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粒星
糖拿到手的下一秒,陈青柠就将它剥开,丢嘴里,口齿不清地评价:
“不好吃。齁甜。”
郁北瞥她:“你桌下有垃圾桶。”
“给你点面子。”陈青柠三两下将奶糖嚼碎,得空看眼包装纸。上面印着不二家的小人图案,俏皮地吐着舌头。
“你居然买这么可爱的糖。”陈青柠世界观刷新。
郁北稀奇地问:“我该买什么糖?”
陈青柠两手横到下巴,摆出蹩脚的新疆舞移颈姿势:“当然是青柠糖。”
她很有节奏地左右扭动:“吃一次、想我一次;想我了、就吃一颗。”
郁北伏首办公。
陈青柠回到座位扒拉手机。不多久,于文蕾和袁玥有说有笑地进来,陈青柠跟她们打个招呼,就听见于姐唤郁北,问他公开课在周几。
郁北回:“周四。”
于文蕾又问:“上午下午?”
郁北说:“下午。”
“我看培智那边好像也想周四用观摩室。”
“教务说他们来协调。”
于文蕾应了声,拉开椅子坐回去,须臾侧向郁北:“教研中心来人,肯定要到办公室考察,你还坐这张学生桌?”
“明天我搬回去。”
陈青柠抓住重点回头:“你终于要跟我当回同桌了?”
郁北没应她。
于文蕾笑两声,调侃:“就看你给不给郁老师让地方了。”
陈青柠嘟囔,“又不是我赶他的,他要离家出走我有什么办法?”
话落她把占了满桌的杂物挪开,唇膏滚到地上,她躬到桌下拣起,顺道补了个妆。
于文蕾见状提醒:“周三你得先把这些收抽屉里。”
“我知道,”陈青柠拨拨垂落的头发:“做样子我很在行。”
郁北说:“着装也收一收。”
陈青柠头大:“你们怎么跟我爷奶似的?”
自觉拆了她的“柠为郁睡”CP,她忙改口:“你们怎么都把我当小孩?”
于文蕾道:“你也不大啊。”
陈青柠垂头看看胸口,不免嗟叹,怎么办,竟无从反驳。
—
晚上回了寝室,陈青柠跟瞿宵打听公开课的事,问她要不要上。
瞿宵扶额:“当然了,学校就那么几个老师,一个都别想跑。”
陈青柠问:“我呢。”
“你?”瞿宵从笔记本后抬头。
“对啊,”陈青柠用卸妆棉片仔细擦脸:“我也是老师,我要上吗?”
瞿宵双手合十:“你饶了大家吧。”
陈青柠顶着一边淡妆,一边浓抹的脸蛋,振振有词:“我今早都带操了,你没看到?”
瞿宵说:“看到了。”
陈青柠立即喜笑颜开:“宵儿,你偷窥我,你暗恋我。”
瞿宵直女地后仰:“别,难得看到你没贴着郁老师,独自出山。”
“我哪里贴着他了,”陈青柠先是狡辩,又坦然承认:“我就贴着他,我紧紧贴着他,我是他的贴心招牌小秘。”
瞿宵欲语叹先流。
陈青柠跑去水池前,掬水呼噜噜洗脸,而后梨花带雨地起身:“我没有上课的资格吗?”
瞿宵干笑:“大姐你才来一周。”
“一周就进步飞快。”
瞿宵没否认这点。
在她们特教圈子里,一个孩子一个教法,太迷信固定方法,反倒是偷懒行径。普校那套规则在这里根本行不通,陈青柠那些别有洞天的招数,偶尔也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她想郁北大概也这样判断。
否则为什么对陈青柠一改前态。
然而,同一个晚上,郁北对陈青柠的评估再度产生动摇。
大约九点半,他收到成串的图片消息。原以为是陈青柠故态复萌,发来现学手语“求教”,等他打开,却发现是张张平铺于床面的全身穿搭照。
陈老师:我周三周四怎么穿?
陈老师:真心求教。
郁北以不变应万变:先操心周二,书看了?
