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粒星
陈青柠在全身镜前换了十万套穿搭——夸张版,但瞿宵的观感便是如此。尤其她手速极快,每做完一件事回头,寝室的加长版暖暖就切换成新皮肤。
“你带来的箱子是无底洞吗?”瞿宵五体投地。
陈青柠仿佛站在镁光灯下,不断凹造型:“你忘了,我在县城血洗女装店了。”
瞿宵这才记起:“你身上的是吗?”
“是啊。”
她穿了件亮橙粉连衣裙,丝绸质地,多半不是真丝,缭乱的大花图案随时能裁去做窗帘,但裹在陈青柠身上,它就成了不容置疑的正品,像一只西洋古董花瓶。
瞿宵问:“这是春夏穿的吧?”
“我的人生没有季节,只有T台。”
“好的。”
“有没有那么一点熟女味?”一进办公室,陈青柠就脱掉羽绒服,把郁北当新的全身镜。
郁北扫她一眼,一言难尽的眼神来了又走,忍住了:“我看不懂。”
“看懂了还能叫艺术?”
“嗯。”郁北颔首,补足昨晚的疏漏:“除了黄赌毒那些,封建迷信也没有吧?”
“你神经吧。”陈青柠一屁股坐下。
裙摆带风,风捎来浓郁的花果香。郁北左手握拳,撑住鼻端:“常用语练会了?”
陈青柠乜他:“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郁北说:“什么?”
陈青柠故意板脸:“昨天睡得好吗?今天吃得香吗?梦到我了吗?”
郁北:“……”
“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陈青柠掏出自己的苹果笔记本:“上班干工作,下班聊工作,换谁都跟你谈不过三个月。”
郁北直言不讳:“没有。”
陈青柠错愕地看他。
“没有?”
郁北说:“对。别用那套要求我,我没功夫,也没兴趣。”
陈青柠微微后靠,眉毛越耸越高,上上下下地扫描他:“你都二十九了诶。”
她上唇嫌弃地抽动,还想说什么,最终作罢。
她的神态太“具体”了,极难忽略。
郁北眉心微凝:“想说什么直说。”
陈青柠无辜纯真地摇头:“没有,Nothing,我没任何想法。”
郁北盖上笔帽,将笔别回教案夹,而后喝水润喉,起身,准备去班里上课。
陈青柠晃头晃脑:“反正我早晚都会知道。”
郁北码书的手一顿,想卷成筒敲她脑壳。
晚来风急,陈青柠放弃华服登场,裹着万能羽绒服躲进教室。这是本周最后一节课,甭管普校特校,孩子们期待假期的焦切别无二致。
郁北还没来班里。
铃声未响,但陈青柠的出现不逊铃音,学生们当即各回各位,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这是陈老师来校后的第一堂课,因而给足面子。
陈青柠照搬旧方法,换汤不换药,调出金亮的手持弹幕,举高:“谁负责开仪器?”
有学生手语回答,也有人吐字不清地出声:“郁老师——”
陈青柠低头换内容:“除了他呢?”
第二排的徐逸举手。
陈青柠给他挪位,等男生熟稔地连上电子屏,陈青柠对他打了个:“XY,谢谢你。”
少男笑了,眉毛展老高,蹦下讲台,回座位。
铃响了,郁北依旧没到场,陈青柠七上八下起来,不断侧头看门看窗;
学生们也奇怪,依样画瓢。
正要垂脸给缺席的死男人发消息,教室门被推开了,郁北风尘仆仆入内。
陈青柠快步走到他身边,死到临头不忘说风凉话:“天,我们郁老师也会迟到?”
郁北斜她一眼:“上课铃响了吧?还不上课?”
