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粒星
与听障高班的道别仪式安排在一日后的晨会, 陈青柠熬大夜准备了八封手写信送给所有学生,双手赠予向春至时,对方极为意外, 指了指自己:“我也有吗?”
毕竟她是后来的。
陈青柠肯定地点头:“你给了我很多帮助。”
葛灵希不肯拆信,一个劲抹眼泪,陈青柠用纸巾给她擦脸:“还在一个学校呢, 我又不是死了。”
她给葛灵希一个非常结实的拥抱。
最后回到讲台,环视全班,泪花闪烁,双手打“谢谢”。她来得轰轰烈烈, 道别时却安静得不像本人。
郁北也在教室。
仿佛第一天带她来到班里,同样是晨会, 他立在一旁,缄口不言地望着台上。
最近他都把自己折进去, 不断地往内折, 情绪都被压得极其钝塞。
陈青柠朝他看过来。
郁北鼻息一瞬凝滞。
没有怨愤, 不带攻击的一双眼睛, 水涟涟地弯着,同样对他打“谢谢。”
痛滂沱地涨了回来。郁北咬肌发硬, 微微错开眼。
……
陈青柠就这样离开了,正式进军培智班。
培智是白河特校的主要招生类别,因而学生和教师人数要比听障班高出两倍多。十几名老师分插在四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瞿宵在第二间。
先前辞退一名老师,刚好空出一张座,近几个月都拿来放置教具和杂物, 听闻陈青柠转班, 瞿宵和严璟一起将它收拾出来, 成为陈公主的新王座。
陈青柠搁下纸盒,拈出纸巾拂尘。
确认擦拭得锃光瓦亮,她大喇喇落座,伸腿又展臂,全身放松:“终于不用和郁北挤一张桌子咯。”
瞿宵丢两本书给她:“先看这两本教材。”
陈青柠垂手,把书拖过来。
封面标题是《生活数学》和《生活语文》,她把数学那本翻开,目录上俨然写着“认识左和右”、“11~20各数的认识”……等内容。她怀疑自己眼花,回看封面,分明标着【四年级上册】。
这不是幼儿园学的吗?
瞿宵瞧出她的惊疑,叩叩她桌角:“震惊什么呢?”
陈青柠掀眼,难以置信:“这太简单了吧。早知道我一开始就来培智了,还要吃那哑……”
陈青柠止声,轻拍嘴巴:“吃那手语亏。”
瞿宵玄机一笑:“你确定?”
紧随而至的就是瞿宵的课,陈青柠几乎没一点提前准备的机会,就怀揣书本前往班级。
对即将认识的学生类型不那么清晰,陈青柠向室友请教:“我一会儿怎么自我介绍?”
瞿宵看她:“不用自我介绍。”
陈青柠眨眼:“直接就上课?”
瞿宵颔首,利索地布置任务:“嗯,顺便帮我看看班里学生,哪个专注力跑了,帮我提醒一下。”
陈青柠语塞,嘟囔:“我怎么像个临时工一样?”
瞿宵认同:“都快放假了,你不是临时工是什么?”
陈青柠无可辩驳。
今天的穿着清新简单到无趣。只因瞿宵百般提醒,太眼花缭乱,有学生经受不了刺激。
陈青柠不解,她曼妙的身材,绝佳的五官,已经是纯天然的高亮体。
就算套个垃圾袋也遮蔽不了一点。
瞿宵变成另一个郁北,对她这些臭屁充耳不闻。
进了班,陈青柠再次意识到不对劲。全班十二个小朋友,分四组而坐,依旧男多女少,明显比听障高班的学生小上一些。
她笑得这么艳光四射,居然只有两个人注意她。
垃圾袋都比她显眼。
她拉拽一下瞿宵衣摆:“我坐哪儿啊?”
