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粒星
能吃上软饭的人, 到底有两把刷子。
视频后半段,许峻熙都在安抚陈青柠,还用吉他为她弹唱一段新学的歌。睡前互相分享搞笑抽象视频时, 陈青柠快将郁北抛诸脑后。
可这些都是临时止痛的糖衣药丸。
躺在床上,陈青柠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想起爸爸发来郁北简历时, 随口一提的话,“你别是吊桥效应吧?”
吊桥效应,她搜索这个名词。
她这么难过。
只是因为郁北是那个扶着她过桥的人吗?
可桥还没走完啊。都快到终点了,车忽的就踩下刹车, 把她从副驾甩了出去。
她好茫然啊。
也摔得好痛。
郁北,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给他连发几行“解释”。
同时搬出自己的猜测:
“1.你是回避型。
2.你职业病发作,你觉得你是老师, 我是实习生, 我们身份不合适。
3.你不爽我装醉骗人, 在惩罚我。
4.你觉得我很轻浮, 见谁爱谁。
5.你没喜欢过我,这么久都是礼貌和照顾。
6.你喜欢我, 但你后悔了。”
把第六条发出去时,有温热的液体从陈青柠眼角滑向耳朵。
她翻个身,抹去眼前的模糊:你选一个吧, 多选也行。让我死个痛快。
全盘托出心底的一切,陈青柠把手机摁黑,不敢直面结果。
郁北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选项, 只回:别这样说自己。
陈青柠的鼻头好像被什么夹子卡死, 怎么都摘不下来。她难以呼吸, 被黑暗压得要哮喘。
她泪水汹涌: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假惺惺的人。
她把白天车里的脏话原封不动换成文字版打给他。
天空头像没有再出现在聊天框。
—
第二天陈青柠准时上班。
早上她敷了眼膜,所以眼皮不算肿,但她依旧无精打采,咬着吸管杯狂灌咖啡。
于文蕾发觉她反常:“陈老师假期没睡好?”
陈青柠吸吸鼻子:“昨晚去轰趴了。”
跟田里的青蛙吗?
于文蕾笑笑,没吭声。
陈青柠在办公桌后坐到晨会将至,郁北都没有现身。
她踩点去了班上。一进门,课桌后的目光都迎过来。
郁北站在讲台边,他身边有个从没见过的女生,披肩发,肤色偏黑,非常清瘦,她也疑惑地往这儿瞟。
郁北短促地扫她一眼,面目无波。
陈青柠用手语打了个招呼回座。
那女生登台自我介绍,深鞠一躬,手口并用:“我又回来了,你们还记得我了吗?我是向春至。”
陈青柠微微瞪大眼。
来白河后,她没见过口语如此标致的学生,虽然跟健听人的普通话有些差距,但放在日常生活绝对够用。
「她是谁啊?」一下课,陈青柠就招来葛灵希,在草稿纸上写字问她。
葛灵希接过纸笔,字迹乖巧:「是我们去年的同学。」
陈青柠口述:“休学了?”
葛灵希也会一点读唇,摇两下头:「她去普校读书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纯手写的确耽误事,没聊到重点,上课铃就响了。
陈青柠收起小纸条,翻开语文书。
一整节课,她都把视线锁死在黑板一角,没分给过郁北一个眼神。
中途,她有留意向春至。女生极其认真,腰杆笔直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将一边头发夹在耳后,露出一小块黑而圆的凸起。
陈青柠回忆起曾在社媒刷到的听障内容,猜测那多半是人工耳蜗。
这个女生,就是郁北提前返校处理的事务?
你爸的,不准再想这个贱男了!
陈青柠用笔头捅一下手背,刚要猛吸一口桌角的水杯,她想起这是在课上,于是捉回自己的手。
班里多了个人。
办公室却丢了一个。
郁北课间很少露面,陈青柠能猜到,他是为躲她,避她如蛇蝎,有多大恨?
下午的大课间,郁北难得出现在办公室,还领着向春至。
“材料办好了,”他把一小叠表格收进崭新的文件袋,递给向春至:“回去让你妈妈收好。”
“好的,谢谢郁老师。”女生双手接过,郑重地颔首。
郁北又问:“今天心情怎么样?”
向春至动动唇角,又抿回去:“说不上来。”
“别觉得自己失败。”
向春至依旧点头。
陈青柠刚好在倒水,见他们进来,就把自己钉在旮旯看戏。
他都不问她心情怎么样!
他看不到她眼睛都肿成悲伤蛙了吗?
向春至一离开,狭窄的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郁北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那一边,提笔书写什么,始终没有回头。
陈青柠面向窗台喝水,光线挤得眼睛很痛,但她绝不再喝眼泪美式了。
—
长假结束后的第三天,向春至正式加入新班级,也是回归旧班级。
陈青柠终于跟她说上话。
这对比或许不厚道,但这确实是她来到白河特校后,第一次能这么流利地跟学生沟通。
周三固定换座,向春至刚好调来她正前方。
陈青柠用一支全新斑马笔拉开序幕,问她先前在哪儿读书。
向春至说:“我在沅州第一中学,念初一。”
她发音偏平,像一首间或走调的歌曲,但不耽误理解歌词的内容。
陈青柠不问她怎么回来了,只说:“你家在白河吗?”
向春至点头:“我家在白河。”
陈青柠乜了眼讲台:“之前也是……这男的,教你么?”
向春至卡了一下:“什、什么?男的?”
