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车刚停稳便已熄火, 陈靳淮解开池聆安全带手顺势摸了她额头,温烫和冷汗交织。
陈靳淮脸色非常差,停车场灯光涣散,戾气凝重的脸只有在池聆喃喃出声的时候才有细微波动。
狭长眼尾耸拉下褪去了冷硬, 他倾身, 偏头放低声:“嗯?”
池聆昏沉, 意识不清醒, 在梦中好像被什么困住了,只是最深处本能在喊他。
哥。
陈靳淮动作停顿。
池聆的眉眼很好看, 像江月夏柳, 此刻却皱得很紧,眼皮通红, 难过的情绪要溢出来了。
陈靳淮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噩梦。
是沈寒。
还是他。
得不到答案, 他应我在。
大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把女孩抱了出来,池聆的脸埋在他胸口,他用外套裹着她,四周风很静, 全被他挡在身后。
池聆呼吸落在他身前, 陈靳淮心脏跟着烧起,在满是躁动的时候又被摁泡进浓盐水, 酸、涨、鲜少有。
朦胧中,池聆眼皮颤动抬起一点, 夜色太浓了, 月光几不可见,她神经细胞好像膨大变成氢气球,飘飘然看不真切。
出挑拓落的五官不羁, 轮廓凌厉,鼻梁眉弓下阴影淡然,她其实已经看过无数遍,池聆拽着她衣服,闭眼,缓缓又睁开。
她目光聚焦在那双眼。
她头脑很乱,却又在这个晚上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多和陈靳淮有关的事,像雨后涨潮,那些压在水面下的,以为早就沉到底和泥沙混在一起的东西忽然全翻涌上岸,清晰重演。
第一年,仲春初见,他冷淡傲然,矜贵耀眼,扫了她一眼,她怯生喊了一声哥哥,这是故事开始。
第二年,三百多天的四季,他们只在跨洋电话的视频中见过模糊一面。她听见有人喊他阿淮,池聆在本子上写,觉得是个好听的名字。
第三年,他回来了,他还是那么不好相处,但她好高兴,他回来的第三天京北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雨,她发现了一个秘密,陈靳淮和她一样不喜欢雷雨天,不喜欢黑暗,同类人的引力让池聆不自觉想靠近。
直到他生日,一块劣质的手表,几滴眼泪,他终于承认了她是他的妹妹。
第四年,陈靳淮知道了她喜欢吃大白兔奶糖,给她买了很多包着漂亮纸衣的糖果,五彩斑斓像她少女的美梦。
也是这一年他知道了应潮,他开始帮她找,但也告诉她,池聆,你的人生前路无限,过去的也不用太难过,以后他会存在。
第五年,池聆初潮来临,在学校不小心染脏衣服,女孩小时候从来没有接受过完整的两性教育,被周围人窃窃私语嘲笑,身体疼痛的酸胀和流血的尴尬让她无助躲在课桌埋头眼红。
是陈靳淮放学后发现池聆没有回家,折返回学校找到了池聆。女孩像一只猫,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自己,她在冷水间用力地搓洗着衣服,手冰冷红皱。
陈靳淮脸色绷紧把自己外套披在了她身上,要抽走她手里的脏衣服她不愿,奇怪地自尊心不想被人看见上面的痕迹,家里的佣人也不行。
他却无所谓,说他处理。
所以后来池聆再想起那天,进入少女时代的夏天。
记忆里不再是嘲笑和酸痛,而是陈靳淮校服上的冷杉味,是嘴里的薄荷糖味,是他背着她走出绿荫繁茂的校园,燥热、干净、蝉燥热的鸣叫。
他说小水,你不用害怕,夏天又在敲门喊你长大了,因为她的生日也在六月。