瞿宵示意教室右侧的文化墙,有张空椅子:“坐那边去。”
陈青柠颔首,夹紧书往那走。
目送她的小孩里,有偏胖的男孩,理着平头,两片厚白的腮帮子要掉下来,他一个劲儿冲她笑,眼神一瞬不移。
陈青柠勾唇,小幅度跟他勾勾手。
他忽然含糊不清地叫喊,字句短促:“老师、老师!”又望向讲台后的瞿宵,咧着嘴角:“老师!”
瞿宵面色温文:“是的,我们来了位新老师。”
“现在先上课,好么。”她用手背敲黑板。
尔后示范动作,声音洪亮:“坐坐好!然后呢?”
大多小孩抬眼看她,陆陆续续接话:“手放平——”
“对——脚并拢。”
“眼睛看!”
“耳朵听!”
“最后呢——?”
“请安静——”嫩亮的声音一齐飙出来。
“对啦!”瞿宵走下过道,挨个检查纠正小孩的动作。
离陈青柠最近的座位,有个男孩一直双手捂耳,目不斜视,对课堂的一切视若无睹,全然无感。
瞿宵停在他身畔:“王安睿,手放下。”
男孩一动不动。
瞿宵问:“那老师帮你放下咯?”
她去触碰他的手腕,确认名叫王安睿的小孩并未抗拒,才小心拉开他两只手,轻按到桌面。
陈青柠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自觉屏息。
“打开书。”瞿宵的声音依旧亮而温顺。
王安睿照做。
瞿宵这才回到讲台,往黑板上写字:“把书翻到47页。”
陈青柠叹为观止。
跟听障班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如果说听障班的隔阂是有形的、具体的,那么,这里的屏障堪比机关,出现得毫无规律。
前十来分钟还算配合的小家伙们,出现各式各样的异动:
王安睿直接趴下睡觉;第一排有个女孩开始歪斜桌椅,响动频出;而起初对陈青柠关注度最高的胖男孩,三番五次回头,仰看后墙的时钟。
侧坐的,自言自语的,一声不吭的,千姿百态。
瞿宵必须不停地主持秩序。
并在找回秩序的缝隙里,召唤每个孩子上前操作电子屏,解答简单的加减法,识别物品名称。
一节课下来,真正能推进的教学内容,不过课时的四分之一。
陈青柠几乎插不上手,王安睿趴桌时,她曾试探性轻拍他胳膊。
男孩纹丝不动,眼皮倏而张开,幽幽的。
陈青柠吓得缩回手,他就侧过去,换个方向趴。
陈青柠眼神求助讲台上的瞿宵。
她只是摇头,示意她不必再管。
“我的天。”精神紧绷一节课,陈青柠打心眼里佩服:“这是上课吗,这是渡劫吧,感觉你再教两年都能飞升了。”
瞿宵反倒面色轻松:“还以为今天班里新来了人,会有影响。还好没小孩哭闹。”
陈青柠张口结舌:“我有这么吓人?”
瞿宵看她一眼:“到底是在听障班练出来了,你比我想象中乖多了。”
陈青柠不爽:“哎,少用跟学生说话的语气点评我。”
瞿宵勾住她胳膊:“中午食堂我请客!”
端来餐盘坐下,瞿宵不忙动筷,往陈青柠邮箱塞了个压缩文件,“我给你发了我们班十二个小孩的学生信息和阶段评估,你有空看看。”
刚要夹鸡丁,她筷子尖指过来:“没空也得给我看。”
“知道了,知道了~瞿带教,使命必达~”陈青柠嗲里嗲气地回答,空出手查收。
尚未打开第一封邮件,视线止步于下方名为yubei的发件人上,日期还是前天。
陈青柠笑涡骤平。
她瞥瞥嘴,按开瞿宵那则邮件:“我回去用电脑看。”
瞿宵埋头喝汤,含混“嗯”了一声。
陈青柠多看一眼那个名字,熄灭屏幕。
她也舀汤抿嘴里,好奇:“为什么我进了班,很多小孩像没看见我啊?”
瞿宵抓抓额角:“我也花了两个多月,才让他们配合指令。”
陈青柠低声咆哮:“那我只剩一个月了——”
瞿宵偏脸笑一下:“你想做出成绩?”
