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程白哥,
程白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橙子的香味,淡淡的,又清又甜。
当他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还是在病房,只不过不是原来的病房。
程白缓缓起身,警觉地瞥了眼守在病房门口的保镖,为首的是熟悉不能再熟悉的李叔。
李叔名国福,早年跟在钟老手下,退伍后便在钟家当了保安兼司机,对钟老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
看到李叔,程白心中的不安感顿时消了一大半。
程白打开门,朝打盹的李国福轻喊:“李叔。”
李国福梦中惊醒,立即站直,敬礼:“到。”
“是我。”程白扶着门沿,虚弱说:“李叔,我想打个电话。”
看着活生生的少年出现在自己眼前,李国福愣了几秒,扯开了喉咙喊医生,全然听不见去少年的话,只扶着他躺会床上,“你这臭小子,醒来了就喊一声,自己跑出来干啥子噻。”
程白漆黑的眼睛望着李国福,没有任何怨恨和委屈,只是平静重复:“李叔,我想打个电话。”
李国福坐在床,望着程白,越发心疼,泪眼婆娑:“等医生看了后就给你手机,想打多久打多久。”
幸好上天眷顾,程白没有变得痴傻。
可又一想,少年该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撑到此时此刻,不倒下。
程白点点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霞光万丈。
医生又给程白全身检查一遍,确定无大碍后,李国福才敢走出病房给各家打电话,通知这个好消息。
“醒了,程白醒了!快告诉钟司令。”李国福爽朗大笑,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高兴。
病房里,护工照顾程白喝粥,他不喜欢被照顾,让护工出去了。
李国福打完电话,看着憔悴的程白,想起程志海,渐渐黑了脸。
“李叔,我想打个电话。”程白喝完粥,提醒道。
李国福抹了把脸,把手机递给程白,窃笑:“瞧我这记性,是不是要打电话给阿橙?她要亲耳听到你醒了,肯定要开心跑过来。”
大病一场,程白瘦了,骨相更显清冷,严峻,锋利。
听到阿橙二字,少年长睫颤了颤,声音难得温和:“还要麻烦李叔,帮我买件像样的衣服。”
小孩子人长大了,自然要面子。李国福没多想,高兴地亲自去商场选衣物。
程白看到李国福走远后,才按下一串号码,对面想了两声,电话接通。
“何律,是我,程白。”
十六岁这年,少年失去了最爱他的奶奶,从亲父手下死里逃生。
身子骨软弱无力,脑子却异常清醒。
如今的他,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唯余几个友人。
钟家因着年橙对他照顾有佳,可他不能不识趣。
他带给钟家的麻烦够多了。
更何况,程志海的疯狂,他亲身经历,不敢,不愿,再牵扯上年橙。
这个地狱,就让他一个人走吧。
*
年橙到医院时,病房里已不见了程白身影。
桌上,留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谢谢大家的照顾,我很好。”
年橙看了眼笔迹,遒劲锋利,是程白亲笔所写。
“程白哥......自己走了。”年橙抿抿唇,心中有些害怕、担心,“他会去哪?”
明明以前的程白是一个极守规矩的孩子。
在以前,明知各家长辈会来看望的前提下,他从来不会提前离开的。
更不会不告而别。
李国福拎着大包小包,见了此景,愣了许久,他该想到,程白素来质朴,怎么会突然在意起自身的形象,是他被高兴冲昏了头脑。
钟老并没有责怪李国福,反而安慰:“李警卫,这不怪你。”
程白这小子,从来不是池中物。
他坚韧、机警、聪明,是他见过意志力最坚定的人,如此乱糟糟的事态下,他还能保持清醒,有自己的想法、安排,着实让他也不得不佩服。
钟老叹了口,朝小辈们说:“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明日还要上学,先回去。”
“爷爷呢?”年橙恍惚问。
“爷爷去趟程家,看看程白是不是回去了。”钟老目光锐利。人没了,总要给程家一个交代,当初他可是夸下了海口。
“我也想去。”年橙低声说。其实她不想去,一见程志海的嘴脸,她心里就瘆得慌,手指微微颤抖。
可要是不去,程白是不是又会被欺负?
