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最后一粒星
在魔都工作时,郁北仅从事心理治疗工作,不负责诊断和开方,但每逢家属带着孩子过来,他总能从层层叠叠的检查单里看到一张脑电图,它比心电图更复杂,也更不像一条线性的进程。生活亦如此,波纹式前进,螺旋式上升,不用过度考虑将来的事。
因为,期待的“起”未必是起,惧怕的“伏”也未必会伏。
过去的他,更喜欢把自己摆放在有用的位置。
像一群人绕圈玩抢椅子游戏,比起漫无目的地周游,快一点坐下去,才更让他心安。
他的人生,就在一次次对位置的确认里,完成了务实且周全的延续。
此刻,倚在陈青柠身畔,注视着偎在臂弯间的、酣眠的爱人,他第一次有了眺向对岸的打算。
哪怕海面一望无垠,风浪不可测。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柔软的睫羽。命运太奇妙了。
难怪初到白河,她非要跟他当同桌。
现下想来,她身侧的这张椅子,就是他真正要走向和停留的坐标。
她就是他新的位置。
郁北吻吻陈青柠头顶,拿起手机看时间,已是下午五点多,除了中途点了顿外卖,他们就没离开过这间卧室。
郁北暗自发笑,回复妈妈的微信:我不回去吃晚饭了。
蔺兰开继续挖苦:你说的今天回家是回来五分钟啊?
郁北:……
蔺兰开:今晚还回来吗?
郁北:可能回,可能不回。
蔺兰开:[微笑表情]
又告诫:别乱来。
郁北不知道怎么回复老妈了。
只能满口答应:好,知道了。
其实他也不太分析得出妈妈说的乱来到底是哪种乱来,是今天乐此不疲的乱来,还是昨晚差点发生的全无隔阂的乱来。
姑且当做后者吧。
夜幕深深,陈青柠从饥饿中醒来。她迷蒙地摸摸身侧,竟扑了个空,当即睁大眼,到处找寻郁北的身影。
房内黢黑空旷,她扯开嗓子叫唤:“郁北——我的老公呢——”
又打开微信,看看郁北是否留下电子小纸条。
没有一条留言,只有实时回应。
猪头像的亲亲老公:我在客厅。
陈青柠摁住语音条,音调绕三绕:“你进来~~~”
亲亲老公:你出来,衣服穿好。
陈青柠:你不进来,我就光着身子出去。
亲亲老公:。
才一推开门,昏暗的室内就砸来一颗等人高的奶冻炮弹,柔滑温热。她扯住他脸颊,咬牙切齿:“你的Aftercare真的很糟糕——”
郁北伸冤:“你从四点睡到快九点,我半小时前才离开房间,这也糟糕?”
陈青柠搭住他脖颈,正视他的脸:“你必须等我醒来才准走。”
郁北风轻云淡:“醒来谁都别想走了。”
陈青柠笑倒在他肩头。
没两秒,笑戛然而止。原本托着她的手,熟稔地确认,“是不是?”
陈青柠把烫烘烘的脸藏进他锁骨。
她穿上衣服,赖在郁北身上,把他当轿子,被抱送至客厅。
一出房门,浓郁的烘焙香就袭面而来,焦甜四溢。陈青柠不由发问:“你在搞什么?”
郁北说出熟记于心的名字:“抹茶树莓杏仁厚片吐司。”
陈青柠霎时笑出声。
郁北往沙发走,她就攀住他肩头,抻长脖子,眺望开放厨房的料理台。
陈青柠的房子,拿到手时就装潢一新。因女儿喜爱撞色,性情大胆浓烈,沈敏华特意高价聘请同城对包豪斯风格最是拿手的独立设计师助力装修,从硬装到软装,事无巨细,一一过目,才有了这间随时能拿去当家居博主的格调小屋。
陈裕恩百忙之中也来看过,唯一不满是面积太小,都没二百平。
沈敏华说,够了,够她造的。
显然这厨房不够她男朋友造。
郁北采购了许多材料,从面粉到装饰水果,大有从零起手的架势。
陈青柠靠在沙发上甜蜜地讥笑,“笨蛋,这款面包外卖软件上有。”
郁北恨不能把自己种在烤箱边,人眼监控面包的实时动态,不时查看手表计时:“我试个手。”
然后去清洗树莓。
陈青柠一个兴起,趿上拖鞋,健步如飞溜到郁北身后,环住他的腰。
郁北关掉直饮水龙头,挑了颗最红的树莓,从左肩送到身后。
陈青柠踮脚,趁势嗑咬他手指。
郁北“嘶”了一声,回过身,把床上就挂彩的拇指给她看:“还要我受多少伤?”