陈青柠的回复可谓闲庭信步:还早啊,十点都没到。
郁北放下手机,去墙边热身。教职长年伏案,以防颈肩腰背提前报废,他一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除去固定晨跑,宿舍还配备一些简单的家用器械。
刚拎起壶铃,桌边手机又嗡嗡作响,没个消停。
他停顿片刻,决定由着它去。半小时过去,他满头汗回到桌边,才看见是郁南打来的视频。
他立刻回拨。
兄妹俩时间错位,郁南挂掉他电话,文字解释:我室友睡着了。下次吧。
郁北回个“嗯”,敲出一行话:最近在学校好吗?
郁南回:很好啊。
又问:哥呢?
郁北唇角微勾:也不错。
理应关心更多,但郁北犹疑了。拇指僵在输入法上少顷,他退出去,转给妹妹两千元。
好像只有如此,惦挂才能顺流而下:春游用。
郁南发来笑得很可爱的猫咪表情包:早着呢,才三月。爸昨天刚转我生活费。
郁北:好。
看着妹妹退回那笔转账,他胸腔沉浮一下:早点休息,晚安。
同系列的小猫就寝表情跳出来,郁北盯了它一会儿,退出聊天界面。
冲完澡出来,郁北阖上电脑,靠着椅子看墙。
郁北寝室几乎没什么布置,唯一色彩纷呈的是桌前的软木板。软木板采购自宜家线下,用来粘贴和固定学生送他的部分贺卡、小画儿和字条。平日里,郁北会定期拂尘和检查,有些翘边了,他就重新将它们压牢。两年下来,已经布置得密密匝匝。
他找到郁南寄给他的明信片,小心取下图钉,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
这是郁南刚进大学时寄来的。彼时郁北初至白河,事务多而冗杂,妹妹去了邻省最出名的书店,精挑细选出这张卡片,浓金色的梧桐大道,叮咛他“好好吃饭,不要生病”。
郁北将明信片钉回原处,打开妈妈微信,几次输入,又清空退出。
刚要按灭屏幕,拽脸小女孩头像蹦上来:怎么全是字母???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图片]
……
陈青柠竟将手语词典前十页一一拍下,控诉他大材小用:我都会打句子了,为什么还要学26个字母?
郁北借用她的逻辑:你都会打句子了,为什么不能学26个字母?
陈青柠不平:管什么用?
郁北:方便你叫人。
陈青柠:叫谁?
郁北:学生。
他问:班里七个学生,你都认得?
陈青柠:认得啊。
郁北借机考她:第一排左三男生叫什么?
陈青柠满嘴跑火车:我左右不分。
郁北嘴角微牵:每个学生有自己的姓名缩写。葛灵希,GLX,有时你需要这样叫她。
陈青柠:我走到他们旁边叫不就行了。
郁北引用她那句左右不分:你分得清谁是谁?
陈青柠巧舌如簧:我每天坐后面,看到的只有你的帅脸和学生后脑勺,你让我怎么记?
郁北扫了眼电子钟,打开电脑,将听障高班的学生档案打包发给她,适当减负:明天下午放学前认清每个人的脸和名字,打对他们姓名的首字母。
陈青柠回给他一个枪指太阳穴耳洞打这里表情。
郁北复制她开始那句不见棺材不掉泪发言:还早啊,十点都没到。
不料女生回来一则语音条,长达十二秒的魔性连贯大笑,最后似乎笑出眼泪:“郁哥哥,你好风趣好让人喜欢唷。”
郁北不可思议地重听一遍。
确定她肺活量强得可怕。
临睡前,他又收到陈青柠迟来的谴责:你怎么不帮我选穿搭?
她还有理有据:你是我见过的审美最土最安全的人了。
郁北果断关机。
—
翌日又是陈青柠主持晨操,这一回,郁北现场观摩。
他不发一言地立在旁边,任凭陈青柠拉着队首的男生出列带操。
那男生被挽得面红耳赤,连抽胳膊。
他想打手语,左手又被热情地控着,只得点头哈腰。
他是班里最矮的学生,叫张启航,也是年纪最小的,才十三岁。
郁北不太用全名唤他,相反,他总打“小船”的手势,每个孩子在他那里都有个更为亲近可爱的称谓。
他大可以告诉陈青柠这些,但听障高班是群体,葛灵希是个体,第一排左三是座位。
只有姓名,一个人的全名,才能开启真正的看见和链接。
等音乐响起来,郁北启唇问:“为什么不叫他名字?”
