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粒星
临近五一小长假, 瞿宵跟妈妈打了通语音。
这是陈青柠来白河后,第一次见到瞿宵联系家人。比起沈敏华隔三差五地冒泡,瞿宵就像个留守儿童, 害她还过度揣摩,探问瞿宵是不是跟家里关系不太好。
瞿宵听后哈哈直乐:没有,可能因为我们家都是淡人吧。
家庭的确是多种多样的。
譬如陈青柠从小没挨过打, 但沈璨接受的铁拳教育不在少数。
初中后,舅舅舅妈终于认清现实,放养了恨铁不成钢的儿子,反正他出生就嘴含金汤匙, 脚踩羊脂玉。
瞿宵在跟妈妈聊假期回家的事。
她说一号上午走,准备订票了。
挂断电话, 瞿宵关心陈青柠假期的安排。
陈青柠毫无头绪,她甚至忘记还有假期。
她问瞿宵:“小孩们呢, 怎么办?”
瞿宵感觉她教书教傻了:“当然也休息。”
陈青柠略作思考:“你不用送教上门吗?”
瞿宵难得暴怒:“陈青柠, 你真不愧是资本家的女儿!”
陈青柠无辜地举书挡脸, 不敢再承受室友的炮火。
手里的《国际汉语词典》已经学到D, 但收效甚微,就跟背英语单词似的, 会了后边忘前面,组织长句又是新的难题。无论哪一种语言,最重要的都是实操锻炼。
手机里有个相册专门用于安置郁北发来的手语录像。
陈青柠常在睡前当小电影看——不是那种小电影, 里面男人的衣服由厚转薄,近来终于有她梦寐以求的露肉趋势,因为他的内搭换成了短袖。
郁北果然有东西。
小臂青筋隐现, 肌肉没发力都轮廓分明。
被这样的胳膊抱一下不会散架吧, 陈青柠单手掩唇, 无限遐想。
她没话找话骚扰郁北:老师老师。
郁北:?
陈青柠继续呼唤:老师老师,老师在吗?
郁北:说。
陈青柠问:你的手臂怎么练的?
郁北:……
陈青柠:带带我。
郁北:手语练了?
陈青柠咬牙切齿:我每根手指都要长出肌肉群了。
郁北:再接再厉。
陈青柠发去一个把他项上人头当球踢的表情。
此路不通,她重整思路:你五一回杭吗?
郁北问:你回吗?
陈青柠说:你回我就回,你不回我就不回,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如果你独居,我可以去你那过小长假,从早到晚门都不出。
郁北:我回家。
陈青柠想把被子攥成团,从手机屏幕摔过去。
她退至谷底:那你把我带回家。
天空头像沉默片晌:好。
陈青柠欣喜若狂,故意无厘头:我……我还没准备好这么快见家长。
郁北更正措辞:带你回杭。
陈青柠把蚕丝被蒙头盖过,窃窃笑几下,又快速戳字:你本来就准备回去吗?
郁北:还在考虑。
陈青柠霎时开心捶床,刚要回复,隔壁传来瞿宵的闷声:“陈青柠,你还要当多久夜半的耗子?”
—
郁北原先还在纠结回不回家,因为郁南留校参加活动,他回家的理由就少了大半。
还好陈青柠冒出来。
帮他解决了选择困难。
三十号下午,交代完一些假期安全注意事项,学生如疯马脱缰,忙不迭往门外涌动,郁北留下清洁黑板,革命深情在前,陈青柠也不好意思忘恩负义踩点下班,抽出几张纸巾,装模作样地揩拭桌角。
郁北见她留下打扫,吩咐道:“正好,把你桌上脏话擦了。”
“草,怎么就是脏话了?”她振振有词:“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就是我的本色。”
郁北似被说服,不再吭声。
她也走上讲台,滑起凹槽里的粉笔头,一边朝郁北逼近:“郁老师,明天我们几点出发?”
郁北都没注意旁边来了个人,收胳膊时差点撞到她脑门,他往边上挪一步:“早上六点。”
陈青柠目瞪口呆:“你疯了吗?”
郁北瞥她一眼:“中午的动车。”
陈青柠更是不解:“不是坐你车回去吗?”
郁北:“路上会堵。我开到沅州火车站,我们坐动车回。”
“你就会让我吃苦!”她信手突袭,用红色粉笔在他肩胛画上一道。
“陈青柠——”郁北板下脸,拎起衣料查看:“帮我擦了。”
陈青柠又画一道,直接给他打个大叉,气鼓鼓:“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郁北胸膛起伏一下,掸掸肩臂,语气无澜:“我抢的商务座。”
陈青柠失语。
“老师,我错了……”她偃旗息鼓,连忙用擦过桌子的纸巾尖尖帮他清理衣服。
郁北周身一僵,格开她手,“别擦了。”
陈青柠讪讪缩手。
“画了什么?”他的视角,不能完整看见她的“杰作”。
陈青柠抿笑,眼睫灵动地眨着:“你把衣服脱了不就知道了。”
郁北:“……”
郁北呵一声,威吓:“换个老师,你真要挨揍了。”
陈青柠蹬鼻子上脸:“已经放假了,你不是老师了,你是男人郁北。”
她的措辞总是暧昧直白到匪夷所思。
郁北一下不知怎么接,握住抹布,要去走廊尽头的厕所。
陈青柠寸步不离。
郁北在性别标识前停步:“怎么,你也要进男厕所?”