陈青柠不以为意:“晋江没秃噜皮就行。”
郁北真想抓一把面粉浇她。
让她由黄转白。
陈青柠眼眸一斜,从沥水篮里拈出另一粒树莓,虚虚卡在牙关间,冲他抬头。
郁北俯低上身,用舌尖将它卷回自己唇里。
两人共食了一枚树莓,齿间溢满津甜。
就知道根本没办法好好做面包。
客厅的智能窗帘自动关上后,他们又在沙发上消耗掉一片安全套。
“为什么做/爱不能填饱肚子?”陈青柠遗憾地枕在郁北腿上。
郁北抚开她汗湿的额发,“很多人以为做/爱能消耗热量,实际每分钟也就四千卡,也就是四大卡左右。”
陈青柠皱眉:“四千卡还不高?”
郁北迅速换算了一下:“按照我们的时长,一次也就一块饼干或快走半小时。”
陈青柠扭头,看向茶几上那片处理粗糙的果味吐司:“那我吃掉这片吐司,岂不等于一天都白做?”
郁北也扫去一眼:“是这样。”
她立刻从他腿上弹起来:“难怪我胖了。”
郁北习以为常地看回去:“又来了。”
“都怪你,不中用。”
郁北:“?”
“害我都不用自己动。”
郁北轻咳了一声。
他护住她后背,带着她去取茶几的手机,按了几下:“我们出去逛逛吧。”
陈青柠去逮他说话时,清晰顶动的喉结,懒洋洋:“出去干嘛……”
“你想吃的吐司的面包店还没关门,走几步就到了,我们去商场里买。”
陈青柠立刻在他肩头装死。
“懒成这样?”
“你把我背过去。”
“那走吧。”
陈青柠立刻精神焕发地“诈尸”:“真的?”
“我说过假话?”
“go!”
—
说是背,结果只是把她从小区背到小区外头最近的共享电动车停放点。
惨遭欺骗的陈青柠在一旁拳打脚踢,郁北岿然不动地扫码。
他扫完自己那辆,淡定地抬眼看她:“你不扫?这车不好载人。”
陈青柠怒音,但也没辙地晃到一边挑车。
小黄车滑溜出去,附着白日余温的湖岸夏风,拂面而来,那些微小的不满被卷走了,陈青柠加速,把郁北甩在身后。
“你头盔呢?”郁老公又郁老师附体,在后面严肃扬声。
陈青柠头也不回:“在车篓里啊!”
“怎么不戴?”
“太脏了!”
他追上来,与她并驾齐驱:“我替你擦过了。”
陈青柠还是吊儿郎当:“我假装没看见啊。”
郁北无话可说。
这坏心眼多多的女朋友,还不断腾出一只手,隔空捣搡他胳膊,百玩不厌。
“陈青柠!”
“到。”她柔柔回答。
“双手都放在把手上。”
“什么?”她继续腾出手,侧耳倾听,就这样一直挑衅,原样复刻他下午在床上的话:“手放哪里?叫大声点,我听不清~”
郁北:“……”
两人一路嬉闹,终于赶在闭店前抵达那家面包店,一天下来,货架早被洗劫一空,只余零星的非畅销款。
郁北牵着陈青柠,在店内的热销位流连,伸手招呼店员:“树莓吐司还有么?”
店员抱歉地说:“刚刚最后一个被买走了。”
陈青柠鼓了会儿嘴:“我就说直接叫外卖吧。”
郁北微一思忖:“要不看看别的?”
陈青柠故意刁难:“我都不喜欢,都不是我想要的。”
郁北解锁手机:“商场里还有别的面包店。”
陈青柠有理有据:“你怎么不说商场里还有别的男人呢。”
郁北失笑。她怎么耍性子说的话都这么好听,让他平白无故地高兴?
