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粒星
郁南出院后, 接受了一段时间系统的儿童心理治疗。在此期间,郁北高考成绩放榜,他拿到进入高三后的最低分, 父母没一句指责,只问他今后作何打算。
老班从Q上私聊他:怎么失误了呢。
郁北平静地回复:心态不好。
班主任没再说话。
查分那日,郁南主动从房内出来, 询问哥哥的考试结果。
郁北给她挖了一碗圆溜溜的红瓤西瓜球:“还不错。”
郁南把沙拉碗端回卧室,须臾,门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恸哭。
郁北在QQ里给妹妹发了个微笑。
北上之后的第二年,郁南居家读完小学全部课程, 以三分之险考进附近的初中。一个人浇灌的苦果,惩罚全家分食。郁南愧悔不已, 强忍着不适,搡着自己向前, 卡入真正的生活。
这个暑假, 郁北向她坦白, 他在情急之下阅读过她的日记。
郁南不想再给家人添麻烦, 只淡笑着说:“你看到了啊,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哥哥不发一言, 只是摸了摸她头发。
也是同一个假期,郁南鬼迷心窍地从小学班级群翻出陈青柠的头像,按下添加好友。
对方很快通过。
或许早已不记得她是谁, 陈青柠没有主动问好,郁南也只字不语。
郁南翻完了她所有的空间说说。
她经常分享自拍,不是嘟嘴就是wink, 眼睛大得能穿透屏幕, 原来她在班里耀武扬威的手机是家长特意为她购买的港版iphone 6, 她的卧室像睡美人的雅阁,弧形窗框外是鸟语花香。
下面的点赞和留评刷不到底。
喜欢她的人好多,不是夸她漂亮,就是叫她宝宝。
高中后,她的空间更新骤减,郁南猜她转战微信或微博,在各种社媒搜索,从其他同学那里追寻她的蛛丝马迹。
她再没见过陈青柠本人。但在梅雨季的日记里待久了,青灰色的霉菌不受控制地滋生。
每一次注视陈青柠更新的相片和驴头不对马嘴的文字,都能一遍遍喂养曾经的痛。
痛不必刺出去。
只要还在生长,郁南就觉得自己活着。
陈青柠过得更好了,甚至还出了国。
她的ins首页像一盒闪亮多彩的眼影盘,不费吹灰之力就有十几万follow。
她是如此无知,又如此精彩。
上苍为她的无知讥笑,也为她的精彩倾倒。
她的人生像走在豪华钢琴上的黑白格,音律踩得乱七八糟,也有人在台下不断喊安可。
陈青柠的ins停更了好几个月,前两日再打开,陡然弹出新内容,她完全素颜的大头照,眼眶湿红,唇角下撇,配文:
【为情所困的我怎么更美了?(吐舌头emoji)】
而她的ip竟然回到国内。
郁南惊恐到不自觉手抖。
“梦到什么了?”哥哥在手机里问,不知是不是嫌灯刺眼,他微微偏开脸,光在他脸上深邃了些。
郁南莞尔:“我也记不得了。好像梦到她长大了。”
她在心里估算年纪,轻声说:“她应该已经二十一岁了。”
郁北抿了抿唇:“大概吧。”
—
五月不咸不淡地流向尾声,陈青柠已经跟郁北断联二十天,明明还在一所学校,明明每天上课都会碰头,两个人就是变得跟从无交情的同事一般疏离。
若无工作必要,郁北从不主动跟她讲话。她也是。
陈青柠时常低落。
她甚至想找个无人的课后,伺机而动,偷袭郁北,强迫他弥补那个拥抱,不然她觉得自己好不了。
但她又觉得这样太贱了。
郁北已经很贱了,她不能变得跟他一样贱,还助长他的贱。
还不是因为这间学校男的太少了!
她年轻气盛疯狂溢出的荷尔蒙无处安放!
有一次她去找瞿宵吃饭,顺便造访培智班办公室,企图窥探其他两位男老师是什么成色。
去食堂的路上,她非常绝望,还是只有郁北能下咽。
瞿宵手在她面前挥挥:“发什么呆呢?”
陈青柠盯着卷帘门进出的人流:“我在找我打翻的菜。”
瞿宵看桌又看地:“没啊。”
陈青柠垂眼:“你高考语文有一百分吗?”
瞿宵诧然。
一个高三不转去国际学校,就没大学能上的人,也好意思对她评头论足?
“我想郁北了。”陈青柠又在半夜怨念。
瞿宵不解:“你不是天天能看到他?”
她假意抽泣:“摸不到。”
瞿宵问:“你以前摸得很多吗?”
陈青柠盯着郁北空空荡荡的朋友圈:“还可以吧……虽然摸不到裤子下面。”
瞿宵哑口无言。
瞿宵果断换话题:“你最近上课了吗?”
