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许愿
年纭和钟烨嘉赶来时,恰好听到那句“程白哥,我们回家吧”。
两人铁青着脸,瞪着雨中的两人,看了半天。
年纭怒火中烧,恨不得把年橙打一顿,关上一阵子。
唇瓣动了又动,想起林海芬昔日的照顾,想起程白的不易,最终只说了一句话——翅膀硬了!
钟烨嘉对自己妹妹半夜跑出门的做法也是气极。
胸腔微微起伏,极力按捺着脾气:“外衣也不穿?”
年橙抿了嘴:“妈妈,哥,我刚刚太急了,忘了。”
她不安地握住伞柄,迟疑着要怎么开口想让程白回钟家的事情。
见年橙看上去似乎是带了惭愧,钟烨嘉的火气散了一大半。
年纭扫了一眼女儿旁边的程白,火气更大了,声线莫名带了尖锐的刺,“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离家出走?”
觉察到年纭锐利的目光,年橙不动声色地将程白护在身后,“妈妈,我没......”
话到一半,程白走上前,一副要把所有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认真道歉:“阿姨,对不起。我会立马离开。”
年纭并非真想让程白离开,只想吓吓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只是程白这小子,太过刚正耿直。
她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软了语气:“我赶你走了?这大冷天的,你能去哪儿?”
程白没作声。
年橙松了口气,小小讨好:“妈妈,你们也想让程白回我们家是不是?”
以前,年纭只觉得自己女儿在感情上迟钝、木讷,可如今看来,她不是迟钝、木讷,而是想事事周全,顾及着每个人的感受。
年纭轻嗯一声,认命似的,哭笑不得:“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转头对程白温柔开口:“小白,跟我们回家吧。”
程白呆呆的,愣了好久。
他背着罪恶出生,在嘲讽厌弃中长大,大院中大多数人没正眼瞧过他,有时连菲佣也能在背后打趣一句“这就是程家不要的私生子”。
虽然钟、沈、孙三家的长辈不至于对他落井下石,但也没有因为是他这个人,对他表现出亲热,多是礼貌怜悯。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长辈的认可。
“程家那边,明日年橙爷爷醒了,会出面打声招呼。以后,你就住我们家。”年纭轻轻拍一下程白肩膀。
以一个长辈关心小辈的口吻,没有看轻,没有怜悯。
程白反应过来,拒绝得干脆严肃:“我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
这个大院的人家非富即贵,极注重声誉,而他从小流言蜚语缠身,又怎么舍得拉这么好的钟家下水。
年橙急了,“怎么会麻烦?”
程白不敢看她,抬脚往前走。
“这段时日,麻烦事还少吗?”钟烨嘉疲惫地揽过程白的肩,阻止他,凑到他脸上,给他看自己的黑眼圈,“看到没,为了你,我都快成国宝了,你还敢走?”
程白沉默不语。
年橙瞥了眼钟烨嘉,站在一旁呵呵傻笑。
“你又傻笑个什么?”钟烨嘉又摸了摸年橙发顶,皱眉:“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星期,你私下跟李叔问了多少次程白的事。”
年橙登时有些不好意,红着脸往前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起程白,哼哼唧唧边走边骂钟烨嘉。
如此孩子气。
如此任性。
又哪像高贵门庭能养出来的闺女,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搭上了自己后半生的安稳。
又在某一日,放弃了未来的辉煌光明,迟钝的,专一的,耕耘着所爱之事和人。
等走上了顶端,回首来时路,发现,那些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吉光羽片,和世间芸芸众生一般,也都曾那么辛苦,来之不易。
*
十二月冬至前一天,下起了初雪。
年橙激动地敲开了程白房门:“程白哥,外头下雪啦,去看雪吗?”
程白虽然住进了钟家,但除了上学,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房间看书、温习功课。
因为神经外科专家说他可能会间断性忘了某个记忆,这对于等过了年要参加上全国奥数竞赛的人来说,是极为头疼的问题,所以年橙尽量不打扰。
但对于一个从小在南方住过的年橙来说,见到大雪,是件极极高兴之事。
咳咳咳,没办法,小时候穷过,没见过鹅毛大雪。
以至于现在看到雪还是会激动。
程白怔了一会。
年橙眨眼笑的俏皮:“程白哥,你陪我去看雪。”
理直气壮的语气。
程白抬眸,认真问:“行州和孙浩呢?”
