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要睡了
眼前的三个人,就像三座大山,静静伫立,却又有乌云低压压盘旋上空,正无声滚动着,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年橙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三脸上会露出同样的情绪。
钟烨嘉有一双蕴秀光华的眼睛,遗传了年纭,总给人随和温润的翩翩,从而让人忘了他骨子里那股随了钟老的睿智狠辣劲。
“那人是谁?”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有礼,却又是很没有礼貌的问句。
沈行州则倚在墙上,双手插入口袋中,看着年橙,大眼睛冷冽似水。
而后,很多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再也没笑得花开万树。
“年橙,你可真不厚道。”轻笑声在空大的客厅响起,窗外已积了厚厚的雪,“枉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瞒得可真好。”
而程白身形纹丝未动,浓烈的眉眼,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周身冷峻的气场,与外头的风雪相差无几。
此刻,这三双眼直直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
“如果,我说,没有这个人,你们信吗?”迫于三座大山的压力,年橙低了低头,不安地把一绺碎发拨到耳后。
沈行州嗤了一声,“我们会信吗?”
“阿橙,你知道我们并不是要责怪你什么,我们就是关心你,想替你掌掌眼,看看对方是否值得你去爱,又是否足以与你相配。你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或是谈恋爱了,这其实是件高兴的事,你是钟家的大小姐,可以光明正大去恋爱。”钟烨嘉徐徐开口。
他是真怕自家亲妹这老实巴交的性子,被人哄去卖了都看不出来。
年橙皱了眉,面色不佳,但依旧挂了微笑:“我知道的,我们还没开始谈,对方还不知道,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说可以吗?”
“三位哥哥。”她笑说。
她虽然知道眼前这三位没有母亲好说话,长辈会知道给你空间,给你思考的时间,但他们明显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若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是不会罢休的。
可她还是想能拖一时是一时,选择逃避。
而逃避的本质,是她没有信心。
她怕程白知道后会厌恶她,躲避她,然后离她远远的。
程白是爷爷公开认下的干孙子,与钟烨嘉同一个户口,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虽然,她与钟家不在同一本户口本,但她与程白,需要跨越世俗的眼光。
她不敢想,当圈子里的人知道后,私下会如何谈论她和他。
是会说她不知廉耻,看上自己的哥哥,还是会说程白畜.生不如,觊觎妹妹。
可能他们说的话没这么直白,但再隐晦,言外之意大抵如此。
她可以接受闲言碎语,而程白,那么清正雅淡的一个人,没有任何瑕疵的人,要是知道妹妹喜欢他,会怎么样呢?
雪色一样的人,不染世俗,有了一处污点,即使那处污点很小,也会被无限放大。
不是她不想光明正大,而是她不敢。
钟烨嘉也是松了口气,知道还没谈,也就缓了脸色,没再逼问,“去休息吧,婚事......”顿了顿,看向沈行州,说:“你再想一想,爷爷那边也还没定下来。”
沈行州淡淡走到钟烨嘉面前,勾住他肩膀,语气霸道,“你们想退就退,想结就结,本少不要面子的嘛。”
年橙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笑:“行州哥,对不起。”
没有提前告知你。
“去去去,死小孩,连喜欢的人名字都不敢说。”沈行州最听不得她道歉的老实样,颇为嫌弃说:“不是说累了,还杵着做什么。”
年橙呆了一会,没有多停留,也没敢看程白,转身就上楼回房间。
她知道程白在看她。
但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她走的很快,声音却很轻,脚步有些虚软,直到身后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谈论声,她才放慢脚步。
倚在二楼楼梯口,她轻轻俯瞰。
在她垂落的视线里,程白陷在一团影子里,看不清脸,气场冷冽。
*
半夜躺在床上,年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爷爷会如何定夺。
按圈内人的做法,世家定下的联姻几乎没有作废的。一个家族想往上走,延绵不绝,单靠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需要大家一起努力,劲往一处使。
一旦有人偏离轨道,不是被彻底抛弃,就是被掰回轨道,按部就班地走完既定路线。
