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粒星
陈青柠睡了近一天, 下午三点多才被保姆阿姨唤醒,询问她下楼用餐还是送来卧室。
手机还停留在小红书界面,一整页都是“回避型真的很吃这一套”、“让回避型疯狂上头的十个反套路”、“回避型无法抵抗的恋爱方式”等标题。
陈青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最后眼皮实在撑不住, 才被倦意一把拖入黑暗。
她想象不出郁北为什么不抱她,她明明摸到答案了,明明他身体上的每个细胞都在颤动。
她深谙男人上头时的狼狈, 郁北显然已来到这个峰值,为什么还能控制得住。
陈青柠把自己裹回被子,戳进郁北微信。
他竟然发来了新消息,陈青柠解除静音, 瞪大双目。
临近正午的两条。
郁北:我有事先回校。
郁北:五号上午的票,你那张我没改签, 你需要就坐。
陈青柠怒不可遏,像要给键盘点一套死穴:我不要!
他婉拒她就算, 还放她鸽子。为什么, 陈青柠百思不解, 是她昨天太冒犯了?欺骗了他?可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抗拒和愤怒。
除了郁北是回避型, 根本找不出其他解读。
陈青柠难得安静地跟父母一道吃晚餐,满桌百味珍馐, 陈青柠兴致缺缺,阿姨为一家三口布菜,陈裕恩扫一眼女儿:“刘阿姨, 你先给柠宝弄。”
刘姨忙走向对面。
阿姨舀好汤,为她换一只干净骨碟。
陈青柠则心不在焉地握着手机,一次次进入退出天空头像。
陈裕恩见状:“你在这儿惦记谁呢?”
陈青柠烦闷地接过汤碗:“我喜欢的男人。”
沈敏华筷子一顿, 似笑非笑:“又是谁啊。”
陈青柠不假思索:“郁北。”
陈裕恩记得这名字:“你那带教老师?”
陈青柠搭腮, 把碗里的虫草打捞又放生, 机械颔首:“对啊。”
陈裕恩习以为常地呷汤:“又爱上了?”
陈青柠“嗯”一声。
沈敏华呵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青柠咕哝:“这次不一样!我一想到他就很开心,很安心。他不理我我就浑身没力气。”
沈敏华眼角微抽:“这话我好像也听过差不多的。”
陈青柠大声:“我说过吗,没有吧——”
父母的眼神立即不言自明起来。
陈青柠也开始怀疑,她次次恋爱都这样吗?她去美国留学后才开始恋爱,原因很简单,她需要一位人形翻译器和起居男保姆,爸妈不是没考虑过给她请一位全天菲佣,可对方又没办法跟她同进同出地上课。
和瑞德分开后,她跟同校一个香港男生恋爱了。他身材不如一号,但相貌神似年轻时的黄宗泽,粤语讲起来很苏,英语说得如同母语。同居两个月,他的家务活和手艺活勉强过关,就是爱吃软饭,一到交租日就音信全无。
陈青柠只能按失踪人口处理,不报警版。
他再次现身,陈青柠也变成失忆影后:who are you?
再后来就是回国前的三号哥。
陈青柠只谈帅哥。欧美人自带种族五官优势,郁北自然不是她见过的最帅的男人,可她却舍不得将他命名为四号。
不太尊重。
毕竟他还是她的老师,她不想轻慢。
“这郁北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父母在一旁讨论女儿近来的青眼对象。
“见过。”陈裕恩吩咐刘姨取来手机,打开微信翻找:“林校长发过他简历给我。”
陈青柠瞬时怠意全消:“你有这宝贝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陈裕恩冤枉得很:“我之前给你看了。”
“什么时候?”
“你去白河前。”
“我一点印象没有!”
“你根本不想看,听到白河两个字就开始尖叫,老爸能怎么办?”
—
三号上午,陈青柠跟着爸爸去邻城度假村,这是舅舅新开发的湖心小岛,附近有片天然湿地,长有百年巨榕,独木成林。她立在汽艇船头远眺,各色飞鸥如花朵。
陈青柠拍下那片浓绿的景致,天水交错,树影如油蜡涂抹。
她把风景照发至葛灵希留给她的手机号。
放假前,女孩说她想看看苏杭的春景,她还从来没去过。
陈青柠承诺今后一定带她玩个痛快。
上岸前,她把手机揣回手袋,登上接驳车。风和煦地吹着,陈裕恩跟沈璨老爸谈笑风生,世界像片无垠的绿野仙踪。
接驳车停稳在高尔夫球场,穿制服的服务生上前拉开车门。
不远处,沈璨正在挥杆,十个打中一个。
陈青柠扛上自己的芭比粉球杆,假装凶恶,企图拿他脑袋开球。
表兄妹在草地上追逐打闹,最后回到阳伞下喝饮料。
郁北在学校干嘛呢。伞面的阴翳笼在陈青柠脸上,她对着手机怔神。
沈璨扫她一眼,暂停红蓝机上的小人:“你又咋了?”刚不是还像一只发疯的斗鸡。
陈青柠唇角一垮:“我失恋了。”
沈璨马上把音效调最大,佯装没听到。
看太久了,陈青柠没忍住拍了拍郁北的头像。
郁北没有任何拍一拍设置。
聊天界面像个空掉的山谷,连回声都没有。
陈青柠打字: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她又一股脑删掉,截图那份从陈裕恩那要来的简历:[小恶魔emoji]你看这是什么?