陈青柠絮絮出声:“我最重要的人还没到场呢。”
郁北没搭腔,仰看电子屏上的桌面,背景似乎是某个女团的摆拍海报,短裙短裤露腿露腰。他叹了口气:“开始吧。”
陈青柠脱掉外套,一柄鸦色的折扇,花团锦簇地舒张开来。班里登时躁动几分。
郁北拿着笔记本,去往陈青柠的固定座位,成为学生的一部分,也成为今天的评课老师。
学生新奇地转头目送。
他没什么表情,只用下巴指讲台,提醒他们专注。
小孩们又一致回头,聚焦到陈青柠身上。
郁北注意到桌面写着正红色的“早”。
有些出乎意料,他把本子移开一些,露出它的部首,“艹”。
“……”
郁北取出夹在本子里的听课表,重新看讲台。
陈青柠不像头一天到班,登上讲台前,还有点踌躇。她信步自若走到电子屏前,原样重现视频里郁北的动作。
他的手,她的手,好像于此刻叠为一体。
“上、课!”她打得很慢,咬字清楚。
大家正想起立。
陈青柠急忙往下扇手,示意不必。
少年们黏回椅子,有人绷住嘴,有人笑出来。
“大家周五好。”她咧出整齐的、奶糖般的牙齿,操作鼠标,双击一份PPT文件。
郁北往笔记里写下“周五”,打钩,再抬头,班里动静大了些,电子屏排着非常大的绿色黑体字:
“初来乍到”
“我手语一般”
“但创意绝了”
“请欣赏”
“我为听障高班第 一节班会课”
“精心准备的”
“小动画”
“小动画”三字格外豪迈,占据整张显示屏,也将两排学生的瞳仁映成春水绿。
陈青柠拍两下手,引回他们注意,随即点开下方粗制滥造的【Let‘s go】按钮。
郁北搁下笔,抱臂挨向椅背,专心看她成品。
学生们也不自知展颜,直勾勾盯着。
是一个简单的黑白线条小动画。
开场是两排空空如也的桌椅,还原教室布局,伴随piu一下的游戏音效,第一排左边闪现出第一个火柴小人,双颊画小腮红,弯着眯眯眼。
全班哄笑,不约而同寻找小人代指的同学。
显然是容易害羞的张启航。
他哪经得住成为焦点,忙不迭把头埋进臂弯,只露出通红的耳廓。
然后是唇线平平瓜子脸孙志亮、朵拉头田可欣、肚子圆圆梁浩然、两眼高光扎侧马尾的葛灵希、蜡笔小新眉的李明哲、寸头剌扎高别人一截的徐逸。
眼熟又特征鲜明的同学相继冒泡,节奏一致地摆头。
班里越发哄闹,有人笑到捶桌。梁浩然配合地拍肚皮;徐逸双手抗议,为何要把他发型画得与刺猬无异。
郁北也淡淡笑了,前倾靠回桌缘。
学生看动画;他则瞟向高处的陈青柠,好奇她在这个空档如何安置自己。
女生很是配合,笑容烂漫,两只手做猫猫爪,跟着火柴小人们一齐摇摆。
明明没有任何音乐,全班却化身一屋子的车载摇头公仔。
教室变舞池,孩子们都无意识地乐哈哈跟做。
陈青柠忽然面露惊讶,打几下“停”的手势。
音效再度出现,动画下方的空白处,咻得竖起一张讲台,和一颗长卷发后脑勺,发色为黑金,可不就是陈老师本人。
台下的学生,脸被屏幕渲得透亮,全体看向陈青柠。
陈青柠竖起食指,烦恼地在脑边绕三圈。
火柴人替身的头顶,也蹦出三只大问号。
电子屏上的简笔画学生停下来,耷拉眉毛。
陈老师头顶忽有灯泡一闪——
下一刻,每个小人的脑袋上蹦出一个emoji表情,有小恶魔,有星星,有加油……它们纷纷聚向“陈老师”头上,灯泡化为爱心,越膨越大,炸成烟花,分散成七颗小星星,每个星星里都有一个字,汇集到屏幕中央。
与此同时,实体版陈青柠,也顺畅地用手语打出班会主题——
「每人教我一句话」
—
孩子们又是跺脚,又是鼓掌,徐逸一刻不停地振臂和鬼嚎。
他是班里除葛灵希之外,主动开口最多的人,哪怕少有人听清。
因为郁老师跟他们说过,语言之所以称之语言,不光因为它们用于表达,更因为它们拥有情绪。
让别人看见你笑,永远快过你说自己在笑。
让别人看见你流泪,也永远快过你描述悲伤。
情绪不在了,所有表达都会滞后。
在这点上,人类没有参差。
“大胆表达出来,无论动作,还是表情,追随你的情绪,你的想法。”
气氛沸腾,他下意识回看郁老师,他坐在狭小的学生桌后,也望向讲台,为陈老师拍手。
徐逸又去找同一排的葛灵希,她笑得格外明朗。
他不禁更为热烈地喝彩。
陈青柠给了学生五分钟时间考虑句子。
在此期间,她目标明确地晃到郁北身旁:“喂。”
郁北刚把评课表对折,夹回本子,这节课早已脱离这些条框。他抬头问:“什么事?”
