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粒星
虽已辞别郁北清心寡欲的闺房,陈青柠的夜晚不会就此结束。
她乘胜追击,分别于九点、十点、十一点给郁北发微信。
第一条:我平安回到宿舍了哦。
第二条:我开始看你的课件努力了哦。
第三条:我早睡了哦,晚安安。
郁北一律没回。
陈青柠对不及时回复她消息的非亲戚异性态度统一:对面死了。
如果之后他们诈尸,她会根据当下的心情考虑要不要搭理。
死者为大,活人怎么能跟死人计较。当然,她也没老老实实去睡觉,还在为班会课选题烦恼,不跟郁北要课件还好,还能饶过自己,随便弄点红星闪闪放光芒的安全牌,届时再找几个正能量带字幕的动画,混完四十分钟。
但,郁北的课件实在太人文关怀了。
珠玉在前,她不能交个烂差,必须做出更亮眼的成品。
陈青柠活动脖颈,把指关节掰得咯咯响。
瞿宵也在为明日的培智班公开课熬鹰。
她的极限是十二点,上床入睡时,陈青柠仍在桌前,对着泛冷光的笔电当思考者。
瞿宵坐进被子:“我关灯了?”
“睡。”陈青柠没有回头,大手一挥,将屏幕亮光拉至最低。
“要不先睡?”
“别管。”
“好……”
黑暗跟压力一并来袭,陈青柠戴起耳机看平台综艺,调理心情。中途忽的想起郁北的课件,就将全屏缩小,PPT居左,播放器拖右,一心二用。
快一点了,她开始打哈欠。
但她没有放弃头脑风暴,茫然的左脑和游离的右脑仍在象征性发力。
两点多,陈青柠躺回床上玩手机,抽象短视频怎么都刷不腻,她无声咧笑。
电子咖啡饮用完毕,她又觉得自己可以了,爬起来继续想。
梦回大学第一个期末周,陈青柠呆滞地瞪着郁北的图文幻灯片,张张翻过去,眼花缭乱。
好心人啊。
流程这么详细。
她登录美区账号下载郁北推荐的APP,输入指令,橘色星芒图标自信满满地生成结果。她下载到电脑,对比郁北的课件,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
郁北,你是不是偷藏了一手,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嫡传亲徒弟?
四点,陈青柠揪着两边眉毛,意识到无论再怎么效仿郁北风格,她都没办法像他那样恰如其分地表达和落地。
语言把讲台拉高了,拉成了她和小孩们之间的一堵墙。
陈青柠甚至开始喃喃自语:“郁北……你这么会教书育人……能不能周五上我身一天……放学就下来……”
瞿宵翻个身,砸吧嘴。
陈青柠立刻闭嘴。
教。
她脑中倏地滑过这个字。
片刻,陈青柠一锤手掌,在黑暗里金刚振臂,噼里啪啦往文档里打出书名号和标题。
保存成功。
天才下班。
她把自己抛回床上。
—
陈青柠踩着第 一节课上课铃到班,讲台后站着的是教道德与法治的于文蕾。
两人面面相觑,学生也颇莫名,陈青柠双手合十:“打扰了打扰了,我弄错课了。”
于老师宽和道:“没事,陈老师想来听我的课也欢迎。”
个别学生起哄,往内挥手,笑着邀请她进班。
陈青柠抿笑两下,退出门框。
通宵成果鲜明,副作用也跟着显形。她往办公室走,划开前置检查遮瑕都盖不牢的黑眼圈,最后安慰自己:
算了,今天还穿着昨天的丑衣服,妆容随意点也没所谓。
郁北不在办公室,她靠到他的椅子上,给他发微信,问他在哪。
冰清玉洁胸大话少:我还想问你呢。
陈青柠:我在办公室啊,守着我们的家。
郁北:我在观摩教室。
郁北:早上怎么没来?
陈青柠气不打一处来:我熬了个通宵,就为你那鬼课题——一秒后,她将这些删去,太不从容了,她重新输入:昨天睡前饮用了助眠茶,不小心睡过了。
郁北没再回她。
陈青柠开机笔电,点进昨天只有一个标题的文档。
美眼昏花,她开始翻箱倒柜,寻找郁北办公区有没有能提神的东西。
桌面被课本、文件材料占领;笔筒里除了笔还是笔,真能装。
抽屉第一层是厚厚两沓牛皮纸档案袋,陈青柠翻白眼,拉开第二层,目光遽然顿住。
“二楼”居然很空很杂,摆着她杂七杂八的零碎:口喷,发卡,牙线盒,荧光笔,护手霜,小容积的香水,三包只用一半的手帕纸巾。
除此之外,还有没见过的新东西,由密封袋装好的一包糖。
陈青柠把它拎出来,不二家几种口味的奶糖。郁北没有骗她。
她忍俊不禁。
然后拍照留痕,抽屉一张,糖袋一张,他还敢说不爱她?
取证完毕,陈青柠精神回来大半。嘚瑟的笑怎么也止不住,她给郁北发去表情包:没人能拒绝姐,当然,你也不行。
郁北:?
他带着困惑回到办公室,刚到桌边,女生就歪过脑袋看他,目光促狭。
郁北坐下:“班会想好了?”
陈青柠还是牢牢锁着他:“当然。”
郁北拿起听课表,一张张快速扫过去:“说说。”
陈青柠把笔电偏向自己:“作为美女,我想保持点神秘感。”
郁北找桌上夹子,察觉笔筒连着的收纳盒被翻动过,他一言未发,取出黑色鱼尾夹。
他敛目整理表格:“我还要去趟校长室,别拖我时间。”
陈青柠半点藏不住:“抽屉里的糖是给我准备的吗?”
