢到她手中,替她拨通了那个电话。
而后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沙哑的男音:“快点吃,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
电话响了三秒,那头的程白轻轻开口:“喂,阿橙。”
年橙听着他的声音,眼角忽然颤落了泪,噤了声。
“你还好吗?阿橙。”程白对着手机低语。
年橙舔了舔干涩的唇,轻轻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和煦的太阳,小声说:“我很好,程白。”
后面还有十几个病人,又或者不止。
她不能不好。
于是,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她挂了电话,生怕对方瞧出什么。
*
从定点医院出来时,年橙觉得恍若隔世,想直接找程白,但她需要隔离二星期。
s市确诊人数激增,隔离的地方越来越寒碜。夏教授决定自掏腰包,送他们去隔壁市的五星级酒店隔离。
夏教授怕一个人隔离时精神出现异常,于是两两分组。
时忆和年橙住一间房。
刚入酒店,年橙坐在沙发上,微皱眉:“师姐,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份心理测试卷,我觉得我一点问题也没有啊。”
时忆也十分悲怨:“我也是呀,我都可以直接上岗,还有一大堆数据等我分析,填这干什么?”
“要填错了,难不成还真送我们去精神病院住几天?”
年橙傻眼:“......”她忘了,时忆师姐是个工作狂。
起初几天,年橙和时忆除了吃就是睡觉,睡得昏天黑地,把前一个月没睡的觉全补了回来。
接下来几天,时忆坐在电脑前,整理数据,顺便教年橙如何选题,写论文。
看着师姐极强的行动力,自制力,年橙眼泪汪汪:“师姐呀师姐,我现在只想吃肉,各种肉,不想看书学习、写论文。”
全国封控的时候,各种物资都变得紧缺,想吃上一顿好的,真难呀。
时忆师姐摸摸她额头,叹了口气:“这有何难。”转身走到窗户边打电话,眼泪当即掉下来,悲切说:“蔺师兄,我想吃糖醋排骨了。”
年橙:“......”她从没见过师姐变脸如此之快。
不过师姐找的人是个靠谱的,不到半小时,房间门口就放了热气腾腾的佳肴。
年橙欢天喜地地吃着肉,而时忆师姐则在旁边和那个蔺师兄打电话。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师姐——唇角上扬,满眼温柔。
平日里,时忆师姐很少笑,一双极深的眼看人时,像在审视一份冰冷的数据,没有多余情绪。
回完电话,时忆坐下吃饭。
年橙继续眼泪汪汪,“师姐,你男朋友真好。”
“还不是。”时忆淡笑,深思了一会儿,说:“但等这次出去,估计就是了,我会告诉他,我喜欢他。”
这一遭,让她明白,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也无法预料。
她想珍惜眼前人。
隔离的第七日,年橙发烧了,核酸检测是阴性,打了120继续自己吃药观察隔离。
发烧的那几日,时忆一直陪在她身边,陪她说话,陪她吃饭,给她鼓励。
年橙无力说:“师姐,再开一个房吧,离我远点,如果我真阳了......”
时忆点她额头:“如果你真阳了,我们就一起撑过去。最近有研究报道,体质好的年轻人,在家自己吃药,也能自愈。”
“师姐......”年橙忽然很想哭。
时忆帮她拢紧被子,眼眶泛红:“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你就好了,不过是普通感冒,没什么大不了。”
年橙闭上眼,从白天睡到黑夜,醒来时,浑身湿透了。
她起身喝水。
窗外幽蓝的光线透过窗帘,一闪一闪的。
她撑着下巴,坐在窗边,拉开一条缝,看见救护车停在楼下,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护工作者正在往车上拉人。
然后,本能的恐惧,让她大脑渐渐空白,只余下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可拨通了,又该说什么呢?
告诉程白,如果这回我没撑过去,你就忘了我吧。
还是说,你不要难过,如果有时间,替我多去看看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还有爷爷和哥哥。
一瞬间,思念从眼底逼出了雾气,却一直凝不成泪。
她真的,好想再听听程白的声音。
时忆听到声响,打开灯,看着蜷成一团的年橙,问:“是不是想家了?”
年橙点点头。
这次志愿者,她只告诉了程白。
如果妈妈知道,她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如果她不能撑过去,程白又该无辜被背锅了。
时忆打开音响,放了舒缓的音乐后坐在年橙旁边。
“小师妹,等这次出去,你最想做什么?”时忆问。
年橙吸吸鼻子,认真的想了一会,说:“嗯,先去问问还能不能转专业,这炼狱,真不是人待的呢。”
时忆莞尔,也叹了一声:“确实,如果没有热爱,很难走到最后。”
又说:“我以为,你会先想去见男朋友。”
年橙不自觉地弯了远山眉,小声说:“自然是要见的。”
时忆看着窗外的救护车,说:“那就撑过去,没什么不可能的。”
当烧退了,隔离结束,离开酒店那天,年橙深深地拥抱了时忆。
“师姐,师姐,我想了想,还是不转专业了,我想继续当你的小师妹。”她靠在时忆,撒了娇。
此时正好有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来,停在了她和时忆身前。
年橙下意识看向这台车。
酒店门童先她一步注意到来车,正站在车旁,九十度鞠躬打开了车门。
一张斯文雅润的脸映入她的视野。
男人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正温润含笑。
但他并不是对年橙笑,而是目光越过她,直勾勾落向她身侧的时忆。
“时师妹。”
时忆愣了一下,放开年橙,看着车内走出来的人,笑得明媚:“蔺师兄,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蔺与从车上来下,替时忆拿行李。
这时,另一辆熟悉的车也停在众人视野中。
来人正是程白。
作者有话说:
小白的事业线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