陈青柠幽幽吐气:“没有,我现在都跟我的向班长学日常手语,没再问郁北了。水平最多只能上班会课。”
“你们为什么闹这么僵?”瞿宵忍无可忍问出口。
陈青柠猜遍所有原因:“可能他萎吧,只能临阵脱逃。”
“除了脐下三寸你能说点别的吗?”
“那你帮我想想啊!为什么都抱在一起了突然不理人了?”
“抱过了?”瞿宵一语定乾坤:“他人渣。”
—
郁北在陈青柠微信里的备注变成“渣渣北”。陈青柠觉得自己蛮奇怪的,她无法对一个人恨之入骨,也做不到持续的顾影自怜。小红书里那些痛彻心扉的断崖式失恋总结帖,她看得眉头紧锁。
后来她想,要不跟郁北做回朋友。
电影里的“唇友谊”也很多,不失是个转机。
这天下课,她在办公室搜罗无果,就问准备打道回府的于老师:“于姐,你看见我的带教老师了么?我找他有事。”
她面色冷冷淡淡,于文蕾迟钝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问郁北:“好像还在教室。”
陈青柠“哦”一声,把包拎上肩,懒懒散散往教室走。
斜阳落幕,空气里有樟树的淡香,她心跳紧促一点,笔直地往听障高班进发。
她在后门愣住。
学生已散学,后门也关拢,但教室里还有人。有个从没见过的女生在讲台授课,而郁北坐在徐逸的座位上,背对着她,抬头遥望前方。
那个女生留着齐刘海、披肩发,个头偏小,皮肤白皙。
她声音十分柔亮,双手熟稔地翻动,不时伸缩指示棒,去拖动电子屏上的内容。
郁北低头记录着什么。
像被罩子兜头蒙住,懵一下的恍惚感又出现了,陈青柠呆怔在原处,不知道怎么拔动双脚。
讲台后的女生好像注意到她,往窗边瞥来一眼。
可能她的神情比较悚人,那位女老师第二次扫过来;
郁北察觉到异常,也转过头来。
陈青柠毫不犹豫地对他竖了个中指,回身就走。楼道的风变得猖獗,陈青柠忍到眼角抽搐,她一步不停地跑回宿舍,恶狠狠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瞿宵家教回来,就见陈青柠又把自己活埋进——她的被子?
而郁北送她的那床,穿着花里胡哨床单的蚕丝被,被七零八乱地丢在床尾。
瞿宵已经不想再问“你拿我被子干什么”了。
她如往日那般整理课件,洗澡更衣,从洗衣房拿回甩干的衣服,陈青柠的床已经拾掇整齐,从小到大从上到下叠放着手语词典,风衣和蚕丝被。
而陈青柠已经坐回桌前吸泡面,宛若无事发生。
瞿宵一步三回头,看她空荡荡的床:“被子收了,你今晚盖什么?”
陈青柠口齿不清:“跟你挤一张床。”
瞿宵伸手:“别,千万别。”
陈青柠回头,涕泪不输宽面:“为什么……”
瞿宵瞬间改口:“挤,必须挤,把我挤下床都可以。”
—
做完新实习老师的岗前试讲评估,郁北交给对方一套全新教学材料,伴着勾月回到寝室。
刚走进楼道,他步伐缓慢下来。
门口摆着一沓物件,等走近看清,像是硬生生挨了一下,剧烈的神经痛从下巴一路顶向齿关,郁北绷紧唇线,才不至于让下面部失控。
他躬身将它们小心抱起,带进房间。
检查完下周的课件,他往手机备忘录里编辑信息: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对不起。
他忽然明白郁南为什么喜欢写日记。
很多无法诉诸的,混乱不堪的情绪,只能用文字标记和放置,再整理成能够承受的包裹。
备忘录成为他最安全的听众。
就像那间只能贴一张画报的密室。
他挨个处理完家长群的消息,收到向春至的短信。
【老师,在吗?】
郁北回了个“在”。
向春至说:有同学问我为什么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郁北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不用说,想说的时候再说。
向春至很困扰:可一直在班里,就一直有人问。
郁北回:你说这是你的选择。
向春至:郁老师,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十年前的日记,那样工整又绝望的内容,突地以另一种形态立到他面前,好像长着妹妹的轮廓。
郁北对着这行字,不寒而栗。
他胸口漫长地迭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好像在及时安慰过去的妹妹:【不会。你是人,不要把自己当成被退回的东西。学习的形式不止一种,无论是哪条路,你都在走向自己的名字。老师一直支持你。】
临刷牙前,郁北头部微微发晕,剥了颗糖含进嘴里。
他躺回床上,想休息会儿再去洗漱,颈椎略有不适,他顺手拖来旁边的枕头。
熟悉的香味侵入鼻端。
郁北诧异回眸,才发现拿过来的不是枕头,是陈青柠还回来的蚕丝被。
气味变得有形了。
附着着淡淡的酸楚和刺痛,包围着他。
怎么还是这么香?
郁北情不自禁地深嗅了一下,阖上眼皮。
好像淹在这种香味里,他才不再是一根粉笔,而是一枚糖果,可以准许自己融化那么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