郁北把她手勾回自己胳膊,决定去镜湖畔逛逛。
正要跨出门框,陈青柠拽他一把,两人默契地驻足。
陈青柠往收银台附近扫了眼。
郁北循着她提醒望过去,是位穿明黄工作服的配送员,正在对着玻璃柜台后的店员打手势。
店员小姐疑惑地蹙蹙眉,很快反应过来,将柜台上的深蓝纸袋推给他,含笑指了指。
那配送员低头看了眼小票,连连颔首,而后提上它,快步朝门边走来。
陈青柠下意识为他让路,郁北却上前一步,打手语叫住他。
对方是名相貌年轻的男生,停下身,一眨不眨看向郁北,很是意外。
郁北指指他手中外卖袋,又打了一连串陈青柠完全看不懂的手势,随后拿出手机,给他看订单页面。
外卖小哥的表情更吃惊了,再次检查小票,然后笑出来,把纸袋交给他。
双方又相互道谢。
这个陈青柠很熟悉。
目送明黄身影离去,消失在人流尽处,陈青柠才问郁北:“这是你的外卖?”
郁北把纸袋提给她:“你的。最后一个是我买的。”
陈青柠不可思议地笑开来,“爱情赠送”他胸口两拳头。
郁北忍俊不禁。
“还买了点别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他说。
“所以把我骗出来干嘛!”陈青柠假装生气。
郁北托起她另一只手:“两手准备。”
陈青柠两手暴击。
一点都不痛,反倒是她惊喜的笑容给了他心满意足的反馈。郁北拉她走出灯火通明的商场,走进水汽氤氲的夜色。
柳在夜里失真了,为风摇动,仿佛毛笔随意拖出的散弧。
郁北望向湖面的碎星:“五一假期没有专心跟你散步,想补给你。”
陈青柠被这话噎住,沉默下去。
沉默好像不再是空的,但泛着轻微的酸涩。
陈青柠不喜欢煽情,故意破坏气氛:“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他侧过头来,眼神专情:“你愿不愿意?”
陈青柠嘟哝:“都被骗出来了,还有什么愿不愿意?”
郁北改握为扣,十指再无间隙,也从此不想与她离心:“你不愿意,我就把你背回去。”
“背到停车点吗?”她一霎抬声。
郁北两手指天:“一定背回去,背回家。”
“哪个家?”
“你想去的家,你家,我家,云庭,我们未来的家。”
陈青柠得寸进尺:“白河呢。”
郁北默然两秒,仍微微笑:“也背。死在路上也没关系。”
陈青柠捧腹,贴靠到他硬实的胳膊上。
她跟他分享好消息:“我刚才醒来,看到了米香的微信。”
郁北“嗯?”了声:“什么内容?”
“她说云城那边的警方已经答应给她办理临时身份证了。”
“恭喜她了么?”
“有啊,”陈青柠自夸:“我这么给人面子的人。”
她又迷茫:“我问了米香之后想做什么,她还是那个打算,反正先学门活计,走一步看一步,具体方向还没定。”
她歪向高处的郁北:“你呢。还没问过你,之后想做什么?”
郁北看向远方流淌的灯火:“你先决定。”
陈青柠捏他一把,开诚布公:“放假前我绞尽脑汁,都没想出今后能为白河做什么。就投入一个老公吗?那老公还是我的吗?”
郁北不解:“不是你的是谁的?”
“是教育业的。”
郁北低笑了一声。
“我没那么大公无私,”庆幸陈青柠让他习得和识别了自私,也看清了自私之后那个更真实的座位:“除了你,学校没人觉得我要留在白河当校长,包括林校。”
陈青柠诧异。
郁北看回来:“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陈青柠蹙起了眉:“当然因为有林校这个参考标准。”
“郁北是郁北,林彧章是林彧章,”他领她在一处空着的长椅坐下:“陈青柠也是陈青柠。”
葛灵希的脸滑入脑子里,还有听障高班和培智中班的所有小孩,陈青柠替他们发闷:“你就不要你的学生和学校了?”