郁北这才把那张表情包串起来,无言一秒:“今天从宿舍带的。”
“喔喔喔。”她摆明不信这个说法。
郁北随她去,“选题给我看看。”
陈青柠问:“这是必须看的吗?”
郁北说:“当然。”
陈青柠坦白:“可我才想好题目。”
“那也把题目交上来。”
陈青柠不好意思让他看见只有标题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页面,护住电脑:“这样大家就没有惊喜了。”
郁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学生。”
“拿过来。”他语气带上威压,不容置喙。
陈青柠慢吞吞把笔记转过去。
郁北眉心收紧,片刻舒展开来,瞟陈青柠一眼:“还不错。”
陈青柠如释重负:“可以?我才只有标题?”
“主题很好,”他毫不避讳地夸赞,对此有了兴趣:“步骤想了么,有没有框架?”
陈青柠抠额角:“大致……有吧。”
“行,”郁北起身:“今晚能做好?”
都到这份上了,打肿脸也必须充胖子,陈青柠言之凿凿:“能。”
郁北一转头,她就冲着他背影拳打脚踢,敢命令她?!他算哪根葱啊?!她将视线埋回屏幕,方向既已明确,剩下的全是苦役。
微信突然响了一声。
陈青柠摁开。
郁北:下午课可来可不来,集中准备班会。
—
既然郁北都诚心诚意地放任了,那她只能大发慈悲地翘班了。下午,陈青柠依旧驻守办公桌,跟她的笔电当难姐难妹。过道老师来来去去,郁北中途瞥过她电脑。
密密麻麻全是字,没点儿分段。
本打算提醒格式,定睛一看全是“啊”。郁北喉间一哽,只说:“别老坐着,出去透透气。”
陈青柠看了他一眼,蹙眉烦躁:“你去上你的课,别管我了。”
施压的是他,坐收其成的是他,他当然说什么话都洒洒水啦。
郁北还真不再管,拿上教材就走。
陈青柠按下撤销,界面瞬间白回去,她回想郁北的建议,起身离开座椅。
此刻临近上课,学生们纷纷从活动区回教学楼,校内人头少得可怜,陈青柠注意到一个醒目的男孩,长得高厚敦实,正捂着耳朵,目不斜视朝走廊走。
不是听障班的面孔。
那肯定是培智的。
陈青柠趴在栏杆上,学习他的姿势,也捂住两边耳朵。
室外的嘈杂一下屏蔽了,风声,叫嚷,紧随其后的铃响。她又换成食指堵耳膜,动静变得更为低闷,像沉进非常深的水底,呼噜呼噜。
这就是听障人的世界吗?
或者,葛灵希的世界?
如果她是葛灵希,她想看到什么样的班会课?
如果是小时候的陈青柠,她希望老师上什么样的班会课?
陈青柠阖上眼皮。
世界像水一样,彻底没过头顶。
再睁开,椅子如浮木托她出水面。
陈青柠坐在电脑前,空空如也的文档上冒出一排排宋体五号字,她键指如飞地敲击。
几行言简意赅的流程梳理完毕,她打开闲鱼,搜出专做小动画且擅长剪辑的工作室,把要求发过去,连问好多家:
“今晚九点前能弄完吗?”
“接受钞能力加急。”
两家工作室说可以接。
再三确认后,陈青柠收电脑,奔回寝室,就着手语词典,逐一查找她想要的字词的意思。
字母变成名字。
词语组成句子。
她对着手机镜头打出多版本标题组合,发给郁北:哪个是对的?
郁北难得幽默:零个。
陈青柠烦得直薅头发,怒音斥责:“赶紧把对的发给我啊!你早上就该发给我了!”
郁北很淡定:你又没问。
十来分钟后,郁北不止发来标题的翻译,还有多则简单适用的课堂通用语。
依然横屏,依然无人头仅上身,背景却换了,俨然在办公室。
那双干净清瘦的手,在不紧不慢地示范,配以口述:
“上课”
“安静”
“看我”
“谁先来”
“轮到你”
“站起来”
“你教我”
“坐下”
“很好”
陈青柠嘴角升空,焦躁烟消云散。
她直接从微信录下小段无声手语视频,作为答谢,“我爱你,老师。”
大拇指好好用啊,是棒,是A,是你好;弯曲是谢谢,托住是尊重,放在唇间是父亲,贴在心口是先生和老师。
郁北果然不回应她的花言巧语。
但陈青柠已经爽够了。
晚上十点多,她在微信里向郁北高调宣布:我搞定了!!!!!
还自信洋溢:我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郁北:我看看。
这回陈青柠死活不依:不行。
她沉醉在她无可挑剔的艺术里,以人格担保:你放心,不需要过目。明天班会过去,你都恨不得拜我为师。
聊天界面上方输入,停止,又输入,终究没有勉强。
他发来一句令人咯血的话:你确保没有任何血腥暴力反动黄赌毒的内容。
陈青柠:“?”
她不快质问: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郁北消失。
陈青柠发送表情包:老公你说句话啊。
聊天界面纹丝不动。
陈青柠鼓鼓腮帮子,将“公”字划去,改成“老师你说句话啊”。
那边终于有了点反应。
郁北:睡觉。明天保持状态。
他关怀的方式好硬。
也好charming。
陈青柠哼笑一声,得寸进尺:你都不说期待我的表现。
很土的天空头像跳出来:期待你的表现。
宿舍爆发出开水壶尖叫,有人跟踩到炭火似的活蹦乱跳。
刚走出盥洗室的瞿宵不明所以,下巴吓掉一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