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粒星
教室里格外寂静。
葛灵希在说话。
他们知道她在说话,也知道两位老师能听见她说话。徐逸视角有限,瞧不清她的口型,眼底却升起羡意。
他收起所有肢体和表情。
在本就安静的世界,为葛同学交出更多的安静。
郁北同样一言不发,这是葛灵希在对陈青柠讲话,需要勇敢,需要决心,需要陈青柠自己听见。
陈青柠不是第一次跟葛灵希交流。
面前的女孩儿面容饱满,头发总梳得一丝不苟,也爱美,皮筋不时换个新图案。
她是她来到白河后,主动和她沟通最多的学生。
“当然了!”陈青柠保持住昂阔的声调,放下手机,不由分说地拥抱葛灵希:“我很愿意当你的朋友!”
葛灵希的笑,跟那点泪花一起,甜蜜地迸开了。
全班鼓掌。
隔着桌板,陈青柠小腹硌得生疼。可她坚决不松。
她很久没抱过人了。回国前四个月,她刚结束一段短择的恋爱,表演性质地泡吧酗酒,在曼哈顿街头当该溜子,有天,她在十字路口偶遇一位瘦削的女人。
对方棕短发,小麦皮肤,提一大袋东西,瞧着沉甸甸,袋底快触及地面。
她面色恍惚,没留意到红灯将灭。
绿灯一亮,陈青柠没说话,夺下袋子,撒腿就跑。
那女士追喊着,飞奔过斑马线。
陈青柠气喘吁吁停在马路这边,笑嘻嘻地等着她。
女士面红耳赤,语气急得如同谩骂,路人都在瞄她俩。慢慢,女人反应过来,嗓音骤降,双手蒙唇:“oh...”
她看看挤胀的袋子,再看陈青柠酡红的面庞。
她错以为陈青柠是teenager,但猜出她喝多了。
“Thank you...”她连说多声谢谢,问她从哪儿来?
陈青柠定定盯着她幽绿的眼眸,一声不吭,只是瘪起嘴,眼圈红个透。
女人忙张开双臂。
陈青柠愣神,结巴着,语无伦次:“May I...?It’s okay?”
她在异国他乡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肩头,嚎啕大哭了一场。
—
“不要再在课上随便抱学生,”回办公室的路上,郁北三令五申:“很失礼。”
陈青柠沉浸在庞大的、凯旋的喜悦间:“下课抱老师呢,失礼吗?”
郁北终于没忍住,用本子轻敲她后脑勺。
陈青柠“嗷”得大叫出来,捂头开演,讹言讹语:“你家暴!职场霸凌!”
郁北也开始胡说:“我都没碰到你。”
陈青柠目瞪口呆。
她收起震撼,做扩胸动作放松:“郁北,给我打分。”
全名冷不丁被唤出来,郁北怔一下,看向陈青柠。
女生刚好瞧过去,竖起一根食指,贴近太阳穴,瞪大双眼:“看到我脸上写着什么吗?”
可能是她……那什么美瞳太大,郁北毫无障碍地接收到她有关一百分的表达。
郁北不咸不淡:“扣十分吧。”
陈青柠不解:“扣在哪儿?”
郁北重现本子里的评语:“准备不充分。”
“……”
陈青柠摊手:“我才来多久?”
“你给我的,我都记住了。”陈青柠辩驳:“你要不要这么严格啊?”
郁北接:“严师出高徒。”
陈青柠畅快的脚步一顿,眉飞色舞:“你是承认——我是高徒了么?”
满瓶不动半瓶摇,郁北把她过剩的威风摁回去:“仅限今天。”
陈青柠置若罔闻,还是大摇大摆。
“我就说,我这样的女人,你也无法抗拒吧。”
郁北哂了声,问:“动画你做的?”
陈青柠说:“我找人做的,还花了加急费。”她摊平手心:“报销。”
郁北把本子搁她掌上,“正好,帮我带回办公室。”
陈青柠僵住。
“我要去找林校。”
陈青柠维持原状:“你自己不能拿?”
郁北无所谓道:“你的班会点评在里面,不要也行。”
他作势要拿回去,陈青柠立刻拔河,把笔记护回怀里:“我看其他内容都行?”
“都是听课记录,”郁北抬眉:“刚好学学。”
“我都没有单独的本子?”
“你才上几节课?”
哼。
陈青柠使出鼻音神功。
她又问:“我乱写乱画也行?”
郁北:“反正要换了。”
“敢情把我当收破烂的啊?”
郁北不说话。
瞿宵一回寝室,就见陈青柠捧着个本子痴笑,似是病得不轻。她百思不解地越过她,放下提包和教具,关心:“今天班会咋样?”
“大获全胜。”陈青柠一瞬冷酷,打个响指。
瞿宵心潮迭起:“真的?表现那么好?”
陈青柠唰得转向她:“郁北都给我打了九十分,扣的十分是怕我太骄傲。”
瞿宵“哇呜”一声:“他都没给我室友打过分。”
“前室友。”陈青柠纠正她措辞。
“行行,”瞿宵改口:“前、室友。”
陈青柠拿了张香片,卡住专属她的那一页:“那她以前怎么计分?”
瞿宵沉思:“我们有专门的评课表。”
陈青柠:“我怎么没表格,他是不是没认真对待我?”
瞿宵:“……?”