第六年,有个年纪和陈靳淮相仿的公子哥对她出言不逊,陈靳淮动怒,把人打进了医院,赔了几千万的生意,顾潋气急罚了他一个月禁闭,陈靳淮却毫不在意,反倒问她今年想去哪玩。
第七年,她十五岁,陈靳淮莫名不理了她三个月,迄今为止仍然不知道原因。
也是那一年,小雨天,池聆在他房间门口踟蹰组织语言想要和好,她不想和他冷战,却听见陈靳淮在和朋友通电话。
他声音清晰不耐,说了句滚,语气差劲反问:我怎么会喜欢池聆。她是我妹,你恶不恶心。
池聆要敲门的动作倏然刹车,心脏轰然砸地,震得人脚步钉在原地,喉咙无法呼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怔松茫然,眼睛红了。
走廊过堂风带着灰蒙蒙的水汽氤进她眼睛,夏天连绵的蝉鸣和傍晚霞光的空气突然变成了很苦很苦的味道,在鼻腔内冲刷敲打。
池聆没有听清后面的话,狼狈低头,落荒而逃。
恶心。
这个词像是一支利箭,穿膛而过带走遮羞布,那她心底不曾承认的、从未想越界的东西突然浮出水面。
让池聆孤枕难眠,彻夜辗转,眼泪不停的掉。
她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从来没想改变什么,她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这个世界上再近的东西也存在着云泥之别。
池聆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杯没有杂质的柠檬水。
酸涩无味,远看和白水无差别,只有尝进嘴里才知道难以入口。
那个晚上漫长又短暂,现在再回想她已经不记得那个晚上自己怎么想的了,脑海中的画面只有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开始,池聆已经与昨日无异,陈靳淮面无表情走过,她继续笑着喊他哥。
昨日听过的话如过眼云烟,她毫无波澜。
那天起,小水又只是小水,哥哥也就是哥哥,翻来覆去她最想要的不过也只是他第一年回来时说的那句——以后有他存在。
这就是最好的故事结果。
从九岁第一眼开始,这是他们的第十年。
一幕一幕画面清晰,像有人在放电影,又像是走马灯掠过眼前。
第十年。
已经超过如今生命的大半,池聆分不清是药效还是其他,眼睫湿润润的,眼泪的味道久违落入回忆。
**
私人医院律师和医生都已待命。
池聆被放在推车上,陈靳淮在旁跟着车辙大步走动,医生护士有条不紊监测着女孩生命体征,抽血化验又准备催吐洗胃。
还好送医及时,药还没完全吸收,可以更快代谢。
洗胃的过程池聆干呕了几次,她模样难受,陈靳淮模样也好不到哪里,男人眼尾红得可怕,她抓着他的手,他想用力又强逼自己克制,眼底情绪翻涌难以自抑。
结束后池聆被转到单人病房,打了镇定和点滴,心电监护发出了滴滴滴的声音,她终于熟睡。
男人在旁边矗立看了许久,忽然大步走出。
医生恰好走过巡房,旁边跟着匆匆赶来的段扬。
段扬一身西装难得人模狗样一次偏碰上这事,平常混球没个正形的人神色凝重:“怎么样。”
陈靳淮不想多言,语气散怠:“没事。”
段扬松一大口气,但想到这种恶心的下三滥,忍不住骂:“这群傻缺,弄死得了。”
他之所以朋友不多也就是因为圈子太乱,正常人不多,碰上这种没底线的脏眼又脏心。
但既然别人先动在了他们头上,没理由不收拾。
陈靳淮表情淡然点头:“是该死。”
段扬严肃,问医生情况。
医生:“放心吧,化验报告也已经出了,这种药只是开始烈,后面救治及时已无大碍,需要更多关注的是患者精神状况。”
“有后遗症吗?”