陈青柠自在地撇嘴:“可以啊,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我就进。我很有美德的。”
陈青柠有美德,上帝都笑到打嗝。
郁北失笑:“在外面等我。”
“不等呢。”
“那就不等呗。”
“那我非要等了。”
郁北拐进卫生间,迎面而来的洗手池镜面里,他笑得过于鲜明了。他敛平唇角,搓洗抹布,想想又蹙眉朝肩后看,还是瞧不见她留了什么,这个实习生危险得很,粉笔都能随时拿起来当兵器。
远离为妙。
—
“六点零五了,你好了没?”郁北在三楼拐角处,语音催促。
“好了好了。”陈青柠提好鞋后跟,微微踉跄出门,不忘留给还在梦会周公的瞿宵一个飞吻。
一见郁北,她极其郁闷:“你怎么一点行李没有?”
郁北提了提左手的黑色双肩包:“这不是吗?”
他反其道发问:“你要搬家?”
陈青柠立刻把大银箱推给他。
郁北单肩挎包,接手行李箱:“你还没长大啊。”
陈青柠在地砖的缝条间跨步,言之有据:“好的爱情就是让你做回孩子。”
郁北冷哂:“哪儿听来的谬论?”
陈青柠侧眸:“青柠图斯特拉如是说。”
郁北忍俊不禁。
“你还知道这本书?”
“在你房间看到的。”她滑动手机:“我给你的书架拍了照,每本都搜图了。”
郁北冷声:“你怎么乱拍别人房间?”
陈青柠露出难色,嗔中带娇:“为了了解郁男人。”
郁北突然发现,他对陈青柠某些称呼的耐受度,比想象中要低:“别这样叫我。”
她歪向他求教:“那怎么叫?”
郁北正声罗列:“郁北、郁老师、老师,都行。”
“郁北。”
“郁老师。”
“老师。”
她字正腔圆地喊出来。
“你怎么不应?”
郁北拖着行李箱,目不斜视:“你点名呢?”
陈青柠白他:“你说叫这三个,我叫了,你又不答应了。”
“……再叫一次。”
“郁北。”
“嗯。”
“郁老师。”
“?”
“郁老师。”
“嗯。”
“老师。”
“还来?”
“老——师——”
“嗯。”短促到几乎听不见。
他还没发一言,她在那跟有重大发现似的,跺着碎步亢奋上了:“原来你喜欢这种啊?”
郁北:“……”
他深深呵口气:“我在提醒你摆正自己的位置。”
—
陈青柠一路睡到沅州火车站,错过苍郁的山峦,错过织毯的麦穗,错过追风的云朵,但没有错过郁北的颈枕和外套,一上车,她就把它们要走,全副武装,死不撒手。
郁北心想给她算了。
跟她的东西有何分别?
可到了火车站,她又乐颠颠地还回来。
他注意到她童装一般的上衣,卡通花纹稚趣,露出小截瘦薄的腰腹。他望了望清冷泛白的天色:“衣服你穿着吧,上学给我。”
陈青柠观察他:“你不冷吗?”
郁北还没来得及摇头,她已行云流水地套上,还甩起“水袖”,有一下没一下,虚虚扑到他身前。
郁北无言。
“又干嘛?”
“官人~”
“……”
“陈青柠。”他的语气带上警告。
“请说。郁北,郁老师,老师。”
郁北服了。
他的降魔杵变成她的万能符。
登上车厢,两人各自就座。隔着空敞的走道,并不方便交流。
清净难求,郁北调整座椅,打算趁机睡一觉。
谁承想,陈青柠展开小桌板,画起了妆,大盒小盒咯嘣咔嚓,不时传来近似拍被子的声响。
郁北偏去一眼,是她在用粉扑高频掴脸。
他的风衣外套未能幸免于难,成为粉尘接收处。
郁北阖上眼,又睁开。
再这么打下去,恐怕腮红都不用上场。
他皱皱眉:“你不是回家吗?”
唇无血色的女生转过脸来:“对啊。”
“怎么还化妆?”
“给你留下假期分别前的惊鸿一瞥。”
郁北不想再管:“衣服洗干净再还我。”
陈青柠抽出一根尖锐的镊子,咬牙切齿:“不还又怎样?”
郁北:“你拿着用吧。”
她嗤笑出来,开始夹假睫毛。
郁北偏向车窗,山地不乏隧道,不多时,他就在有一阵没一阵的明暗里打盹,再睁眼,诡谲的一幕映入眼帘,他竟已回到家中,就在他卧室。来不及细忖当中逻辑,窗外传来紧促的猫叫,他拉开窗去找。
十多楼的房子无端降到地面。
矮小浓绿的灌木丛间,透出两只圆溜溜的眼,不敢上前。郁北低低唤了声“咪咪”。
植被窸窣,那猫款款走出,竟长着一张人脸。陈青柠的脸。
职业惯性使然,郁北弄清楚这是在做梦。
“我可以进你房间吗?”猫忽然从地上起立,说人话,四只肉爪各穿一款小皮鞋。
真够荒谬的,郁北立在窗后拒绝:“不行。”
小猫旋即满瞳炸毛飞机耳:“那我跳窗。”
梦里都这么霸道和无理。
郁北被逗笑了。
脑中如此判断,视线却定在她污泥斑驳的鞋底,郁北听见自己的真正的声音:“……先把鞋脱了。”
别踩脏他的窗台。
……
“老师?”忽有疑惑在耳边竖起,像陡然伸入的藤蔓,将他拽出梦境。郁北张开双眼。
率先对上的是陈青柠俯视而来的脸,近得几乎失真。她有些担忧,也有些好奇。
“你做梦了?”她眉心微拢,头顶卡着刘海夹,发丝全无顾虑地冲他淌了过来。
并没有碰到他下颌,可那里已经开始发痒。
郁北不耐地侧开脸:“回你座位上去。”
一瓣薯片猝不及防封住他的嘴。
“我不叫醒你,你还要叫我名字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