陈青柠被问住了。
“不知道。”她声音降下去。
瞿宵明确地说:“来到我的班,就不要想着做出成绩了。”
陈青柠睫毛缓慢地扇动两下。
“这种想法很害人的,”瞿宵连挖几勺宫爆鸡丁,跟米饭搅拌在一起:“很多家长也这样。进步其实已经在发生了,但只要不够明确,他们就会痛苦和焦虑。”
她郑重地看向陈青柠:“柠,我不希望你这样,你今天上课不是拍了王安睿?这已经是一次干预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陈青柠万分惊喜:“我已经在干预了?”
“对啊,效果虽然不明显,但也没有更糟糕。”
陈青柠丢开汤匙,双手捂胸:“哇,我好厉害,不经意就做出专业的操作,天生的教育家。”
瞿宵撑额角,强忍住白眼。
倏地,瞿宵灵光一闪,看了眼手机,又瞧回来:“今天周三。下周三之前,你能让王安睿半节课不趴桌,在你的提示下打开一次课本,我就尊称你一声陈教育家。”
“真的?”陈青柠笑颜舒展。
“真的。”
“这要求也太低了。”
“低?”瞿宵摇头咂舌:“你试试。”
“来啊,试就试。”
—
是夜,陈青柠第一时间琢磨王安睿的学生资料,这个男孩刚满十岁,主要照顾人是妈妈和外婆。
白天他要么趴着,要么把后脑勺对着自己,陈青柠都没看清他长相。
但在学籍表里,她记下了这个孩子的五官,单眼皮,小鼻头,眼神不算呆板,没有明显的面部特征。
看起来比今天对她感兴趣的胖男孩还聪明点。
“今天很热情的那个小胖子叫钟嘉丰啊?”陈青柠聚精会神地翻查其他学生信息。
“他是你本家。”瞿宵轻描淡写。
陈青柠皱眉,再三确认他全名:“他不姓陈啊。他改过姓?”
瞿宵咬着苹果:“他是重度ADHD。”
陈青柠:“……”
她自证清白:“我又没确诊!”
陈青柠锤手,翻阅笔记,回顾课上的见闻:“难怪他上去做题都又快又对。”
瞿宵瞥她,吃惊地夸赞:“很认真很仔细嘛。”
“教育家的头衔不是说说而已好吧,”陈青柠昂高头颅,继续陈述记录的内容,邀功讨赏:“而且他还会认时钟。”
瞿宵一听就头疼:“他恨不得把自己挂到秒针上。”
陈青柠捧腹而笑。
瞿宵跟着笑,不免感叹:“柠,你跟刚来的时候真的不一样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全。
以防陈青柠当场翻脸。
即使现在碰到郁北就胃胀气,但客观看,这位男同事把陈青柠带得很不错,没有修剪她的枝桠,也慢慢帮她长出了能撑起一丛荫凉的形状。
完全不像来时那般,花朵果子狂丢乱颤。
—
新官上任三把火,陈青柠激情高涨,一边听音乐,一边查资料,折腾到十一点,才总结出一份相对满意的TXT版“小王同学干预指南”。
恰逢瞿宵洗完澡出来,搓着头发催促:“你赶紧洗澡,我马上睡了。”
自打她断崖式终结暧昧,宿舍就没个安宁。
今晚好不容易清净几分,没有鸡飞狗跳。
陈青柠把文件粘贴到她微信框:“我做了个好东西,很牛逼,你过目一下。”
而后抄起床尾的睡裙,兴奋猿叫奔向盥洗室。
瞿宵忍俊不禁。
半小时后,陈青柠热蓬蓬香喷喷地出来,姿态惬意:“怎么样,看了吗?”
瞿宵翻遍微信和邮箱都没找到:“什么啊,我没看见啊。”
陈青柠起疑,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书桌,解锁手机。
下一秒,她如误抓仙人球,惊悚地把手机掷出去,尖叫:“呃啊——”
“我误发给郁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