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粒星
新来的实习老师叫程晓思, 是瞿宵的师妹,都毕业于金陵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她比瞿宵晚四届,之前在其他特校当临聘教师, 杂务如流水,薪资如滴漏,这样干了两年, 她在网上看到白河特校的招聘信息。
白天由林校简单面试后,她收到通知,放学后留校试课。
负责试讲评估的是郁北。
第二天晨会,她来到听障高班, 跟大家做自我介绍,台下有掌声响起, 她也拍拍双手,跟着学生一起微笑。
不苟言笑的带教老师指了处空位让她坐下。
进门后, 程晓思注意到同样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她显然不是学生, 也不像老师, 打扮得异常时髦, 美得很锋利,如同彩色玻璃, 全妆的面孔让她看起来跟素白的教室格格不入。
程晓思记得她。
昨天后门外的那个女生,高高瘦瘦,不知为何扭头就跑。
程晓思落座, 跟她颔首莞尔。
她清亮的眸子斜过来,没表示,只用拇指打了个“你好”。
程晓思以为她不会说话, 尴尬地回了句手语。
但下了课, 有两个男生在后门瓜分辣条, 她径直走过去嚷叫,赶人手势:“出去吃啊,你们两个。”
程晓思惊怔。
回到办公室,她才知道她也是实习老师,姓陈。
程晓思一下没听清,以为是本家。
另一位姓于的老师纠正她:“她是前鼻音,耳东陈。”
程晓思忙不迭点点头:“这样啊。”
学生对她很新鲜,下课会围过来跟她讲话,坐她面前的男生读唇不错,名叫徐逸,猴子一样惊奇地划拉着手指问她:“老师,你的手语为什么这么好?”
程晓思回答:因为我以前也在特校。
上班的第二天,程晓思在听障办公室有了单独的桌椅,比较奇特的是,跟她同班的两位老师课间都不太回来。
郁老师一般在微信上传达消息。
至于那位漂亮的陈老师,程晓思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课外唯一能与他俩同时碰面的机会是工作群,郁老师偶尔往群里发课件,批改建议和学生情况提醒,艾特她和陈老师查收,陈老师才回一句“收到”或OK表情包。
他俩关系应该不太好。程晓思这般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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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柠占用了瞿宵的办公桌,成为培智班办公室的常驻脱口秀嘉宾。自打新实习老师现身,她就不想再回原来的办公室。
她不想看见郁北给新老师布置任务,不想看见学生跟她无障碍地谈天说地,不想看到她的专业和纯熟,天然属于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特别,但程晓思过来后,这种特别不再是认可,她照出了她原地踏步还沾沾自喜的样子。
程晓思刚来一礼拜,已经能完成第 一节语文课。
而她闷头扎进白河三个月,还在胸无大志地带晨操。
她以为自己很重要,也很争气。
但程晓思一来,她引以为傲的进步和贡献,好像都变得轻飘飘。
程晓思到来的第二周,语文课全盘交由她负责。
郁北出现在班级里的次数也愈来愈少。
“宵儿,我突然觉得,郁北其实没喜欢过我。”躺在床上,陈青柠发出如此感慨。
瞿宵一个呵欠都没打完:“你还想着郁北呢?这都多少天了。”
陈青柠说不清楚。
她心不在焉地抠着甲片边缘:“他以前对我的照顾都是因为实在没办法,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又是老板的女儿,他一个打工的能怎么办?得罪我吗?”
瞿宵崩溃了:“你什么时候停止自我怀疑?”
她真的很想攥住陈青柠的衣领,摇晃她,喊魂:你是谁!快从我室友身上下来!把自信的她还给我!
瞿宵笃定地说:“你很好了,真的。我不管郁北怎么看你,但你在我眼里就是独一无二的陈青柠,很棒很努力的陈老师,骗你就让我胖五十斤。”
陈青柠凝噎:“宵儿……”
瞿宵为此很讨厌郁北,偶有校内公开课,在观摩教室偶遇这位装刁男,她都不想再给他任何尊重与好脸。
翌日早晨,陈青柠去了趟林校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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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林彧章电话时,郁北刚驱车离开县城,车上还坐着培智低班的严璟老师和康复老师,三人刚完成一场新生入学前家访评估,后座两人翻着诊断和量表材料有商有量。
郁北安静地握着方向盘。
他戴上一边蓝牙耳机:“喂?”
林彧章听见喇叭声:“你在外面?”
郁北“嗯”了一声。
林彧章说:“那回来再说。”
郁北蹙蹙眉,刚要回“现在说吧”,对方已挂断通话。
身后的严老师把材料收入公文包,寒暄起别的:“郁老师,你们听障的老师最近怎么老来我们办公室?”
郁北没有接话。日头过盛,他扳下挡光板遮阳。
对此一无所知的康复老师侧过头来:“谁啊?”
“我们学校的千金啊,”严璟笑说:“她特逗,一点大小姐架子都没有。”
康复老师问:“陈青柠吗?”
“对啊。”
“太搞笑了,有个小孩来办公室找瞿宵,要瞿宵带着上厕所,瞿宵不在,她把人家直接夹过去了。孩子哇哇哭。”
“夹过去?”
“对啊,夹在臂弯就走,人看着瘦,力气那么大。”
……
郁北打转向灯,把车刹在路边,面无表情地转头:“我买水,你们要么?”