其实她很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踏实稳定,但程白打破了这种平稳。
从她认识程白那一刻开始,她的日子,就不再是无波无澜。
而她后知后觉。
辗转反侧间,年橙又渴又饿。
屋外大雪纷纷扬扬落了大半夜,才消停。
年橙打着手机电筒下楼,客厅里一片漆黑,靠近厨厅那一隅,却散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走近了,她停下脚步,往厨厅望去。
厅内起了一盏小灯,沈行州僵硬地坐在大岛台旁边,冷漠和空洞的视线落在右手,手中有一个香槟色的宝格丽小盒子。
似乎觉察到人音,他收回视线。
再抬眼时,换上了上挑的眉,明亮的眼睛,刚才的彻骨冷意,荡然无存。
“怎么下来了?睡不着?”他问。
年橙点点头,收起手机,脸色有些囧,“晚饭没吃多少,有些饿了。”
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没敢说睡不着,怕沈行州又追问。
“你呢?也是饿了吗?”她打开冰箱,晚上的热菜还是一盘没剩,她又去橱柜里取面条,从冰箱翻了几根绿色青菜和几颗鸡蛋,系了围裙,准备下厨。
大半夜,又是过年期间,她不想劳烦冯嫂和佣人。
“阿橙,给我也来一碗。”沈行州随着年橙的脚步,荡了两圈,又乖乖坐回大岛台旁边等着,头枕着手臂,视线跟随着女孩背影,笑得像个大娃娃。
一如小时候。
年橙也笑了笑,眉眼流转,忽而眨眨眼,“沈少,我的面可不便宜,你拿什么换?”
若是以前,他会说,以身相许?而他的阿橙,也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她只会认死理,憨憨地把烧好的面条端到他面前,希冀地问他一句,好吃吗?
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而这改变,正是他以前所期待的,那时,他觉得自己会松一口气。可真正发生时,他却感觉心像被剜了一样,血淋淋的疼。
在床上翻了两个身,他难受得睡不着。
于是,他坐在了这里。
“你想要什么?”沈行州握紧了手中的小方盒,抬起眼皮看她,专注认真。
年橙杏眸似晨间露珠莹亮:“你洗碗,我煮面,这很公平,不是嘛。”
沈行州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对面那个忙碌的女孩。
“阿橙。”他说。
“嗯?”
“你说睡不着,不是因为饿吧。”
年橙的手顿了一下。
她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把火关了,拿了两个碗,开始捞面,摆好荷包蛋,端到桌上时候顺手拿了一个小碟,倒了点醋。
“尝尝。”她把面放在沈行州面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沈行州先是一口一口吸着面,而后大口大口吃,像是饿了很久。
年橙看着他把汤都喝完了,忍不住问:“要不要再下一碗?”
沈行州摇了摇头,漆黑的眸子融于夜色,只剩静默地看着年橙吃。
窗外枯树枝上的雪簌簌扑落。
厨厅很安静,两人都不没再说话。
等年橙吃完,沈行州把碗收起来,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她跟过去,怕少爷不会,被他用胳膊挡开了。
“你做饭,我洗碗。”他说。
年橙看着他拿起洗洁精,往碗里挤了不少,泡沫多得像在下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沈行州拿着碗在水龙头下冲,冲了好几次,泡沫还没冲干净,碗滑了两次,差点摔了。
“我来吧。”语气是三分的无奈,七分的纵容。
年橙从他手里拿过碗,把泡沫冲干净,用干布擦了一遍,放进消毒柜里,又收拾了大岛台,便把厨灯关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堂屋彻底暗了,只有屋外的大红灯笼淌了些光进来。
沈行州仿佛融在了黑暗里,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极暗淡。
“你喜欢的那个人,”在年橙上楼前,他忽地开口:“是程白吧。”
年橙身子一僵,不自在地挺直腰板,淡淡说:“还是瞒不过行州哥。”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行州笑了笑,裤袋里的小方盒是送不出去了。
“其实仔细一想,也就能发现,这几日,你很少正面看他,总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就像今晚,你一次都不敢看他。”他说。
她想,所以,还是露出破绽了吗?
年橙抬眸看了眼外头的大红灯笼,手脚有些冰凉,而后双手合十,放在左脸颊,歪头笑。
“我要睡了,行州哥。”她选择掩耳盗铃。
可经过程白房间门口时,年橙的脚步骤然顿住。
房间门口,程白倚在门框旁。
黑色衬衣,气场冷冽。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另一章明天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