陈青柠疑神疑鬼地戳开微信,按住语音条,语气跌宕起伏:“郁老师,我的评课表呢?交出来!别人没有的我要有,别人有的我更要有。不准假装没看见这条信息。”
瞿宵暗自佩服。
跟陈青柠谈恋爱一定是很幸福的烦恼吧。
郁北没理她,陈青柠就往相亲相爱一家人群发布她的首胜专辑——班会课开场小动画,邀亲朋一道鉴赏。
没多久,长辈同辈们用大拇指刷屏。
沈璨意味不明地混在里面:一个捏手指emoji。
陈青柠截图私聊他:你的尺寸?
沈璨:?
洗完澡出来,陈青柠仍百看不厌地阅读批语,一板一眼的漂亮字,怎么越看越有意思:
“优:班会主题明确,形式新颖,能结合学生特点,以视觉化形式调动课堂参与。
学生反应积极,表达意愿较强,班会目标基本达成。
不足:准备不够充分,手语基础薄弱,流程预案欠完整。
建议:有灵气,有诚意。保持创意,不以创意代替准备。”
陈青柠嘎嘎大笑。
“有灵气”看三百遍,“有诚意”看两百遍;最后一句装看不见。
她往后翻动空白页,明明还有一小叠,短期内根本用不完,郁北就是在忽悠她。坏男人。
“你都要把本子看包浆了。”瞿宵靠在床头,服气地掀眼。
陈青柠回头:“我还看了前面其他人的,他都没夸过有灵气。”
瞿宵深以为然:“郁老师没夸错啊。”
陈青柠大眼睛翕眨:“你也这么觉得?宵儿。”
“当然。”
“唉,”她拍胸自夸:“不鸣则已,还得是我陈青灵。”
一整天肾上腺素狂飙,此刻尘埃落定,困怠回笼,陈青柠倒回床上,释放地刷起抖音。
沈敏华大概看了群,打来电话关心。
向妈妈描述她举世无双的视觉盛宴,她翻下床,把郁北的评语拍给她。
沈敏华说:“你们带教老师字不错啊。”
陈青柠吸溜舌头花痴:“脸和身材也很对得起他的字呢。”
沈敏华果断离镜头远了点儿:“既来之则安之。觉得人家老师好,就在后面好好学。我听你爸说那边当教师很辛苦的,你要多体谅,有空请你室友啊老师啊吃顿便饭,别总把自己当客人。”
陈青柠摸下巴,若有所思。
—
跟林校当面汇报完陈青柠的实习进度,郁北回到寝室。
前脚刚进门,林校遗落的交代后脚跟过来。
林校长:周末有空,可以请陈老师吃吃饭,去县城转转,老闷在学校,把人闷傻了。
郁北站定,跟他打太极:你和师娘也能带她逛逛公园。
林校果然不睬他了。
刚才在办公室,中途有电话打岔,林校走去窗口接听,郁北趁空处理微信消息。
陈青柠发来一条相当长的语音。
正准备转文字,郁北操作失误。女生脆亮如芭乐的声音,一股脑儿漾出来,郁北当即掐断。
再抬眼,林校已经转身朝着他,面色乐陶陶。
郁北把手机揣回衣兜。
林校同他详说了陈青柠的父亲。早年间,白河还是贫困县,靠山吃山,年轻一辈外出务工,周遭村镇多的是老人和留守儿童。交通不便耕种难,陈裕恩成为最早那批看见出路的人之一,借着石头里刨出第一桶金,他闯出去,把白河得天独厚的石材,运往长三角,运往全国更大的建材市场。
等到亮堂的新路,如玉缎子那般,环绕田块与山脉,系起城镇和山村,白河也在反哺中迎来新生。
郁北目光定在林校给他的名片上。
石墨灰,岳恩集团标识简洁,两道山脊压下来,处理成浮雕纹,又像切割的石材断面。
董事长之上,印有陈青柠父亲的名字。
他对照两排烫金的联系方式,输入数字,存进通讯簿。
先前林校推送过陈总的微信,郁北视若无睹。
今日林校又递出名片,郁北考虑几秒,接了过来。
林校如释重负:“终于不用再当这个传话筒了。”
公私分明,郁北从没想过跟陈裕恩正面接触,岂料对方爱女心切到如此地步。
定期通话是郁北给自己设置的来往底线。
他忽然发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在与人相交这件事上,父女俩都异常执着。
刚要退出联系人列表,微信提示弹出来。
陈老师:你明天去常康乐家吗?
她居然还记得那小鬼名字。郁北回复:不去。
陈青柠瞬间发来一张hello kitty退堂鼓表情包。
郁北把名片收进抽屉,边问:有事么?
陈老师:我想请你吃饭。
郁北:“……”
陈青柠壕气冲天,配几张大众点评截图:想吃哪家,随便挑随便选。
郁北:不去。
尝来小炒没排课,不代表他没其他需要带教的野生学子。
陈青柠:你明天不去县里?
陈青柠:瞿宵都有课,你怎么没有?
郁北蹙眉:我不能休息么?
一切言语都是陈青柠的台阶:休息好啊,正好跟我吃饭。
她接着自说自话:难道你要在宿舍睡一整天?我可以上门吃泡面。
郁北扫一眼刚进货的置物架:你跟瞿宵去县里吃。
陈青柠:瞿宵车坏了。
她撒谎不打草稿:你得负责安排好我俩。
郁北疑惑了:不是你请客么?
陈青柠:那你答不答应嘛。
不知为何,她发出来的文字,语气总十分显著,他下意识按了把左肩。
那边又放话:你帮我们叫个三蹦子。
郁北不解:坐上瘾了?
女生又土味发言:因为第一次坐的时候你在身边。
“……”
郁北把手机按灭,放回桌边。须臾又拿起来:明天我送你们去——
以防一日高徒又无限发散和解读,他不着急发出去,删掉这句,重新打字:瞿老师几点的课?明天我送你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