后排一人拎起水壶,示意自己带着;一人摇头道谢。
郁北喝掉半瓶水,回到车里,他重重呼吸了一下,挂挡重新上路。
去办公室放好材料,郁北盯看桌面须臾,才离开原处。二楼楼道离办公室不远,无需经过教室,郁北还是绕了远路。这天上午没有数学,程老师在讲语文课,而陈青柠照常坐在后排,定神看黑板,两手捏着笔杆,郁北只用余光一瞥,迅疾掠过所有窗扇。
日渐凋零的部分,好像长回来了一点。
林校在校长办公室等他。
两杯茶水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白烟袅袅,他叫郁北在另一张木质单人沙发坐下。
林校随之落座,滑两下杯盖,呷小口热茶:“今天去看的那个学生怎么样?”
郁北实际地回:“不好说。他是边缘孤独症谱系,进我们学校吃亏,但普小也不肯收。”
林彧章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颔首:“家里没干预?”
郁北说:“干预了,方向不对吧,这边也没专门的机构。”
林彧章又打量他:“程老师来了,你有好点么?”
郁北“嗯?”了一声:“好一点。”
“瘦了啊,孩子。”
郁北淡笑着敛眼:“郁南也这么说。”
“对啊,你妹妹都看出来了,”林彧章幽幽叹气:“事多别硬扛着,你又不是铁人。”
郁北说:“事有什么多不多的?不都是这些事。”
林彧章说:“那我怎么每次问起你,都是忙呢。”
郁北不再启齿,端起杯子喝水。
他又觉得不对劲,眉心微锁:“你找我来就是说家常?”
林彧章摇头:“当然不是。你猜谁今天来找我了。”
郁北心底有个大概:“陈青柠?”
“哎呀,脑子这么好使?”
郁北唇角微动,但好像不是笑,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艰难的客套。
林彧章也不跟他卖关子:“她说想调到培智班去。”
郁北大脑真空了一下,其实他隐约猜到了,但神经的反应总快过设防,他面色平静:“你怎么说的?”
问出口他顿住了,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她怎么说的”。
林彧章说:“我同意了。”
他转述陈青柠的考虑:“她说手语太难了,还有一个月就要放暑假,这一个月她也做不到像程老师那样能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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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现在程老师来了,班级稳定了,我想去闯另一关,不要让我的白河之行留下遗憾。”
陈青柠一五一十地将原话转述给瞿宵。
而瞿宵差点撒贝宁掐人中:“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陈青柠拍打她椅背:“你什么意思?”
瞿宵吁气,坐直身体:“如你所见。”
陈青柠举起拳头,抵到眼前装哭:“你到底收不收我嘛,敬爱的瞿带教。”
瞿宵微妙笑开,挠挠头发:“这回轮到我了是吧。”
陈青柠强抓过她的手,眼巴巴攥紧:“不然呢,你们培智也没有帅哥,张老师和严老师我感觉都像在非洲大迁徙见过。”
“哎!”瞿宵给她捂嘴,得亏是在宿舍,虽然她说的很贴切啦。
她抽回手,再三确认她的决定:“你是不是考虑很久了?”
陈青柠摇头:“没啊,我昨晚想的。”
“陈青柠。”
“嗯?”
“不愧是你。”
与其继续在听障班消磨自信,还不如换舞台开新戏,她陈青柠缺观众吗?她又不是只需要郁北肯定和看见,哪怕初衷如此,也不代表终点处必须高举的奖杯,是郁北的拥抱。
游泳冠军是冠军,田径冠军就不是冠军了么?
有谁规定冲刺的方式只有一种?此路不通,就换赛道。
陈青柠回到自己书桌,掀开笔记本电脑,笑容洋溢地转向瞿宵:“我明天去培智办公室报道,有什么注意事项,我先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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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陈青柠转班事宜的后半段,基本是林校阐述,郁北喝水和点头,中途他只问了句:“瞿宵带她?”
林彧章没答,只问:“你小子舍不得啊?”
郁北摇头,自觉幅度过小,他又确切地否认:“没,没有。”
“那面色这么差?”林彧章挑眉,不追问:“你是该多休息了,我可不想被蔺教授骂。”
郁北看他:“我妈联系过你?”
“反正不时问几句吧,”林彧章忽似想起什么:“对了,陈老师换班的事,你记得和她爸爸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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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校长室,郁北停在走廊,编辑微信发给陈裕恩,询问他是否方便通电话。
关系到女儿,陈裕恩基本秒回秒接。
郁北刮了刮眼皮,把手机贴到耳边:“陈总,您好。”
总是笑意郎朗的腔调传来:“哎,郁老师,你好。”
那边似乎空出个看日期的时间差,新鲜问道:“我看还没到日子嘛,小郁老师怎么就打电话给我啦?”
郁北将陈青柠的决定转达给他。
陈裕恩耐心听完,笑意更浓了:“好啊,放手让她做吧。”
“那我,”郁北停顿一下:“可能要把您的联系方式发给她的新带教老师了。”
陈裕恩“嗯”一声:“谢谢你前段时间对她的照顾,柠宝和我们说可喜欢你了。”
良久,郁北说:“应该的。”
下午回到办公室,桌面腾出大片空地,那些顶着各色卡通脑袋的笔,全都不见了,桌肚里只有一张椅子。
郁北拖开那张椅子,坐下。
无声无息地枯坐少顷,目光落到一侧的抽屉。
郁北想,她会不会还需要这些东西。
他拉开第二级抽屉,里面空落落的,只剩一袋还没吃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