她又想起瞿宵的话,学生跟老师,本来就是一期一会的。
郁北不想瞒骗:“我的决定向来没那么快。”
他摩挲她手背:“我想先听听,你不跟白河告别的原因。”
陈青柠毫不犹豫:“你啊。”
郁北弯唇,追问:“除了我呢。”
“白河本来就是我的老家,我又在特校待了那么久,它和特校已经留在我身体里了。”陈青柠边想边说:“我知道自己不擅长学习,也不适合当老师,但总有我擅长的事吧,能为特校做的。”
她好奇地看向身边人:“你擅长什么?不是学文化课的那种擅长,也不是教文化课的那种擅长。”
郁北谨慎地思考片刻:“整理,算吗?”
陈青柠噗笑出声。
“整理什么?整理床单?”昨晚和今天都换的挺麻溜。
郁北的回答难得自负,也有藏不住的无奈:“除了你以外的一切。”
陈青柠杠回去:“我就那么不可控吗?”
郁北却说:“不受控制很好啊。一直把握自己,就不会歪向其他崎岖的路。”
“我还不崎岖吗?大学都没念完。”
“自我的学问,你比谁毕业得都早,”郁北诚心正意地赞赏:“已经是正教授级别了。”
陈青柠嘚瑟,眉飞色舞:“比博士生还高?”
“高多了,是我的老师。”
在他不留余地的肯定和鼓舞里,陈青柠壮起胆子:“你还记得刚刚我们在面包店门口看到的听障小哥吗?”
郁北用手背叩叩一旁的纸袋:“我记忆没那么差。”
“我以前也收到过听障人的外卖。”陈青柠回忆着,构想着:“我还想起了郁南。”
郁北意外挑眉:“嗯。”
“你说郁南毕业后可能还是只能在特校教书。”她垂眼,拨弄着郁北的手指:“努力到郁南这种程度,最后也没办法成为普校的老师,那我们学校的学生呢,等他们毕业了,义务教育结束,他们能去哪儿?”
“你和我爸说,教育的意义是让每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可是学业一结束,做不了学生了,他们的位置是什么?”
郁北心口撼动,也出声认同:“你考虑得很长远,这点我跟林校谈过。”
陈青柠双目一亮:“你们聊了什么?”
郁北回:“等义务教育阶段的几个班定型,考虑增设学前班和技能班。”
陈青柠一知半解:“学前班我知道,技能班是什么?”
郁北说:“给十五周岁以上的学生开设的职业技能培训班,可能学一些咖啡、烘焙、文印之类的生活技能。”
他的话似乎正中陈青柠下怀,她喜出望外地锤手:“那太好了!我刚刚就在想,要不要在白河上级市开一家面包店,只招收特殊人员,我们特校的学生优先!”
郁北惊怔,迟迟不语。
“刚刚想到的?”
“对啊。”
“跑外卖很辛苦,如果只在店里做面包,不用风吹日晒,程序固定不复杂,那是不是还不错?”她的畅想蓝图一旦定点,就能无限往外延伸:“到时就让米香当店长,这样她有了固定收入,也能接回她女儿。”
她从未在郁北脸上见过这样的迷弟眼神,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清澈的男大学生。
陈青柠自鸣得意地掐捏他的脸:“说了不离开白河就不离开,说了要跟你待在一起就待在一起。我可不是那么不讲信用的人。”
郁北难以言语,唯有拥她入怀。
他抱得如此用力,也把她积攒的自信挤掉了一点,陈青柠怀疑起来,在他臂弯里拱动:“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成功的开始是尝试。”郁北依旧不放开她。
“那你愿不愿意给我输送人才?”
“我到现在说过一句不愿意吗?”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的可多了。”
“那不是我。”
“那是谁?”
“不认识。”
陈青柠埋在他肩头种笑花儿,灵感永远充沛,思维永远敏捷,行动永远迅猛,希望永远丰沃:“面包店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什么?”
“等面包。”
“为什么叫这个?”
“大概是……”
陈青柠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具体的原因。
可又好像是——
未来不一定非得功成名就,盆满钵满,抵达某个标准答案。
也可以等面包烤熟,等一个人吃饱,等一双手点亮炉火,等那些迷茫而皱缩的日子,在炉火旁重新发酵。
假如生活给你柠檬,就做成奶油青柠面包。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