沈行州走上前,漫不经心地握上年橙的手,弯了眼睛:“钟爷爷,我们也一起去。”
孙浩骂骂咧咧:“气死老子了,我也要去,挖地三尺都要把程白找出来,然后打一顿,什么人啊,说走就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程家,又从程家浩浩荡荡地出来。
程白没回程家。
各家发动人力财力四处找人,可程白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寻不到一点踪迹。
直到一周后。
程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林海芬墓前,上香,磕头,祭拜。
他才重新回到了程家。
彼时年橙放学回家,听冯嫂说起程白这些日子的事,才明白,程白到底有多难。
林奶奶去世前,将京市的这栋别墅留给了程白。
程志海和许心怡便动了歪心思,想占为已有。
林奶奶也明白单凭程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斗不过程志海的,即便有程志天在其中斡旋,也不会起任何作用。
程志天有偌大的一个家族要管理,还有因对程志海的愧疚,遇事必定不会偏心程白,便给程白找了退路。
私下里,林奶奶给程白设了信托基金,由律师界里口碑极好的何律以及远在国外的陆家妹妹代为监管。
在程白成年前,信托基金每月只能取出利息。
虽然只有利息,可也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工资。
靠着这笔钱,程白雇了私家侦探,去了许心怡老家,连着许心怡祖上十八代扒的一干二净。
程白手上有了谈判的筹码,又雇了人在暗处盯着许心怡一大家子,做好了十足准备后,他带着何律,回到了程家。
从早上谈到现在,还没谈拢。
冯嫂和李叔在客厅里夸着程白。
年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程白也不过是一个十六的孩子。
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正是需要呵护、引导,在爱的滋养中,然后一往无前,蓬勃向上的时候。
而他,无人保护,在黑夜中,踽踽独行。
因为文工团有演出,年纭不在家,点醒年橙的事只能钟老来做。
钟老睇了眼年橙,见她眼中满是怜惜,冷了脸:“程白这小子,有担当,不怕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谋略,确实值得欣赏。可他这人,也很危险,此事过后,你们也少来往。”
其实钟老存了私心,程白心思深沉,若真狠起来,只怕日后这些小辈,都玩不过他。
一个会利用许心仪的九族为筹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人,从来不是一个善茬。
“哪里危险了?他只想活着。”年橙并不知各中细节,也没有钟老想得深。
程白哥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坚韧的人了,难道还不配好好活着吗?
“以后离他远点。”钟老讪讪的,不想聊这事了,岔开话题:“你和行州最近怎么不怎么一起玩了?”
年橙也讪讪,温和微笑:“爷爷,您忘了吗?行州哥哥在上各类课程,准备着出国,还是您告诉我的。”
“那你呢?”钟老问:“你想好要出国了没?”
年橙心虚地挪开眼睛,低声说:“没想好。”
“小时候,行州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爷爷抱你回家,你还动手打爷爷,怎么长大了,倒是不爱跟他屁股后面了?”钟老是想自己孙女和沈家多亲近的。
沈行州是他从小看着长大,明面上虽然是浪荡子,但做事有分寸,也挺懂洁身自好,跟沈思景这般来者不拒的人比,实在好得太多了。
年橙红了脸,磕磕绊绊说:“我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事情。”
“你的事情就是盯着程家小子?”钟老白了年橙一眼。
年橙并不想将沈行州已经谈恋爱的事情告诉爷爷,恨恨地坐到另一边沙发,板着小脸:“爷爷,你就这么看自己孙女的?我难道没有自己想干的事?”
钟老也怒:“你想干啥?我们让你出国,你也总决定不下来,让你出门多去认识些其他人,参加下宴会啥的,你都不去,你说倒是说说,你想干啥?”
年橙撅着小嘴,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以后想干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确实没想好。
过完年,就要开始选课了,到底是偏向文科,还是偏向理科呢?
以后做什么工作呢?
沉思间,钟老不知何时离开了,一群人从钟家大门前经过,程家的李秘书也在里头。
年橙跑到大门边,扫视一圈,没发现程白。
“李秘书,程白哥回家了吗?”她朝远去的人影喊。
李秘书回头:“年小姐,二少爷还在。”
“哦,好,谢谢。”年橙笑眯眯。
李秘书没说程白是否回家,只是回了一个目前还在程家。
也不知事情谈到什么地步了,解决了没有。
程白今后会不会继续留在程家。
年橙心里有点担心,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夜间,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夹杂着电闪雷鸣。
年橙被雷声吵醒了。
她走到窗边,远眺。
程家紧闭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隔了太远,年橙看不清样貌。
莫名地,她觉得这就是程白。
想也没想,她打开房门,拿起雨伞,就冲了出去。
守门的保安见了年橙,一个激灵,“年小姐,你出去干啥子?外衣都不罩一件。”又回头喊:“年小姐跑出去了!”
年橙全然不顾。
离得近了,见着黑色大门前的人影,年橙悬着的心才渐渐落定。
少年真的很瘦,厚厚的羽绒服在身,也是满袖盈风,似乎风一吹就会摔倒。
程白没有倒,他捧着一个小盒子,稳稳地,走出程家大门。
在他身后,程志海朝他吐口水:“小杂种,死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程白紧紧捧着小盒子,和平时一样,神情严肃,眉眼间一派清冷,一步一步走出程家,没有回头。
十六岁的这年,他看清了程志海,也不会再有着幼稚的想法:觉得终有一天,父亲会看到自己。
年橙呆呆地凝视着少年。
看来,程白彻底脱离了程家。
也意味着,今后的他,孤苦无依。
大雨还在下,少年在雨中走着,双手护着小盒子,没有撑伞,京市的十二月,天气冷得可怕。
爷爷那句“离他远点”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脑中。
年橙握着雨伞,哈着气,哆嗦着,犹豫着。
可到底年少轻狂,无所畏惧。
她终究踏出了那一步,抛下所有顾忌与原则,站在了程白面前。
替他撑起了一把伞。
“程白哥,我们回家吧。”年橙看着程白,眼眸湿湿的,红红的。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了。
程白抬眸,也定定望着她。
女孩唇红齿白,像春日里的灼灼桃花,温暖了一整个寒冬。
尔后的每一年,他都会记得,有个姑娘,给了他一个新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