“哎呀,那两人还在被窝做美梦呢。”年橙心虚地瞥了眼少年,撒着谎。今日,她铁了心,要把程白带出去绕一圈。
哪有人天天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的。
程白握紧手里的笔,没吭声。
他不想出门。
他习惯了世人的冷嘲热讽,却不舍得让年橙尝到一点这滋味,也不想再制造矛盾,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人一旦有了想守护的东西,有时就会变得瞻前顾后。
年橙看出他的犹豫,状似委屈了,“哥哥在家的时候,每次都会陪我看雪,哥哥不在了,家里就你一个能跑的,连你也不陪我吗?”
李国福刚巧从钟老书房出来,憨憨说:“李叔能跑,咋不能跑了?”
年橙圆溜溜的眼睛瞪了一眼李叔,也不等程白点头,拉起他的手就往屋外跑。
钟家金色大门外,沈行州和孙浩已经等了好了一会,见着两人身影,年橙憨憨笑着:“还有票吗?”
孙浩刚挂了电话,“我们去,肯定是有的。”
年橙叹气:“咱能别老拿高干子弟作威作福么?”
孙浩哼了一声,“你偷偷摸摸去买门票,还不是会被发现?上次是谁刚登记了信息,后面就有一波人上赶来点头哈腰?”
年橙讪讪,孙浩是真讨厌啊。
“走吧,晚了就进不去了。”沈行州拍了下孙浩后脑勺,许是最近学的东西太多,整个人恹恹的。
四人到颐和园时,雪已经下了好一段时间,远远望去,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整个昆明湖美得像水墨画。
湖边有小贩挑着货担,沿路叫卖,游客们有的举着相机,拍着美景,人群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四人找了块僻静的空地。
在湖边等候的郑淑琪也寻了过来。她见到程白也一起来后连连尖叫,激动地抓住年橙衣服,拽呀拽:“哎哎哎,小橙子,你可太好啦,程白诶~”
程白朝郑淑琪微微颔首。
孙浩走上前,挡住了郑淑琪视线,撇撇嘴,“你怎么也来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郑淑琪回怼。
年橙忙拿出工具,拉着郑淑琪去造雪人,孙浩屁颠屁颠跟上。
沈行州也不闲着,抱着相机,东跑西晃,这里拍拍,那里拍拍。
程白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年橙堆雪人。
女孩堆得认真,脸颊冻得通红,手套没一会就湿透了,偶尔抬头看一眼程白在忙什么,每次抬头,都能对上他的视线。
年橙笑了笑,像雪后的晴光,亮亮的,暖暖的。
她举起刚捏好的小雪人,声音糯糯:“程白哥,你看,像不像你?”
程白垂眸看着那团模糊的雪,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郑淑琪立刻凑过来,“少了点清冷挺拔的气质......”话音未落,孙浩一个雪球“啪”地砸在她后颈。
雪沫顺着衣领滑进去,郑淑琪尖叫着跳起来,“孙浩!”
两人在雪地里追打起来,扬起的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时不时波及到一旁杵着的两人。
年橙不明白,好好的堆雪人,怎么又上演了雪人大作战了。
沈行州拍完照片回来时,四个人已经累得躺在雪地里,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程白哥,”年橙转头,看着程白侧脸,眼睛亮亮的,“哥哥以前说,初雪时许愿很灵的。”
“你信这个?”他的声音很轻。
“以前不信的。”她定定地看着他,“但现在……我有点想信。”
程白侧过脸看她。
“如果我许愿……”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算不算贪心?”
“你,我,哥哥,行州,孙浩,郑淑琪......”
湖面的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程白的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轻轻攥了一下。
这样鲜活的热闹,这样毫无阴霾的笑,是他过去十七年里几乎未曾触碰过的温度。
他像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拉进温暖的屋子,有些手足无措了。
“阿橙,”程白喉咙发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和他们,从来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一旁的沈行州望着年橙,亮闪闪的大眼睛也黯淡了。
永远又是多远?
两人若是一起走了半路,结果发现这条路是错的,你是继续跟着我走,还是半路下车?
如果继续走,最后发现跟我一起过的人生也就这样,那时,你又会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想了想,本想跟明天的一起,在后天发。
感谢家人们的留言和营养液,月末啦,要是有多余的营养液,求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