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粒星
来到白河特校的第七周, 陈青柠获准上第二次班会。她的班会主题依旧讨巧,依旧与学生高互动,叫《来交换电影吧》。
在办公室和郁北讨论修改课件时, 袁玥感兴趣地过来凑热闹。
瞥见PPT上罗列的电影片单,她赞许地点头:“陈老师比我适合当音乐老师。”
陈青柠扬眸:“你怎么知道我是跟以前音乐老师学的?”
袁玥笑说:“音乐老师就爱放一些音乐电影啊。”
陈青柠挑选的不是音乐电影,是默片, 近几年的无对白高分动画电影被她一网打尽。她以前活得很下里巴人,除了看八卦,从不主动光顾豆瓣,但为做这个片单, 她花费足足一周阅片无数。
这些电影,陈青柠都在寝室看。
有时在自己那儿, 有时死皮赖脸占据郁北房间,再混口饭吃。
瞿宵问她:“为什么不看解说?”
她无奈地摸头:“万一学生看过呢, 我又弄错什么细节, 刚建立的威信岂不是又要被推翻?”
防止吵到郁北办公, 她会戴上耳机。
偶尔郁北闲着, 她大方地分出一只。
郁北问:“你不能公放么?”
陈青柠撒谎不打草稿:“我声卡坏了。”
有一次回去太晚,瞿宵吃味地吐槽:“你别回来了。”
陈青柠哀叹:“那也得郁北不赶我啊。”
陈青柠选择一部名为《鹬》的奥斯卡获奖短片在课上播放。
望着初次去海滩觅食的雏鸟一次次被浪花击退, 学生们纷纷担忧蹙眉。
当它不再一味回避潮水,未知的世界便从砂砾间通透地漫出,食物和办法都藏在里头。
最后, 陈青柠用郁北教给她的手语总结陈词:“不是每个人都必须用同一种方法靠近世界。害怕,退缩都没关系,慢一点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 我们愿意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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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 郁北寒暄一般问:“这节班会课是上给学生的, 还是上给你自己的?”
陈青柠鄙夷地瞥他一眼:“上给你的。”
郁北不解:“哦?”
陈青柠有理有据:“你都不敢尝试跟我谈恋爱。”
郁北哑口无声。
尝试一定好么?
某种程度上来说,尝试也意味着轻率、心血来潮、不计后果。不是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尝试”。
比起冒进地随波而起,不如烂在海底。
起码不用让任何人面对蚌壳深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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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的教导与帮助,
愿您如珍珠般温润长明。】
郁北从展示板上摘下一张学生留给他的卡片。
这名学生在他手下求学一年,进步飞快,不多久就转去市里的普通中学,家长提着满满当当的粮油米面上门感激,郁北尽数退回,只收下学生的贺卡。
刚把卡片别回原处,手机抖动一下,郁北按开来。
陈青柠:下周三全校春游。
陈青柠:你去吗?
郁北打字:你一个人hold住?
陈青柠:小意思。
郁北莞然:“自由活动”和“不要乱跑”的手语你会吗?
陈青柠:……
陈青柠:不会,如何?
郁北:我还是去吧。
陈青柠回了个白眼:想来就直说,最讨厌你们这些拐弯抹角的。
郁北:我本来就每年都去啊。
陈青柠总能把天聊成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瞿宵她们班是采摘,我们班就要做手工艺品。
郁北回:根据学生特质决定。
陈青柠:我们怎么去?
郁北:坐大巴。
陈青柠:我不能坐我的北鼻专车吗?
郁北:“……”
郁北:不能。
因为他也坐大巴。
也是奇了,两车人,听障班这辆又自动空出他与陈青柠的位置,就在第一排左边。
甫一登上车,郁北下意识去看隔着过道的于文蕾和袁玥,结果两人都不跟他对视。
陈青柠跟在后面大呼小叫:“哎呀,你们真的是——你们怎么知道郁老师想跟我坐。”
逐一检查完学生安全带是否扣牢,郁北把靠窗的位置留给陈青柠。
刚坐下,女生就闲不住,语出惊人:“我可以靠在你肩上睡觉吗?”
郁北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陈青柠根据他面色判定:“不可以。还是靠你腿上吧。”
郁北扯出双肩包里的颈枕给她。
陈青柠失笑,变魔术似的,捧出自己的hello kitty颈枕:“没想到吧,我也有。我们交换。”
郁北错愕一下,淡声道:“自己用。”
陈青柠嘀咕:“我又不是长颈鹿。”
郁北:“那把我的还我。”
陈青柠在一秒内圈住自己脖子,好整以暇地挨住,美滋滋绽笑。
郁北从包里拿书。他带了本袖珍口袋书,封皮是不起眼的深咖棕,被他细长的手指撑开,更显窄薄。
陈青柠好奇:“你在看什么书?”
郁北把书封侧向她,《战争的精神分析》。
陈青柠架住额头:“不好意思,突然有点晕字。”
郁北勾动唇角。
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念给我听。”
郁北:“我疯了么?”
“嘁,真没意思。”陈青柠扭脸看窗,一路农田绵绵,麦芒已成青雾海,风在里头潜泳,预演几个月后的金色丰收。
“‘为了自我保存和最终满足,他放弃了当下满足的可能性,暂时忍受着不愉快的存在……’”
当郁北低微的声线毫无征兆地浮出,她像被人轻轻掐住了后颈。
陈青柠不自在地拨动枕圈。
“‘这种精神趋向被他称作现实原则。很显然,现实原则受制于快乐原则,只是快乐原则的衍生物而已。’”
他停住了:“听得懂吗?”