念出那个名字都倍感晦气,陈青柠从牙缝喷吐:“郁北。”
向春至居然听出来了,微微笑:“是的,是郁老师教我。”
—
向春至一回来就担任班长,她很聪颖,懂得察言观色,也对班级人际和事务得心应手,有她随身辅助,如同开了外挂,陈青柠只需坐享其成。
那晚便利店没盼到的一百分,在向春至身上轮番出现。
她各科成绩显著,与其他学生有断层级的差距。
难怪以前的老师那么烦自己,又那么喜欢班里的优等生。
陈青柠算是悟了。
换谁谁不喜欢?过往的许多不理解,都是因为还没站在同一个位置。
晚上回到宿舍,陈青柠好奇向春至的过往,就去问瞿宵。
为情所伤,她已丢失郁北这条人脉;于姐终日忙碌,她也不好意思大晚上叨扰。
她现在简直是片贴心暖宝宝。
瞿宵略有耳闻:“我听我前室友说过,她成绩很好。”
陈青柠嗦着棒棒糖:“那怎么回来了?”
瞿宵口气司空见惯:“融合失败呗,这样的学生很多。”
陈青柠从膝盖上抬头:“但她说话没问题啊,作业也做得很好。”
瞿宵态度鲜少如此残酷:“鸡头想当凤尾也很不容易。她的好只是相对特校的小孩,也许到了普校,一切不一样了,就会变得困难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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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当着郁北面,问过于姐之前那个多余的小桌板去哪后,郁北几乎没再回过办公室。课间也不知去了哪里,若非还在课上露面,陈青柠觉得他快透明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
跌跤的痛渐渐结疤,变成隐痛,闷痛,偶尔的刺痛,雨天随机发痒。
五月中旬,听障班期中考试,郁北在微信里发来通知,分派她周五监考。
有什么强行掩埋的东西,又连根拔了出来。
陈青柠盯着这条简短的字句,打字:哦。
她马上删掉了,改成:收到。
当天下午来到办公室,装有空白数学试卷的文件袋横在桌面。
陈青柠差点气笑了,他也不怕学生偷。
监考时间异常难熬,不能玩手机,不能长时间走神。陈青柠打算去走道随便走走,不经意驻足,给考生来点老师的压迫。
但也只是想想。
没有恶趣味地照做。
她欣赏地望向葛灵希,女生几乎没有抬头,心无旁骛地执笔,不愧是她最看好的一位。
她又去凝视徐逸,抓耳挠腮的,能上八十分么?你小子。
向春至相当淡定,其他人还冥思苦想,她已经双手交叠,专心致志地检查。
陈青柠把这叠薄薄的试卷收入档案袋,带回寝室,愣是不上交给郁北,看他作何反应。
果不其然,晚上八点出头,她收到郁北的微信:数学卷子在你那?
陈青柠好整以暇:对啊。
郁北并无异样:你改?
陈青柠说:不改。你想要,你就来拿。
郁北都没给她收拾打扮一下的机会,他的出现不带任何迟疑和斟酌,因此显得极其公事公办。
他在微信里告知:我在三楼楼梯这边。
陈青柠坐在原位:来门口拿,我不想送。
聊天界面死寂片刻,郁北说:别用公事出气。
陈青柠瞬间血往大脑涌:你答应我一起出去批试卷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公事?
她把档案袋放到门外,哐一下摔上房门。
郁北花了很长时间批完这几张简单的试卷,大脑极其混沌,像闷进一团黯淡的灰雾,很久,很久,他不确定地核对多遍,确认无误,才往电脑里的花名册登记分数。等全部录入,他一个都没记住。
他拿起手机查看相册。
滑过整齐划一的工作资料分类,学生作品集,以及书摘截图,他打开末尾那个只有一张照片的隐藏相簿,解了锁,允许自己进去坐一会儿。
陈青柠离而复归的隔日,他驱车去县城买被子,途中无意扫到宣哥美发屋离这不远,就问铺蚕丝被的老板还有多久。
老板说:还半个多小时。
郁北说:我去理个发。
迎着红蓝白的旋转灯箱上前,他发现了比三色灯更亮眼的存在,透明推拉门内侧,贴着一张陈青柠的大头画报。
她好像天生为镜头而生,矜贵地托腮,红棕的长发从她肩侧滑落,柔亮而丰盈,把普通的发廊都衬成古堡。
郁北哑然失笑。
并偷偷拍下海报。
多次考虑要不要发给陈青柠调侃一二后,他选择自留。
郁北的唇角慢慢收拢,退出这个无法命名的相册。
自从把陈青柠的物件收起来后,身体就好像进入了慢性贫血的状态,能感觉到虚弱,还会有突如其来的心悸或惊跳,但不是不能正常生活。
可今天那道巨大的关门声过后,创可贴下的刀口被震得崩开了。
他没办法不打开这张相片止痛。
同一个夜晚,郁南照常打来视频,进行兄妹俩每月两会的相互问候。
郁南最近迷上拼豆,制作了一个Q版的哥哥。她在那边举给他看:“暑假带回去给你。”
郁北清淡地笑了笑:“好。”
郁南没说话了,观察他片刻:“学校最近事很多吗?哥。”
郁北恍若回魂地掀眼:“期中考了,有一点。”
“感觉你瘦了。”郁南四处打量:“还是光线的原因?”
郁北立刻把台灯灯头拨向自己:“光线吧。”
郁南却肯定地判断:“你就是瘦了。”
郁北维持着笑意:“人总有波动的,又不是机器。”
他照常关心:“你呢,最近如何?”
郁南垂下眼睫,数秒后抬起:“有点奇怪,我梦到以前了。我明明很久没梦到了。”
郁北坐正身体。
她接着说:“我梦见陈青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