陈青柠斜他:“他就在我面前啊。”
郁北没再说话。
陈青柠自认如鱼得水,进步神速。临放学,她健步越过郁北,率先抢占小桌,翻上找下。
郁北没有制止,停在桌边居高临下:“干什么,回自己那去。”
陈青柠小幅度推拉抽屉:“找我的今日奖励。”
郁北说:“没了。”
陈青柠不信:“怎么可能?你就最后一颗了?”
郁北不正面回答,只说:“起来。”
陈青柠赖坐着不动:“今天你是不是要把桌子弄走了?”
郁北“嗯”了声:“收完我要去家访。”
陈青柠奇怪:“你不检验我学习成果了?”
郁北说:“早上检验过了。”
陈青柠霍然顿住,后知后觉:“你都没提前说。”
郁北说:“按照你个性,你真会了,能把全班叫个遍。”
陈青柠撅起了嘴:“一晚上怎么做得到嘛。”
“很难吗?”郁北抬手,接连不断打出所有字母:“多数字母都有自己的象形规律,你找了么?”
他的手指和胳膊略微急促和用力。
陈青柠仰脸,观察郁北表情,一张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脸,可她能感受到。
那么一只稀松平常的手,没有语调,没有声音,却能听见失望和脾气。
郁北认为自己有些冲动了。
不该如此行事,对陈青柠产生期待,已然偏离他初心。
他不再多话,把桌子拖开,就着过道收拾起来。
陈青柠全程目光炯炯,睨着他有条不紊地整理东西。确认抽屉里当真翻不出一颗糖,她主动找话:“你给我的糖不会是过期的吧?”
郁北拿着材料回归旧桌:“过完年新称的。”
陈青柠努嘴:“其他的呢?”
“分给学生了,有些在宿舍。”
“你把别人剩下的给我?”
郁北不想再澄清了。陈青柠的脑回路就像橘子上毫无规律的白色丝络,他利索地整理好办公桌,也将陈青柠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藏进第二层抽屉,他甚至在桌角摸到一瓣皱巴巴、指甲盖大小的不明物体。
他摊在掌里,问陈青柠:“这什么,还有用吗?”
陈青柠定睛:“哦,我干掉的美瞳。”
郁北无话可说。
他擦桌面,作收尾工作,女生还一动不动立在原处,斜阳打进来,把她影子扯到他身侧墙面。
余光里,影子的手忽然动了几下。
郁北瞥过去,是陈青柠高举两只手,做个手心朝外的“六”的手势,又换成拇指内扣,四指并拢的手掌。
第一个是Y;
第二个是B。
她在打他的名字。
“郁北。”
“郁北。”
“郁北!”
见他留意却不回头,墙上的手影开始气急败坏天花乱坠群魔乱舞,六六六六六掌掌掌掌掌!
郁北哑然失笑。
他把湿巾丢入桌脚纸篓,转回身。
女生张牙舞爪的双臂还没来得及回收,冷着脸,头顶却因余晖金绒绒的:“我昨晚把书拿到床上看,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学啊,”她接着示范“Y、B”:“你看,你的名字我就很熟练。”
郁北直视着她:“继续练习。”
他把时间往后挪:“周五的班会课,你来上。”
重磅任务猝不及防掉她头上,陈青柠懵然:“啊?”
郁北说:“周三把选题给我。”
“这么突然?”
“很突然吗?”
“嗯。”
“那取消?”
陈青柠急刹车:“不,我要上!”她愈战愈勇:“周五绝对惊爆你眼球。”
郁北码齐要带走的材料,离开前,他忽的想到什么,在门框前顿步,回头:“第三套。”
恰逢于文蕾回来,她遥望郁北背影,又不明所以地看室内:“什么第三套?”
陈青柠咧开大大的笑,摇头晃脑地跟出去:“我和郁老师的情趣小暗号。”