陈青柠望了眼一众伏低的后脑勺,悄声:“帮我个忙。”
郁北问:“什么?”
陈青柠:“帮我同步翻译一下,不然我根本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郁北眉心稍紧一下:“这是你的课堂。”
陈青柠竖起大拇指,重叩几下心门,模棱两可:“你是我的先生。”
郁北无言。
“帮我一下嘛。”她用手指戳他肩膀,尾音九曲十八弯。
郁北避一下,没躲过,女生手跟吸铁石似的追过来,央求:“没有你我真的没办法,你也不忍心看我高开低走吧。”
“怎么不用备忘录了?”郁北低头写字。
陈青柠凝眸,龙飞凤舞记下的,分明是:准备不足。
俏手指秒变铁拳头,钉他一下。
郁北失笑,把笔记合拢,起身跟陈青柠去台前。
学生们见他彩蛋般登场,分外惊喜和欢迎。郁北用手语直叙来意:“我来当陈老师二十分钟的翻译官。”
大家又笑。
小不点张启航在动画里打头阵,现实也难逃一劫,头一个被cue到。
陈青柠展示郁北“手把手”教她的用语:“轮到你,ZQH。”
郁北观察她的手型,判断对错。
张启航忸怩地起立,从脸红到脖颈,不好意思正视两位老师。
陈青柠取出手机,斜向郁北:“帮我问问他可不可以录像?”
郁北先替学生答了:“不可以。”
陈青柠面露难色:“那我怎么学?我又不能过目不忘。”
她信誓旦旦:“我只拍手,不露脸,也不外传。”
郁北斟酌片刻,打手语征询。所有人陆续点头,没一个投反对票。
陈青柠感激涕零,马上嚣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的人格魅力。”
郁北没理这句,强调:“只准拍手。”
他面色正肃,满是不容商榷。陈青柠嘀咕:“有些手语会打到脸上头上啊。”
郁北万能句式处理:“看仔细,记心里。”
居然用小学生打油诗对付她?陈青柠恨得牙痒痒。
不管。
当务之急是将班会圆满完工。
一见面前竖起手机,张启航更是难耐,视线下意识弹开。
余光里,陈老师正疯狂对他打“加油”,不厌其烦。
男生顿了顿,方才鼓起勇气,掏出临时答案,如开倍速地比划。
郁北说:“下次别第一个叫我。”
陈青柠忍俊不禁,依然给他连比多个“很棒”,请他落座。
孙志亮的是,“老师很漂亮。”
陈青柠勒令郁北翻译,“你很有眼光。”
郁北一边直译,一边低语警告:“这里是课堂,你有点猖狂了。”
“少管。”陈青柠用胳膊肘偷拱他一下。
田可欣的很实用,“你的爱好是什么?”
陈青柠刚打出“Y”,郁北眼疾手快地把她推去下一个面前。
……
表达着,传递着,接收着,记录着,这么挨个顺下去,两人停在葛灵希面前,女生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徐逸歪过上身,兴致高昂地望向三人。
葛灵希先冲陈青柠笑一下,看向郁北,手语表明:“陈老师可以拍到我的脸。”
郁北扬眉,原话转达给陈青柠。
陈青柠定住,正要感激,葛灵希已经在努力开口:“我、要……自己,说。”
她澄澈的眼睛,和不那么清晰的音调,让陈青柠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动画电影。
里面的小机器人也这样,声音几乎没有起伏,眼睛却真挚地装着整片宇宙。
陈青柠丢掉手语,高声应“好”。
葛灵希学她:“好!”
郁北看着这对相视而立的军训姐妹,几不可见地弯唇。
陈青柠目不转睛,紧捏双拳为她鼓劲。
“陈老师……”葛灵希脸微微涨红,抬起两只手。
不知紧张还是欣喜,她双目逐渐积盈出水光。她仔细而缓慢地摆弄手型,字句含混,却真切无比:
“你可以……”
“当我……的好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