医生摇头:“一次用药不会有长期影响,但这类药物会对肝肾功能造成短暂负担,这几天注意多喝水,帮助代谢。”
“另外,这类药物可能会有头痛、恶心、乏力的反应,休息一两天就好。”
陈靳淮听见了,目光越过玻璃落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人脸色,段扬看了他这模样,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医生进去又检查了一遍,陈靳淮打了个电话,让刘姨现在过来。
挂掉,他看向段扬衬衫上绑着的领带,拽了下:“摘下来。”
段扬疑惑,但还是跟着做了。
陈靳淮垂眸,抻开,暗红色的领带结实发出弹动空气的声音,“铮——”
他懒得废话,只绕在掌心道:“走。”
段扬明白过来,陈靳淮这是要算账了。
行啊。
他轻笑,顺手口袋掏出了根爆珠的万宝路分给陈靳淮。
陈靳淮也没客气,咬在了唇间,爆珠“啪”的一声轻响,葡萄味散出来,陈靳淮突然皱了下眉,想起池聆说,她不喜欢吃葡萄。
有很短一个瞬间,他忽然想,所以是他做错了吗。
段扬拉开车门开口:“药我查了,是沈寒一个朋友赵明搞的,估计是老手了,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今晚得为民除害。”
陈靳淮皱眉,还是点了那支烟,尼古丁有点镇定作用,他仰头活动脖颈,问:“跑了没。”
“应该藏起来了。”段扬说,“俩孙子。”
“躲不掉。”这是陈靳淮给的答案。
他没说错,只要稍动脑筋就知道能藏在哪。
他们的地点楼上还有一层,vip制的,下面玩爽了再上去,也可以是避事的场所,这点东西躲不了陈靳淮的眼。
果然电梯门开,走廊里站着两个人,黑色西装带着耳麦,看到他脸色一变,伸手阻拦。
段扬走在前面,笑得轻蔑:“认认人,别瞎拦,你两只手拦得住?”
段扬家和别人还不一样,正儿八经带颜色,那两人对视一眼似乎也有所忌惮,思索半天,还是把手放下来了。
段扬推开门,侧身示意陈靳淮走进去。
沙发上纸醉金迷的赵明还在笑,沈寒在一旁面色凝重。
赵明不以为然:“你想的太多了,知道了能怎么样,今晚她不是和你睡也是和别的睡。”
那个蛆虫脸上恶心的笑让陈靳淮指骨一下绷紧。
而沈寒也好似有预感,他脸上还有拳印,猛然回头。
“你?”
第一个字启唇,靳淮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一拳极快,陈靳淮挥臂!正中沈寒鼻梁,鲜红的血溅出来,沈寒闷哼一声仰面后翻,后脑磕在茶几角上,他脸色发白向后脑勺摸去。
赵明惊呆,完全没想到陈靳淮怎么来了,我操一声站起来,四周张望意外,保镖呢!死哪里去了!陈靳淮充耳不闻根本不在意,手撑着沙发跃过,猩红了眼轰然踩那滩烂肉上。
砰,又是一声肉砸地的声音,沈寒胸口断裂一样,没力气挣扎:“呃…”
赵明见状愤怒还手,但他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失声,陈靳淮肘击回身猛然用领带勒住了赵明脖子,两手相反方向极致用力。
赵明的脸从涨红变成猪肝色,嘴巴大张眼球上翻去抓领带。
段扬顺势拎起烟灰缸朝着那张脸一砸,烟也烫了上去。
玻璃碎了,碎茬划在陈靳淮手背,血珠外冒,与他眼底的寒到反差强烈。
“好玩吗。”陈靳淮问。
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看死人,继续收紧领带,手臂青筋暴起,就这样赵鸣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两脚死鱼式乱蹬厌恶讥讽。
等不到答案也不会送,在人快要窒息时,陈靳淮忽然松手,又再次拉进:“你知道她是谁的人吗。”
“胆子这么大。”
陈靳淮顶腮,半响,单手上移,带着领带一头按在赵明眼眶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猛然下压捻动。
“你活够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章稍微掉了两滴眼泪🥲 看着他们背道而驰明明有那么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