最后,她一个字都没发过去。
她想撤回那个拍拍。
可惜已经超时两分钟。
—
五号上午,陈青柠乘坐老爸安排的商务车去往徽州,临出发前,她给瞿宵发消息:问要不要捎她一程。
瞿宵表示感激,说她已经在去沅州的车上。
郁北给她订的票怎么办?
陈青柠查看手机里的购票短信,终于找到合宜的借口,敲郁北微信:我爸找人送我了。
她转账一千块:票钱退给你。
没一会儿,郁北把钱退回来。
天空活过来,有太阳了,还有点灼目,陈青柠怄着气,不发一言,继续转一千。
郁北仍是拒收。
两个人在聊天栏里,用转账吵架似的,还是回合制。
第三次陈青柠给出同样的操作时,郁北再无反应。
陈青柠压住语音条,骂满长达六十秒的脏话,惊得前排司机不敢回头。
郁北:?
陈青柠继续叫嚣:“你凭什么?不明不白冷暴力我。”
郁北:我有事要处理。
郁北:票钱不用退,是我改的行程。
陈青柠的眼神要把手机钻个洞:“处理的事也包括我吧,你给我判死刑也给个明确的罪名好么?”
郁北却问:你在车上?
陈青柠:对啊。
郁北:回来再说。
—
到了学校,行李都没放稳,陈青柠就箭步冲去二楼,哐哐敲门,吵到同层住宿的老师都探头探脑,一见是她,瞬间不奇怪了。
她招呼陈青柠:“要不你先来我宿舍等吧?”
对方是培智班老师,陈青柠跟她不熟,只道声谢,摇摇头。
那老师问:“你没提前打电话给郁老师么?”
陈青柠勾扒拉一下汗湿的刘海,面色执拗:“我想给他个惊吓。”
对方更是哭笑不得。
劝回那老师,陈青柠换套路,拍摄下蹲视角的两只脚脚照片发给郁北,撒娇:老师,我在你门外,我站累了。
郁北:我在学生家。
郁北:你先回宿舍。
陈青柠:我不。
跟他说上话,她悬置的心倏然有了落脚处。
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你应该早点把你宿舍的钥匙给我。
郁北:上次的储藏间还记得么?
陈青柠一下起立,往走廊尽头看:记得。
郁北:旁边有个消防栓。
郁北:把红色门拉开,下面有钥匙。
陈青柠感觉自己像是电量见底很久的手机,终于接上了充电宝,朝他指示的地方奔跑。
进了郁北寝室,陈青柠开始后悔她死乞白赖的举动。
木板上已经看不到她的便签条;
以防是被其他的盖下去,她细致地翻找,也没发现曾高居C位的红色鬼脸。
郁北更换过四件套,枕头上没留下一丁点她的味道。
零食行李袋不知去向,最后她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发现干瘦的它,里面完全瘪掉。
陈青柠钝钝地走回书桌前。
两条金鱼变成黑红的两团颜色,殷切地追逐她来去。
陈青柠都看不清它们的嘴巴眼睛,只觉得在水里的不是它们,而是她自己。
关上房门前,陈青柠给它们喂了点食物。
—
瞿宵以为陈青柠还没回来。寝室阴暗悄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差点被横在地面的行李箱绊个趔趄。
瞿宵这才发现床上有人。
陈青柠把自己埋进了整张被子,微弱的嗓音幽幽散出:“宵儿……回来了?”
瞿宵咯噔一下:“你没睡着?”
“嗯。”
“你什么时候到的?”瞿宵察觉她不对劲。
“一点多吧,”陈青柠瓮声瓮气:“还是两点多,记不得了。”
瞿宵缓缓朝床靠近:“你不舒服?”
被子继续凉凉开口:“没有啊,我在睡觉。”
“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啊,我没睡着。”
她好像懵掉了,像被格式化过,只能用活人的本能回复。
瞿宵敏锐地嗅到,这个假期,陈青柠一定跟郁老师发生过什么,只是结果不如人意。
陈青柠不想说,她自然不会多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青柠睡着了,梦里她分别给三个前男友发微信——天杀的,她就从来没梦到过他们。
醒来她居然依样画瓢地照做,群发问题:你真的爱过我吗?你说我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女人,都是真的吗?
瑞德说:我对上帝发誓。
港男说:NN,你怎麼了?要通個話嗎?
Theo说:I still do.
陈青柠跟二号打了一通越洋电话,开始她有点记不起他的本名,就蔫蔫地问出来:“Chris,你中文名是什么来着?”
对方默了一霎:“许峻熙。”
“哦,你谈新女友了吗?”陈青柠架着手机,开始涂抹梅子色的指甲油。
许峻熙在视频那边回:“没有。”
陈青柠被伤成傻帽也不忘刻薄:“还没傍到新富婆吗?”
许峻熙:“……”
陈青柠又要求:“能不能再用粤语跟我说一句,我钟意你啊。”
许峻熙郑重开口:“NN,我钟意你,我好挂住你。”
陈青柠顿时瘪嘴想哭。
许峻熙问:“你不玩ins了么?”
陈青柠叹气:“我现在在的地方根本拍不了好看的照片。”
“你站在那里就很好看了。”
“我坐在这里不好看吗?”
“好看。就是好看的眼睛可不可以多看看我?”
陈青柠破涕为笑,没一会儿,唇角落下去,她把细长的刷头插回瓶口,目光淡淡地正视他:
“我们第一次拥抱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