陈青柠没有回头,又是打哈欠,又是催促:“别停啊,我快睡着了。”
郁北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往下念。
腿面一沉,是陈青柠把小猫颈枕丢来他身前,刚好压住那本小书,“你替我收着,我手拿着好累的。”
郁北欲语还休。
回过身,于文蕾和袁玥双双朝这儿探头,他递出去:“你们用么?”
她们几乎同步高速摆头。
转回来,陈青柠竟已经熟睡,脑袋脱力地歪斜。
年轻真好。郁北想把kitty颈枕卡回陈青柠头上当发箍,想想还是没这么做,暂时收进自己背包。
包都拿起来了,就要物尽其用,他取出刚叠放进去的外套,拢到陈青柠身上。
她是艾莎公主吗,才二十度,就迫不及待地穿上冰蓝色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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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的地点在南岭生态园,位于白河县南端,依山傍水,也是白河特校成立后,每年都会合作的研学基地。园区和周边蔬果种植户长期合作,分出了采摘棚、花草园、自然讲堂和手作工坊等几个片区,也成为当地居民消磨假日的好去处。
培智班去往番茄棚,听障班则被安排到手作区。
“为什么我们不去蔬菜棚?”陈青柠都扎上了爱马仕苹果树花头巾,誓当农家乐里最亮的星,白河版山楂树之恋女主。
于文蕾拿出一沓密封袋:“我们也采东西啊。”
别人摘选的花叶都攮进密封袋,唯独陈青柠点缀满头,像个花仙子。葛灵希学她头顶插花,无奈马尾在脑后,不便操作。
陈青柠见状,帮了她一把,还略作搭配,做成缤纷的天然卡子。
郁北唤走两名男生,协助他搬运材料。
再回来,就望见人群中的移动花坛,别人做书签,就她把自己包成花束。
他和班长分发纸张、吊坠,走到陈青柠身边时,没忍住问:“你头不重?”
陈青柠冲他回身,扶住花枝簇拥的脑袋,委屈脸:“重啊,回去路上只能靠你肩上了。”
郁北抬脚就走。
陈青柠打开前置摄像头自恋:早知这么好看,她前年就该去拍簪花写真。
书签DIY材料包发放完毕,孩子们沿长桌围坐,目不转睛地望向袁老师。
等她示范完叶拓和压花的具体做法,两个班的学生低头,专注于各自的手工。大家采集的花叶铺满桌面,好像在开春之会。
陈青柠和葛灵希并肩而坐。
灵希妹妹自备剪刀,园区分发的那把就让给了陈青柠。
她仔细地处理乳白色小卡纸,将四边修成圆角,才开启下一步。
捣烂三色堇花瓣,陈青柠在指腹试了下色,计上心来,扬起脸,四处搜罗郁北的身影。
郁北没有加入手工,坐在门边的小桌后使用笔记本电脑。
陈青柠离席,端着石臼往他那边走。
“老师。”花香和花瓣一样轻悠的叫唤一齐掉下来。
郁北抬眼:“有事?”
陈青柠捏着那张完全空白的小卡,又把花汁糜烂的石臼推近:“帮我盖个章。”
郁北眺了眺手工桌:“桌上不是有章?”
陈青柠不依:“我要你的指纹。”
石臼底部全是捣得稀碎的玫红色花泥,郁北瞥一眼,皱眉:“做什么?”
“谋杀栽赃。”
“……”
郁北抬了抬手,表示条件有碍:“我在用电脑。”
陈青柠早有准备,当即掏出湿纸巾:“喏。”
郁北印了个大拇指在上面,颜色不深,指纹也不清晰。擦拭残留的颜料时,陈青柠喜不自胜地吹着卡片。
总觉得没安好心。
“你知道这东西有法律效力吧?”
“又不是让你盖婚书。”
他狐疑地目送她回座,刚要重新按亮屏幕,触控板上多了一朵嫩紫色的小花,肯定是人形花坛落下的,他轻轻将它拈起来,放在一旁。
也就十来分钟,丢三落四的显眼包去而复还,往他面前盖了张东西。
“送你。”她口吻自信,当面等待他的反应。
郁北目光滑落到低处,差点咳出来。他拿起旁边随行杯喝一口,“这什么?”
比婚书还吓人。
她做了一张毫无设计感可言的书签。
在他指纹的侧面,印着另一枚指纹,恐怕就是她自己的,刚好形成一颗不太对称的爱心,上方还有手写字:Ning 爱心图案 YB,底部挂着材料包配赠的樱花粉流苏吊坠。
她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郑重介绍:“这是我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私人高定,全世界仅此一张的限量款,以后看书就拿着用吧。”
郁北忽有些无所适从。
他想问,你旁边没学生吗?不怕他们看到?
算了,问了也等于白问,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阵仗不够大。
郁北支住额角,表达系统失灵:“你……不是谋杀用么?”
陈青柠眉飞色舞,尾音翘高:“biu~谋杀你的心。”
她赢了。
“谢了。”郁北无论如何都不敢正视:“你的好意我心领……”
“拜拜——”她飞吻转身,不给他任何反悔返还的机会。
郁北:“……”
待到陈青柠走远,他才敢拿起来。
她是小学生吗?
郁北翻转几下,判断上方的留色。正要摩挲一下那颗指纹爱心,他停了手,万一没干透,就要弄花了。
书签被郁北用密封袋包着,夹入小书,带回宿舍。
坐在桌前,他把它取出来,隔着塑封端详,看久了好像是顺眼一点。陈青柠也是厉害,说土味情话世界第一,做土味书签也是无人能出其右。他微微笑,望向书架高处,想选本书当它的收容所。
郁北就没用过书签,看到哪页折哪页。
这张“高定”也不适合频频露脸。
最后,他抽出《爱的艺术》,将它别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